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衛珩還是沒有回來。
沈蘅每日清晨去太妃處請安,太妃有時見,有時不見。那日穿鵝黃褙子的女子她後來才知道——是太妃的侄孫女,姓秦,閨名一個婉字,常在王府小住。秦婉的父親是太妃的孃家侄子,在工部任職,官職不高,但仗著太妃的勢,在京城也算個人物。
秦婉看她的眼神,總帶著那麽一點居高臨下的打量,彷彿在說:你就是那個替嫁過來的庶女?有幾回在太妃院裏遇見,秦婉連正眼都不給她,隻當沒看見這個人。偶爾開口說話,也是“那位新嫂子”如何如何,好像她連名字都不配有。
沈蘅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那幾盆薄荷。
她每日清晨去正院廊下,給那些枯死的苗澆水。春鶯起初還勸,說都死了,澆了也不會活。沈蘅不應,隻是每日照澆不誤。春鶯看著心疼,卻也不敢再勸,隻能跟著她一起澆水。
第七日傍晚,她正蹲在廊下澆水,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她沒有回頭。
但那腳步聲近了,又停了。
她繼續澆水,一瓢一瓢,很慢。水從瓢裏流出來,滲進幹裂的泥土裏,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這是本王府裏的草?”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像是許久不曾開口說話。
沈蘅的手頓了頓。
她站起身,轉身,福了福身:“王爺。”
衛珩坐在輪椅上。
輪椅是黑檀木的,扶手處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用了很久。椅背上刻著繁複的雲紋,做工精細。身後站著一個穿勁裝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濃眉大眼,腰間挎著刀——是他的副將,姓周,單名一個銖字。那年輕人站得筆直,目光警惕,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沈蘅抬起頭。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
她想過很多次這個人的模樣——陰鷙?凶悍?病態?可真正看見的那一刻,她才發現,那些想象都不對。
他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眉骨高挺,鼻梁如刀裁,下頜線條淩厲。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眉宇間凝著一股沉沉的鬱氣,像化不開的濃雲。那雙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見底。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長期缺覺的痕跡。
他坐在輪椅上,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棵被砍斷了主幹、卻不肯倒下的樹。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分明,手背上青筋隱現。那雙手握過刀,握過劍,握過韁繩,如今隻能握著輪椅的扶手。
他正看著她。
那目光不淩厲,不審視,隻是看著。
彷彿在看一件需要確認的東西。
“你是沈蘅。”他說。
不是問句。
“是。”沈蘅應道。
他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發間的素銀簪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那幾盆枯死的薄荷上。
“這是你的?”
“是。”
“死了。”
“是。”
“死了還澆水?”
沈蘅沉默片刻,輕聲道:“澆了,也許下一盆能活。”
衛珩看著她。
她垂著眼簾,神色平靜。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站在那裏,不卑不亢,不躲不閃,彷彿他不是什麽王爺,隻是一個普通的、需要說話的人。
半晌,他忽然說:“周銖,把這幾盆搬去後罩樓。”
周銖愣了愣,應了聲“是”。
沈蘅抬眸看他。
他沒有看她,隻是對周銖說:“往後王妃要什麽,直接給。”
周銖又應了聲“是”。
衛珩自己推著輪椅,轉身往正院裏去。輪椅碾過青磚,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沈蘅看著他的背影——寬闊的肩膀,挺直的脊背,推輪椅的手背上青筋隱現。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可那輪椅,那咯吱咯吱的聲音,又讓人覺出一種說不出的寂寥。
她忽然開口:“王爺。”
他停住,沒有回頭。
“妾身有一事,想與王爺商議。”
沉默。
然後他說:“進來。”
正院的書房很大。
入門是一架紫檀木的多寶格,上頭擺滿了書,一本本碼得整整齊齊,書脊上貼著標簽,是衛珩自己的字跡。那些書有兵法,有史書,有各地的地方誌,還有幾本醫書。靠窗是一張極大的書案,案上堆著公文,朱筆擱在一旁,墨跡未幹。公文堆得很高,有的已經批了,有的還攤開著。窗邊擺著一張軟榻,榻上放著一床薄被,枕頭微微凹陷——想必是他夜裏歇息的地方。
案頭的筆架上掛著幾支筆,有大有小,有狼毫有羊毫。硯台是端硯,石質細膩,雕工精美。旁邊放著一隻青瓷筆洗,洗裏盛著清水。
衛珩坐在案後,看著她。
沈蘅站在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這是什麽?”他接過,展開。
紙上字跡端秀,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寫著:
“契約
一、不爭寵。妾身不幹涉王爺內院之事,王爺亦不過問妾身起居。
二、不幹政。妾身不過問朝堂王府公務,王爺亦不幹預妾身行醫用藥。
三、不刺探彼此舊事。過往種種,各自安放,不必相問。
妾身替王爺管好內宅,王爺護妾身周全。三年為期,期滿去留自便。
立契人:沈蘅”
衛珩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張紙放在案上,抬眼看她。
“你寫的?”
