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衛珩班師。
訊息是半個月前傳來的。大軍從北境開拔，一路往京城來。沿途州縣，百姓夾道相迎。打了勝仗的將軍，走到哪裏都是英雄。
沈蘅是從邸報上知道日期的。十月初九，大軍抵京。
那日一早她就起了。春鶯幫她梳頭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她沒理，隻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鏡中人眉目沉靜，和平常一樣。她換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發間簪著他送的點翠簪。春鶯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沒有去城外迎接。她是王妃，該去。可她沒去。她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裳，帶著春鶯，從後罩樓後麵的小門出去，上了城樓。
城樓上風大。十月的風已經涼了，吹在臉上有些冷。她站在城牆邊，望著北邊那條官道。春鶯在一旁縮著脖子，不敢說話。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遠處有了動靜。
先是塵土，然後是旗幟，然後是黑壓壓的隊伍。旌旗招展，馬蹄聲聲，在秋日的陽光下浩浩蕩蕩往京城來。那隊伍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她在隊伍最前頭找到了他。
他騎著馬，還是那身玄色大氅。隔得太遠，看不清臉，隻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輪廓。他騎在馬上，背挺得很直。
可她知道他的腿疾又重了。她從馬上那個微微僵硬的身影就能看出來。他騎馬的時候身子微微向左傾，那是右腿使不上力。他勒韁繩的時候手比往常更緊，那是疼的。他整個人都繃著，像是一根拉滿的弓。
她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近。從城樓下經過時，她看見他的臉了。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底青黑一片。他直視前方，沒有抬頭看。
隊伍從他身邊經過，馬蹄聲震得城牆微微發顫。她就站在上麵，看著他過去。
他沒有抬頭。
隊伍走遠了，春鶯小聲說：“六娘子，王爺過去了。”
她沒說話。她站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了城樓。
回到王府，她直接去了正院。
門口站著個生麵孔，二十出頭，腰桿挺得筆直。看見她，年輕人抱拳行禮：“末將林衝，見過王妃。王爺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她看著他：“我來施針。”
年輕人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緊閉的門。門從裏麵開啟了，衛珩站在門口。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也看著他。
瘦了。眼底青黑。胡茬冒出來，好幾天沒颳了。衣裳還是那身，沾著塵土，沒換過。
她福了福身：“殿下。”
他點了點頭，側身讓她進去。
書房裏還是老樣子。案上堆著奏章，牆上掛著地圖。隻是多了一股味兒，一股久未通風的沉悶味兒。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嘩嘩響。
他坐在榻上，沒動。
她走到他麵前，蹲下，伸手去掀他的褲腿。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
她抬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不用。”
她沒動。她等著。
過了片刻，他鬆開手。
她掀開褲腿，看見他的膝蓋。
腫得比走之前還厲害。皮肉泛著不正常的紅，一按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她按了按他的小腿，硬的。再往上按，還是硬的。整條腿都腫了。
她抬頭看他：“疼嗎。”
他搖了搖頭。
她沒說話。她站起身，去淨手，取針，消毒。一枚一枚擺好。然後走回來，開始施針。
第一針下去，他悶哼了一聲。
她沒停。第二針，第三針。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滲出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給他。他接過，攥在手裏，沒擦。
施完針，她開始收針。一枚一枚擦拭幹淨，放回針匣裏。
他靠在榻上，闔著眼。
她站起身：“明日再來。”
她轉身要走。
他忽然開口：“周銖死了。”
她停住，回頭。
他仍闔著眼，臉上沒什麽表情。
“衝鋒的時候，流矢射中咽喉。當場就沒了。”他說，“死前說了一句話：告訴王爺，下輩子不跟他了，太累。”
她走回來，在他對麵坐下。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她說：“我知道。信上寫了。”
他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他跟了我八年。從十幾歲就跟著。打了多少仗，受過多少傷，立過多少功，我數不清。最後就一句話，太累。”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可她看見他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
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林衝是新來的？”
他點了點頭。
“話多？”
他又點了點頭。
“煩？”
他沒說話。
她說：“周銖剛來的時候也話多。”
他看著她。
她說：“他自己跟我說的。他說剛跟著殿下那會兒，天天被罵，嫌他話多。後來慢慢就不說了。”
他沉默。
她站起身：“明日卯時，複健照常。”
他看著她。
她說：“三百步。走不完也得走。”
她推門出去。
門口的林衝看見她出來，愣了一下，趕緊行禮。她沒理他，徑直走了。
第二日卯時，她準時到正院。
他已經在庭中站著了。拄著杖，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常服。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看見她，點了點頭。
她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他開始走。
柺杖戳在地上，篤，篤，篤。一步，兩步，三步。她跟在身後三步遠，默默數著。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
一百五十步。
走到一百八十步的時候，他的步子開始不穩。柺杖戳下去的時候晃了一下，身子往旁邊傾。她搶上一步，扶住他。
他喘著氣，額頭全是汗。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
她看著他：“夠了。”
他搖了搖頭。推開她的手，繼續走。
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一百八十三。
走到二百步的時候，他終於停下來。整個人靠在她肩上，大口喘氣。他的身子很沉，壓得她幾乎站不穩。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她身上。
她沒有動。就那麽扶著他，站著。
過了很久，他站直身。
“明日二百一十步。”他說。
她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屋裏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她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說：“你方纔說周銖話多。他怎麽跟你說的。”
她說：“他來求金瘡藥方。說是戰場上用得上。我給他配了一副，他要請我吃酒。我說不必。他說那往後有用得著他的地方，盡管吩咐。”
他聽著，沒說話。
她又說：“那張方子我留著。壓在師父遺針的匣底。”
他看著她，很久。
然後他轉身，推門進去了。
她站在庭中，看著那扇門關上。晨風從她耳邊吹過，涼涼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扶過他。那隻手剛才感覺到他的心跳。那隻手還記得他壓在她肩上的重量。
她把手收進袖中，往回走。
回到藥廬，春鶯已經等著了。熱水，布巾，幹淨的衣裳，都備好了。她淨了手，換上幹淨衣裳，在案前坐下。
案上擺著那套他送的銀針。二十四枚，整整齊齊。她開啟針匣，看著那些針，看了很久。
然後她取出紙筆，開始寫信。
第一封，寫今日複健的情況。二百步，比昨天多二十步。腿還腫，但脈象比前日好。讓他按時敷藥，不能偷懶。
寫完，放進抽屜。
她又取出一張紙，開始寫第二封。寫太妃今日精神好，吃了半碗飯。寫庫房的賬目清了，這個月收支平衡。寫那盆薄荷長新葉了，綠綠的。
寫完，放進抽屜。
她又取出一張紙，開始寫第三封。
寫周銖的事。寫那張方子還在，壓在師父遺針的匣底。寫她會留著。寫如果他有空，可以把周銖的事多跟她說說。她不嫌煩。
寫完，她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
她沒有寄。
她隻是寫。
寫完了，她把抽屜合上，開始炮藥。
春鶯在一旁看著，不敢出聲。
傍晚的時候，林衝來了。他站在藥廬門口，手裏捧著一隻錦匣，說是王爺讓送的。她接過，開啟。
裏頭是一封信。
信封上隻有三個字：沈蘅親啟。
她開啟。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
“周銖第一次上戰場，嚇得尿褲子。回來後我罵了他三天。”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信摺好，放進懷裏。
貼著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