第121集
謠起如瘴
破廟的晨霧還帶著草藥的苦香,石生正蹲在牆角分揀新采的板藍根,指腹被根莖的粗纖維磨得發紅。他忽然抬頭,望見廟門口擠著幾個身影,衣衫襤褸如風中敗絮,卻隻敢伸長脖子往裡瞅,腳像釘在門檻外似的,半步不肯挪。
“進來吧,”石生揚聲招呼,手裡的藥材往竹筐裡攏了攏,“先生剛熬好第一鍋藥,趁熱喝了能防著些。”
那幾人卻像被燙著似的往後縮,其中一個瘦高個喉結滾了滾,憋出句含糊話:“俺們……俺們就看看。”話音未落,就被旁邊的矮胖漢子拽了拽胳膊,兩人交換個眼神,轉身要走。
“等等。”
雙經渡的聲音從廟內傳來,他剛為最裡側的重症老漢診完脈,青布長衫的袖口沾了些藥汁。他緩步走出,晨光落在他清臒的臉上,將眉宇間的疲憊暈成一層柔光。“看你們麵色,已有疫氣侵體,若再拖,怕要加重。”
瘦高個猛地後退半步,撞在矮胖漢子身上,聲音發顫:“俺們不進去!俺們村老王說,這裡頭有疫鬼,夜裡能聽見黑霧哭,那先生……那先生是用邪法把人困住!”
石生手裡的板藍根“啪”地掉在地上,臉騰地紅了:“你胡說什麼!先生救了多少人,你冇瞧見嗎?周婆婆昨天還幫著煎藥呢!”
“誰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被迷了心竅?”矮胖漢子梗著脖子,眼睛卻瞟向廟內那些或坐或臥的病患,“俺們村頭張屠戶他表舅,前天就想來這兒,半道被他媳婦拽回去了,說親眼看見這破廟頂上飄著黑糊糊的東西,像長了爪子似的,專抓活人!”
這話像顆火星子,落在本就惶惶不安的人心上。廟內頓時靜了靜,幾個剛能下床的輕症病患下意識往牆角縮了縮,有人悄聲問:“真的假的?我昨夜好像聽見風聲裡有怪響……”
“那是窗紙破了漏風!”石生急得直跺腳,撿起地上的板藍根就要衝過去理論,卻被雙經渡輕輕按住肩膀。
雙經渡的指尖帶著常年撚鍼的薄繭,微涼的觸感讓石生躁亂的心緒定了定。他看向那幾個村民,目光平靜得像深潭:“黑霧哭?疫鬼抓?你們瞧見了?”
瘦高個被他看得發虛,撓了撓頭:“是……是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雙經渡追問,聲音不高,卻帶著種不容迴避的力量,“是親眼見了黑霧的人,還是親耳聽了鬼哭的人?”
矮胖漢子嘴硬:“反正好多人都這麼說!前街上的李秀才還說,這病本就是老天爺降的罰,哪是凡人能治的?你們在這兒搞這些名堂,不是逆天嗎?”
“逆天?”雙經渡低頭笑了笑,笑意卻冇到眼底。他轉身走向廟中那尊被熏得發黑的泥塑菩薩,菩薩的半邊臉已被香火熏成炭色,卻依舊睜著悲憫的眼。“《黃帝內經》有雲,‘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疫病是天行之氣,卻也循天地規律,濕熱相搏則發,清之解之則退,何來逆天之說?”
他指著牆角堆著的艾草灰:“這些是昨日焚燒的穢物,為的是潔淨空氣,防邪祟滋生;那幾口大缸裡是煮沸的井水,為的是盪滌濁氣,這都是順應天道之舉。若真有疫鬼,為何不找我這‘逆天’之人,反倒去纏那些無辜百姓?”
村民被問得啞口無言,卻還是不肯鬆口:“可……可外麵都這麼傳……”
“外麵還傳,州府糧倉的米都生了蟲,刺史大人卻鎖著倉門不肯開呢。”雙經渡淡淡道,目光掃過廟內眾人,“謠言如水上浮萍,看著密密麻麻,根卻浮著。你們信浮萍能當船,還是信腳下的土地能生根?”
正說著,廟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箇中年漢子跌跌撞撞衝進來,褲腳沾著泥,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先生!先生救命啊!”
他撲通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我家婆娘昨天還好好的,今早突然燒得說胡話,渾身燙得像火炭!我想帶她來求醫,可街坊鄰居都說你們這兒是鬼窩,攔著不讓來!我……我冇辦法了啊!”
漢子說著就往地上磕,額頭很快紅了一片。雙經渡忙扶起他:“莫急,帶我去看看。”
“先生!”石生趕緊拎起藥箱,裡麵的銀針在晨光下閃著亮。
“不能去!”矮胖漢子突然喊了一聲,往前跨了半步,“萬一……萬一真是邪法,你們這一去,不是把疫鬼引到他家去了?”
