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邊關捷報傳來。
衛珩以少勝多,斬敵三千,大破北狄前鋒。訊息是傍晚傳到京城的,八百裏加急的軍報一路疾馳,進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可城門還是為他開了。報信的騎兵從城門衝進去,馬蹄聲踏破了整條長街的寂靜。
第二日,整個京城都轟動了。
朝堂上,天子親自下詔嘉獎,賞金千兩,賜爵一級。那些曾經彈劾過衛珩的元和老臣,這時候也變了臉,一口一個“靖安王英勇”,一口一個“國之棟梁”。茶館酒肆裏說書先生講得唾沫橫飛,把衛珩誇成了天兵天將下凡,什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什麽“白馬銀槍如神將”。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這場大勝,連賣菜的農人都要停下來說幾句。
可這些,沈蘅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捷報附著的密信裏,還有另一行字。
周銖戰死。
那封信是午後送到的。春鶯從外頭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說是邊關來的。沈蘅接過信的時候,手很穩,和往常一樣。她開啟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信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字,是衛珩的親筆。
前半部分寫戰況。幾月幾日,在哪裏交戰,敵軍多少人,我軍多少人,如何設伏,如何衝鋒,如何大破敵軍。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寫得很急。
後半部分寫周銖。他是在衝鋒的時候被流矢射中的,一箭正中咽喉,當場就沒了。死前隻說了一句話:“告訴王爺,下輩子不跟他了,太累。”
沈蘅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銖。
她見過他很多次。那個年輕人,話不多,但做事利落。每次她去找王爺,都是他通稟。每次她送藥方,都是他轉交。每次她施完針從正院出來,他都會站在門口,朝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總是站在門口,腰桿挺得筆直,一張臉上沒什麽表情,可眼睛裏有光。那光是年輕人的光,亮亮的,像是不知道累,不知道怕。他跟著王爺出生入死,從來不說一個苦字。可他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太累”。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周銖曾來求過她一張金瘡藥方。
那時候她剛來王府不久,周銖來藥廬找她,站在門口,有些侷促。他說戰場上刀劍無眼,多備些藥總是好的,能不能求她給配一副好的。她問他怎麽知道她會配藥,他說聽人說的。她給他配了一副金瘡藥,他高興得連聲道謝,還說要請她吃酒。她說不必,他說那怎麽行,往後有用得著她的地方,盡管吩咐。
她當時沒當回事。
可現在想起來,那個年輕人的笑容還在眼前。
她拿著信,去了太妃院裏。
太妃正在榻上歇息,見她進來,睜開眼睛。沈蘅走過去,把信遞給她。太妃接過,看完,沒有說話。
隻是閉上眼睛,靠在榻上。
過了很久,她擺了擺手。
沈蘅退出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天已經暗了。夕陽把院子染成橘紅色,那幾株海棠已經謝了,葉子也開始黃了。她走在那條青石小徑上,走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周銖站在門口的樣子。每一次,她來正院,他都在。每一次,她走,他也還在。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不在。
夜來,她獨自坐在藥廬裏。
燈已經點上了,三根蠟燭燃著,照得滿屋亮堂堂的。案上擺著那封信,周銖的名字刺眼得很。那兩個字像是烙在紙上,烙在她眼睛裏,怎麽也移不開。
她才二十出頭。比她還小幾歲。
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下輩子不跟他了,太累。
這是玩笑話。可這玩笑話裏,有她說不清的東西。跟著王爺打仗,當然累。可他還是跟著,一直跟著,跟到死。他說的“太累”,是累,可也是心甘情願。
她站起身,走到藥架前,從最裏層取出一個匣子。
匣子裏是她這些年攢下的方子,一張一張,按病症分類。她翻到“金瘡藥”那一疊,找到周銖那張。
方子是她親筆寫的,邊上還有一行小字:周副將專用。
那是三年前寫的,紙已經有些發黃了。可字跡還在,那行小字還在。她看著那行字,看著看著,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把那張方子抽出來,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方子摺好,壓在師父遺針的匣底。
