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消散,天光乍亮,丈大的鯉魚屍首橫在溪邊,魚嘴無力張合著,吐出一串串血沫。
鱗書不忍它痛苦,索性一掌賜死。
他手腕翻轉,又取出一柄膾刀,踏住魚身,嫻熟地沿魚尾處平切。
三刀兩挑,便是肉與骨分離,猶如庖丁解牛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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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潤的魚肉帶著一股淡淡的清新,其上生有暗金紋理,埋於魚身的自然紋路間,冇入魚皮,悄然蔓延到了金鱗上。
得見此,鱗書心中一動,念起龍書記載:「龍肉,以醢漬之,則文章生。」
這暗紋金鯉顯是已走上化龍的路子,成了龍屬。
隻是走得遠了些,也偏了些。
長出類人手腳,而非龍之九似狀貌,便已失了真龍本相,背離了成龍的道路。
若一味培養,說不得會生出魚夜叉這一怪物來。
苦等數十日,得鯉又非鯉,一番功夫作了空,難免會叫人心灰意懶。
鱗書卻麵色平靜,隻打量一眼,便略一抬手。
清澈溪水涓涓而來,柔如繞指、洗過魚身,一撥一捋,幾塊卵石咚咚滾了出來。
大如拳,小如珠,光滑、色異,狀不同。
定睛看去,中有一石,為青黛、脂玉質,表麵覆有幾縷淡淡的暗金紋。
竟與鯉魚肉中的一般,別無二致。
「石,山體之精,青者曰青瑉,有文曰文石。
龍散於各處,鱗蟲、走獸、山川地理,乃至天文氣象,皆可成龍,皆有對應的養龍之法。」
剔骨取肉的一刻,他忽地想起,鯉魚常於河底拱泥覓食,易誤吞些小石子,滑入肚中。
暗金紋鯉雖已成山野精怪,卻並非於朝夕之間,進食時,很大可能會吞冇些溪底的卵石。
這些卵石年深月久地待在魚腹中,受其影響,說不定已生出了變化。
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回想《龍書》所記載,鱗書淡淡一笑,俯身拾起青黛石,小心翼翼地揣入了懷裡。
這枚卵石,現在已成了他的寶貝。
鯉魚化龍的路子走不通,便走那石卵出蛟的法子,也不錯。
有道是,完來大璞歸天地,鱗書儘取白潤魚肉,妥善收好,便法力一震,將身旁的巨大魚骨架碾成細粉。
旋即,他儘散入溪流,徑直餵了魚。
這魚骨可是好東西,源於龍種,已相當於靈材,很是滋補。
今日隨手一舉,來日說不得又會生出一條能化龍的鯉來,有失方有所得。
待群鯉爭相而食,鱗書目光一轉,攝來頎長一尾,贈與麻衣老漢,便轉身留得背影,消失在了蟠溪。
溪儘常為江,水天一色,雲捲雲舒。
乘舟飛流,中歷九曲,直下三千尺,便抵一處。
擁兩岸青山,隱於江河之儘。
喚作道一太妙真門。
幽靜山穀,草藤纏繞的石碑上,刻有宗名六字,時有猿啼、白鶴飛。
是為一小觀,隱隱於野。
觀前一隅,身穿青袍的壯實小修,正頭戴鬥笠、使著鋤頭鋤地,開出一排壟土。
一旁是騎著白鶴,紮有雙鬟的小女娃。
鱗書方一至,話未出口,一串銀鈴笑聲便已掛在了耳旁:
「咯咯,大師兄回來啦,小豆兒想你了。
師兄,師兄,有冇有給小豆兒帶好吃的、好玩的。」
卻是小豆兒眨著雙圓圓大眼睛,小手環住鶴頸,騎鶴而來。
望著這道身影,鱗書溫和一笑,雙手慣例伸出,便托住了飛撲而來的小豆兒。
他順勢摟著,將小豆兒抱在懷裡,輕聲解釋:「師兄這次光顧著抓龍了,冇來及去坊市。
下次,下次一定給小豆兒帶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有好玩的。
好不好?」
說著,又輕輕揉了揉小豆兒的腦袋。
「好呀好呀。」小豆兒也知理,眉眼彎彎,點頭應道。
旋即,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湊近鱗書耳邊,小臉認真,嘟著嘴巴,輕聲開口:
「師兄,師父聽你又去抓龍,可氣可氣了。
小豆兒見他兩條眉毛都打成了結,一臉凶巴巴的。」
話音未落,便有一玉白袍老道手握拂塵,悄然出現。
他慈眉善目貌,輕咳了一嗓子:「小豆兒,為師向來和藹,怎會將『凶』字寫在臉上呢。
你二師兄鋤地許久,想必也有些口乏,為他取些山泉水來,潤潤口。
我與你大師兄,有些話說。」
「哦。」小豆兒低頭、抿起嘴,「師父,那你待會兒小聲一點,別嚇著小白鶴。」
說罷,她偷偷向鱗書眨了眨眼。
隨即喚來白鶴近身,輕手輕腳地離開懷裡,扶著鶴頸,穩穩坐著。
鱗書望著一大一小遠去的兩道身影,會心一笑。
然而,不過半息,便被一聲冷聲撞破:
「你這逆徒!何故發笑。
莫不是這一次捉到了龍不成?」
抱一道人瞥了鱗書一眼,對眼前的這個弟子,可謂是又愛又恨。
年十六,君子貌相,謙恭有禮。
做人知止而止,頗有三分神人風采,修道勤而行之,三山五嶽無人出其右。
可偏偏迷上了養龍一道,糊塗啊。
念及此處,抱一道人捋動塵絲,眼一瞪,嘆口氣道:「鱗書徒兒,修道一途需日行晨課五事,築基煉己,化儘身中濁氣。
九年之後,可得九能,亦可目視千裡,耳聞萬裡,鬼神不能匿其形,水火不能傷其身。
你已圓滿,逾三年,欲要何時感靈結胎?」
說到此處,他語氣微微一頓,「再有月餘,便到了應邀前往坤元法會之時。
據為師所知,與你同輩的那些個弟子,皆已神炁相合,得一縷靈韻入體,凝就道胎。」
抱一道人意有所指,鱗書聞言心領神會。
與別觀弟子相比,他苦苦尋龍,已蹉跎兩三載,修行慢了半步。
坤元法會又免不了互比臉皮,屆時,以他目前的情況,怕是會當眾難堪,下不來檯麵。
不過,那都是昨日了。
昨日之日已去,今日之日即來。
「還請師父放心,一月之內,徒兒必定凝就道胎。」鱗書自信一笑。
抱一道人眉目一動,語帶欣喜道:「好徒兒可是想通了,放棄了以龍蛟靈韻凝就道胎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