“是。”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可此刻他看著那潭水,忽然覺得,底下也許有他看不見的東西。那東西很深,很沉,像一塊埋在水底的石頭。
“三年為期?”他問。
“是。”
“期滿之後,你要走?”
沈蘅沉默片刻,輕聲道:“若王爺不留,妾身自會走。”
他沒有說話。
他重新拿起那張契約,又看了一遍。
“不爭寵,不幹政,不刺探。”他念著那三行字,唇角微微揚起——不是笑,是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意味,“你這是要做本王的管家?”
沈蘅垂眸:“妾身隻想有個安身之處。”
安身之處。
這四個字落在他耳中,輕得像一片葉子,卻沉甸甸地落進心裏。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青灰衣裳,素銀簪子,瘦削的肩膀。她站在他麵前,不卑不亢,不躲不閃,彷彿他不是什麽王爺,隻是一個普通的、需要打交道的人。
他見過太多人了。諂媚的、恐懼的、算計的、討好的。她不一樣。她像是站在他麵前,又像是站在很遠的地方。那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清他,也剛好夠她隨時離開。
“你怕本王嗎?”他忽然問。
沈蘅抬起眼簾,與他對視。
“妾身不怕。”
“為何?”
“王爺若要殺妾身,不必等今日。”她頓了頓,“王爺隻是不想見人。”
他看著她。
她也沒有移開目光。
半晌,他提筆,在契約末尾簽下“衛珩”二字。
他把契約推到她麵前。
“收好了。”
沈蘅接過,摺好,收入袖中。
她福了福身:“妾身告退。”
他點了點頭。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忽然開口:“你那個藥廬,想要哪處院子?”
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東北角那座荒院。”她說,“離後罩樓近,偏,沒人去。”
他看著她,忽然問:“你就不想要個離正院近的?”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王爺,屋子空,纔好歸置歸置。”
他怔了一下。
她已經推門出去了。
周銖站在一旁,看著王爺望著那道門,很久沒有動。
“王爺?”他小聲喚道。
衛珩收回目光,垂眸看著案上那張契約——不,是契約留下的痕跡。那張紙已經被收走了,可案上似乎還留著她的氣息,淡淡的,若有若無。
屋子空,纔好歸置歸置。
他想起她方纔說話時的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忽然想,這個女子,從前住的屋子,是不是一直很空。
“周銖。”他說。
“屬下在。”
“去查查,武安侯府那個庶女,從前在哪兒長大的。”
周銖愣了愣,應道:“是。”
衛珩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裏,望著窗外的日光。
日光從窗格裏照進來,落在那張契約上,落在她寫的那一行行字上。端秀的字跡,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那認真不是刻意,是骨子裏的。
他把那張契約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它摺好,放進了抽屜裏。
和軍報放在一起。
沈蘅回到後罩樓時,那幾盆枯死的薄荷已經送來了,整整齊齊擺在廊下。
春鶯正在給它們澆水,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六娘子!方纔周副將送來的,說是王爺吩咐的!他還說,往後王妃要什麽,直接跟他說就行!”