中年漢子猛地回頭,眼睛紅得像要出血:“你說啥?我婆娘快死了,你還在這兒說鬼話!”他攥緊拳頭就要衝上去,被雙經渡攔住。
“讓他說。”雙經渡看著矮胖漢子,“你覺得,是疫病要了他婆孃的命,還是謠言要了他婆孃的命?”
矮胖漢子被問得一噎,囁嚅道:“我……我也是為了大家好……”
“為了大家好,就該讓他婆娘等死?”周老婦不知何時拄著柺杖走了過來,她的頭髮依舊花白,眼神卻比前幾日亮了許多。自從幫著照料病患後,她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我兒冇了的時候,我也覺得天塌了,恨不能跟著去。是先生說,執念如刀,割的是自己的心。你們現在把求醫的路堵死,跟拿著刀殺人有啥兩樣?”
她走到中年漢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胳膊:“兄弟,莫怕。我那會兒比你婆娘還重,先生都能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婆娘肯定有救。”
廟內的病患也紛紛開口:
“是啊,我剛來的時候咳得直吐血,現在都能幫著劈柴了!”
“那些瞎傳的人,是冇見過先生怎麼熬藥到天亮的!”
“我家小子前天還發著燒,喝了藥就退了,哪有什麼鬼?”
voices此起彼伏,像一道道暖流,衝散了瀰漫在空氣中的疑懼。瘦高個悄悄拉了拉矮胖漢子的衣角,小聲說:“要不……咱也進去討碗藥喝?我這頭從早上就暈乎乎的……”
矮胖漢子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再說什麼,跟著人群往廟內挪了挪。
雙經渡不再看他們,對中年漢子道:“帶路吧。”
石生拎著藥箱緊隨其後,剛邁出廟門,就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那幾個村民也跟了上來,亦步亦趨,像一群被驅散了迷霧的羔羊。
穿過空寂的街道,兩旁的門窗大多緊閉著,偶爾有縫隙裡透出窺探的眼。中年漢子的家在巷子深處,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虛掩著,從裡麵傳來壓抑的呻吟。
“就是這兒。”漢子推開門,一股濃重的濁氣撲麵而來。
雙經渡走進屋,隻見土炕上躺著個婦人,麵色潮紅,呼吸急促,嘴脣乾裂得起了皮。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指尖感受著脈象——浮數而躁,正是溫瘧的典型脈象。
“多久了?”
“昨天後半夜開始燒的,一開始隻是怕冷,後來就越來越燙,說胡話,喊著要水喝,卻又咽不下去。”漢子在一旁搓著手,聲音發顫。
雙經渡翻開婦人的眼皮,見眼白佈滿血絲,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舌質紅,苔黃膩。“濕熱鬱於肌表,邪正相搏,需先解表清熱。”他對石生道,“取荊芥、防風各三錢,薄荷一錢,先煎水灌服,散其表邪。”
石生應聲打開藥箱,麻利地取出藥材。雙經渡則取了銀針,消毒後對準婦人的曲池、合穀二穴刺入,手法穩準,銀針在他指間輕顫,似有生命。
“這……這就是紮針?”跟來的瘦高個在門口探頭探腦,看得直咋舌,“真能治病?”
“《黃帝內經》言,‘針所不為,灸之所宜’,這兩穴能疏風解表,清熱退燒。”雙經渡一邊撚鍼,一邊輕聲解釋,“就像田裡的禾苗被熱邪烤蔫了,得先通通風,散散熱氣。”
說話間,婦人的呻吟漸漸輕了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漢子驚喜道:“好像……好像不那麼燙了!”
雙經渡抽出銀針,對他道:“等石生的藥煎好,分三次灌下去,若能退燒,傍晚再去破廟取湯藥鞏固。”他又看向門口的村民,“你們若信我,便回去告訴你村的人,疫病可治,無需怕鬼。若不信,也莫攔著旁人求醫,積點陰德。”
瘦高個和矮胖漢子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愧色,訥訥地說了句“曉得了”,轉身匆匆離去。想來是要把這裡的情形傳回村裡去。
走出巷子時,石生忍不住問:“先生,那些謠言會不會還冇完?”
雙經渡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那裡本是州府的方向。“人心如曠野,謠言如野草,除不儘的。”他頓了頓,聲音裡添了幾分堅定,“但隻要我們治好了一個人,就像在曠野裡種下一棵樹,樹多了,野草自然就少了。”
他回頭望向破廟的方向,那裡此刻應該又飄起了藥香。隻是他冇瞧見,街角的陰影裡,一個戴著鬥笠的人影正盯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轉身消失在巷弄深處。
那些剛被壓下去的謠言,會不會被人重新煽起來?雙經渡和石生又將麵臨怎樣的風波?且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