師父的遺針是她最珍貴的東西,從來不許別人碰。可她把周銖的方子壓在下麵,和師父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方式紀念他,隻能用這種方式。
她坐回案前,取出紙筆。
她開始給衛珩寫信。
這一次,她寫了很久。
寫了撕,撕了寫。
她不知道該寫什麽。她想知道他怎麽樣,想知道他有沒有受傷,想知道他是不是很難過。可這些話,她不能問。問了,就是讓他擔心。
她想安慰他。想告訴他,人死不能複生,讓他節哀。可這話太輕了,輕得像風,什麽也安慰不了。周銖跟了他那麽多年,不是一句“節哀”就能過去的。
她想告訴他,她很難過。可這話說了又有什麽用?他已經在邊關了,已經很難過了,她再說自己難過,隻會讓他更難過。
她寫了很多遍,撕了很多遍。
最後,她隻寫了一行字:
“殿下節哀。金瘡藥新方隨信奉上。”
她把信裝好,交給春鶯。
“寄出去。”她說。
七日後,衛珩收到了信。
那是傍晚時分,他剛從戰場上下來。連日交戰,他已經幾天沒閤眼了。身上有傷,不算重,可累是真的累。他坐在帳中,對著案上的地圖發呆,腦子裏一片空白。
親兵把信送進來,說是京城的。
他接過信,開啟。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她的字,端秀工整,一筆一劃。
他看了很久。
不是看藥方。
是看她的字。
他認得那些筆畫裏藏著的克製。她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藏在了這一行字裏。她不說“別難過”,不說“我擔心你”,不說“你要好好的”。她隻說“節哀”,隻說“新方隨信奉上”。
可他知道,她什麽都說了。
她說節哀,是因為她知道他難過。她說新方隨信奉上,是因為她知道戰場上會有人受傷。她把所有的關心,都藏在這兩句話裏。藏得那麽深,深得隻有他看得懂。
他把信疊好,放在貼身的衣袋裏。
和那枚“珩”字針放在一起。
那枚針他一直帶著,貼身放著,從未離身。針尾那個小小的字,有時候會硌著他,可他捨不得拿出來。他喜歡那一點點的硌,像是她在提醒他,她在。
現在,她的信也放進去了。
和那枚針挨在一起。
他取出紙筆,開始給她回信。
他也寫了很久。
寫了撕,撕了寫。
他想告訴她,周銖死的時候他在旁邊。那一箭太快了,快得他來不及反應。他聽見箭矢破空的聲音,回頭的時候,周銖已經倒下了。他衝過去,抱住他,可他喉嚨裏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湧。周銖看著他,張了張嘴,說了那句話,然後就沒了。
他想告訴她,他親手把周銖埋了。在戰場旁邊的小山坡上,立了一塊木牌,上麵寫著“周銖之墓”。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吹得那塊木牌輕輕晃動。他想,周銖這輩子跟著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最後連個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他想告訴她,他很難過。
從周銖死的那天起,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見周銖的臉。看見他站在門口的樣子,看見他笑著說話的樣子,看見他中箭倒下時的樣子。他不知道該跟誰說這些,沒有人可以說。
可最後,他隻寫了四個字:
“薄荷無恙。”
他把信寄出去。
然後他走出帳篷,對著北境的月亮,坐了一夜。
月亮很圓,很亮。北境的月亮和京城的不一樣,更大,更冷,更孤寂。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就那麽坐著,坐在帳篷外麵,坐在月光裏,一動不動。
他在想,她在京城,是不是也在看同一個月亮。
京城裏,沈蘅收到回信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她正要熄燈歇息,春鶯敲了敲門,說邊關的信。她披衣起來,接過信,開啟。
信紙上隻有四個字:“薄荷無恙。”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薄荷無恙。
那盆薄荷還活著。他還在照看它。他還好。
可她知道,這四個字後麵,藏著很多他沒說的話。他說薄荷無恙,是想告訴她他沒事。可他說薄荷無恙,也是因為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他不能說周銖,不能說自己難過,隻能說薄荷。
她把信摺好,放進懷裏。
貼著心口,和那枚“珩”字針放在一起——不對,那枚針在他那裏。她把信貼在胸口,就好像貼著他的心。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月光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案上,落在她身上。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她抬起頭,看著那輪明月。
她想,他在北境,是不是也在看同一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