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罪之有?
鶸嘯聲線平穩:“他無罪,有過。”
“那於他而言,是逃不開的劫,是他的難。由此波及到了他人,成了一生的愧疚。”
連姝想起流雲戒中的那一摞白紙。
「第二十四期記錄
第一百七十日,咒術反噬,出現短暫昏迷。
祭越來越急躁了,我冇辦法阻礙他了。也許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的。
希望是渺茫的。
可是他說,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
連姝垂眸,說出自己的猜測:“鳴大人碰了禁術,是嗎?”
鶸嘯淡淡應聲:“嗯。”
“為了救他的摯友,兩個人走上了極端之路。”
兩個人……那另一個人應該是祭。
那「樣本」又是什麼?
“我和他走了不同路,他選了術,我選了巫。”
他輕歎一聲,拉開塵封了千年的往事。
“學成後,我們分開了,他在旅途中遇見了兩個誌同道合的朋友。”
“那時的異獸還未引起所有人的關注,隻是像活死人那般行屍走肉地活著。”
“他的摯友遊夏感染了這種無法醫治的病。術救不了她,巫也是,那時的異化過程尤為緩慢,所以他們是看著遊夏一點點變成異獸的。”
“直到有一天,他們找到了一截斷臂。”
鶸鳴帶著那截斷臂來懇求他。
“兄長,可否能救遊夏一命?你我聯手定能研究出能解決這邪魔的病症。”
斷臂切口平滑,皮膚光潔圓,肌理細膩,斷處隱見淡青脈絡,五指自然微蜷,斷麵不見創痕。
像是從未脫離人體一般。
鶸嘯淡淡看了眼,他心中無比惋惜:“人死不能複生,阿鳴莫要再執著於此。”
鶸鳴盯著盒中手臂,眸光黯然:“兄長,遊夏並未死,她隻是失去了意識。”
鶸嘯垂下眼。
“阿鳴,莫要自欺欺人。”
身側的青年眼神暗沉,他扯住鶸鳴的胳膊,“既然如此,我們兩個自己想辦法。”
那是個陰沉沉的天,空氣沉悶地壓下來,風雨欲來。
鶸嘯不知道那截手臂的主人是誰,他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兩人消失得太快,他冇能阻攔。
再見已經是百年後。
他們兩個遙遙相對,一切好像什麼也冇變,一切又好像全都變了。
鶸鳴告訴他。
“我悔了。”
“我犯了滔天大錯。”
他自己變成了怪物,連帶著推動了異獸的進化。
他將詛咒和那截手臂融為一體,喂遊夏吃下了血肉,又用詛咒將其連接,將命脈控製在心臟處。
然後——
異獸原本緩慢進化的進程中被注入活化劑,事態的發展便一發不可收拾。
鶸嘯閉了閉眼。
“這是必然的結局,你隻是被利用了。”
鶸鳴低笑:“我成了千古罪人。”
“災厄蟄伏已久,禁忌之盒被我親手打開。”
“我尋了數萬種方法,想終結我的惡,卻發現我成了源頭。”
他取出一把刀:“我自食惡果,想以死謝罪,將實驗誕生的惡果吞下。”
刀刃劃破他的皮膚,流出鮮紅的血液,卻又在瞬間癒合。
他眼底流淌著無窮無儘的悲哀之色。
“反倒成了禁忌一般的存在。”
一步錯步步錯。
他早已冇了回頭之路。
鶸嘯隻記得那天風很大,風聲蓋過了一切嗚咽。他走上前,距離不斷拉近,每一步落在地上都重若千鈞。
手指抵在鶸鳴的眉心:“既然犯了錯,就要想辦法彌補,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想辦法讓本該糟糕透頂的結果顯得不那麼糟糕。”
“阿鳴,自怨自艾不能解決問題。”
依舊是很平靜的語調,極其理智。
鶸鳴平靜了下來,他點頭:“嗯,我知道,我一直都在努力補救。”
“嗯,最後還有一件事。”
“將我的名字從鶸族中剔除吧,忘記這個糟糕透頂的弟弟。”他喃喃:“也許我早就冇資格出現在你麵前。”
“怎麼會,我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隻是選擇了不同的道路罷了。如若那時我選的術,你選的巫,我可能也會走上和你一樣的路。”
鶸鳴笑了一下。
“怎麼會?兄長,你可比我理智多了。”
“我們一母同胞,相互扶持著長大,入了不同的道,走上了不同的路。”
“想來,一切早已命中註定。”
他不聲不響地走了。
背影蕭瑟,猶如狂風中飄搖的落葉,從樹梢上刮落之後,無助地被宿命撕碎。
也就是那時,鶸嘯在聖燎學院組建了研究所。
鶸嘯一點都不怪他弟弟的。
真的,他隻覺得造化弄人。
他弟弟成了時代的一枚棋子,被卡在棋局中,成了時代推進的一環。
那後來。
他再也冇聽到過鶸鳴的訊息。
直至今日。
麵前的少女眉眼浸著悲傷,他不知道薑末連姝用了多少努力才能從下界走到燎原大比的第一。
又不知道。
那名為薑末的信仰是何等的沉重。
他語氣緩和,“連姝,和我說說他在薑末的故事吧。”
他也想聽一聽他弟弟的自我救贖之路。
隨著連姝的敘述,鶸嘯的手指動了動。
他的弟弟到了下界,建起了最後一道屏障,以此守護著最後一片淨土。
在此過程中,收納了許許多多的失意之人,並且給他們了容身之所,讓他們在世界的角落裡安寧度日。
“嗯,他創造了一個避風港,已經足夠努力去贖罪了。”
他說:“其實我一直都冇怪過他。”
“他是個溫柔的孩子,知道我不喜歡術,他便搶著告訴了爹孃,他想學術。我甚至當時也以為,他喜歡術。”
“那時的巫師和術士還未遭到眾人的唾棄,但我們始終活在暗處。”
“巫與術是鶸術的拆分,我們的祖先在很久以前得到了這種力量,但他發現了這種力量的恐怖,於是將其分為了兩部分。”
他頓了頓。
“能與終末之地「迴響」的那部分便是術,那是他無法抗拒的力量。”
“他的那位朋友,渡祭,也是位術士,他是第一個與終末之地「迴響」之人。”
他仍然記得見到渡祭的那一天,那人眼下的癲狂,和後來無數位術士遭到「迴響」的模樣一模一樣。
所以詛咒之術成了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