沈蘅看著那幾盆薄荷,沒有說話。
她走過去,蹲下身,一盆一盆看過去。
枯死的葉片,幹裂的泥土,毫無生氣的枝幹。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土。
土很幹,幹得發白。
她拿起水瓢,開始澆水。
春鶯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
沈蘅澆完最後一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六娘子……”春鶯終於忍不住,“王爺這是什麽意思?”
沈蘅望著那幾盆薄荷,輕聲道:“沒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春鶯不信,“他特意讓周副將送來,怎麽能沒什麽意思?還有那話,說往後王妃要什麽直接給,這不就是……不就是……”
她沒說完,但眼睛亮晶晶的。
沈蘅沒有說話。
她走進屋裏,從櫃子裏取出那方烏木針匣,放在案上。
她開啟匣子,看著那十二枚銀針。
師父說,針能治病,也能自保。
她輕輕撫過那些針身,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傳來。針尾那個極小的“聶”字,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六娘子?”春鶯跟進來,見她對著針匣發呆,小聲喚道。
沈蘅合上匣子,收好。
“早些歇息。”她說,“明日開始收拾那處荒院。”
春鶯應了,退出去。
沈蘅獨自坐在燈下,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光照在廊下那幾盆枯死的薄荷上,影子長長短短,在夜風裏輕輕晃動。她看著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他方纔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審視,不是打量。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人,又像是在看一件讓他困惑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她也不想知道。
她隻知道,那份契約,他簽了。
從今往後,她是他的王妃,他是她的屋簷。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這樣很好。
翌日清晨,她照例去正院廊下澆水。
那幾盆枯苗已經被搬走了,廊下空蕩蕩的,隻剩下幾道水痕,是澆水時留下的。晨光落在那片空地上,照出青磚上深深淺淺的痕跡。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片空地,忽然想起昨日他說“這是本王府裏的草”。
她當時沒有告訴他,那不是他的草。
那是她唯一的根。
春鶯匆匆跑來,氣喘籲籲:“六娘子!周總管來了,說藥廬的鑰匙,給您送來了!”
沈蘅轉過身。
周總管站在月洞門口,笑眯眯的,手裏捧著一串鑰匙。他還是那副白白胖胖的模樣,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比上次真誠多了。
“王妃,王爺吩咐了,東北角那處荒院,歸您了。”他把鑰匙雙手呈上,“您看什麽時候得空,小人帶您去看看?那院子雖然荒,但收拾收拾還是能用的。小人已經讓人去清理了,過幾日就能住人。”
沈蘅接過鑰匙。
鑰匙是銅的,沉甸甸的,帶著微微的涼意。一共有三把,一大兩小,用紅繩串在一起。大的是院門的,小的是正房和廂房的。
她攥緊那串鑰匙,輕聲道:“多謝周總管。”
周總管連道不敢,又說了幾句客氣話,退下了。
春鶯高興得直跳腳:“六娘子!藥廬到手了!王爺這是……這是……”
她沒說完,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兩盞小燈籠。
沈蘅看著手心的鑰匙,沒有說話。
她想起昨日他簽契約時的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簽一份無關緊要的文書。
她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你那個藥廬,想要哪處院子”。
她想起自己回答時,他那微微一怔的眼神。
她把鑰匙收進袖中。
“走吧。”她說,“去看看那處院子。”
春鶯連忙跟上。
日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沈蘅走在前頭,腳步不快不慢。
她不知道衛珩為什麽忽然鬆了口。
她也不想知道。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這王府裏,有了一處屬於她的地方。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