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溪。
臨近溪口村,常年有水,繞山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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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如山抱溪,形似龍抱山。
故而取字為「蟠」。
村中老人相傳,溪深處有龍,黃身而無角,啖虎、能禦凶魅。
然,龍未得見,金鯉常有。
村中時有釣者垂竿,偷得浮生半日閒。
老榕樹下,鱗書手持青竹竿,如昨日般,慣例繫上空鉤,垂著長線入溪。
咻——
長線繃緊,離水三尺,停落。
溪麵薄霧靄靄,遙看水下,隱現幾尾黑影遊動,與散落的幾縷天光相合,便生出了一抹燦金。
忽而,漣漪成圈驚起,燦金入水隱冇,原是有聲傳來:
「小道人,今日又來釣鯉?」
卻見一腰別小葫蘆,肩頭扛竿、右手提簍的麻衣老漢,瞅眼望來。
聞言,鱗書笑笑:「是也非也,我釣的是能化龍的鯉。
鱗,魚之屬也;龍,鱗蟲之長。
魚乃鱗蟲,養上一養,便可脫胎成龍。」
老漢聽得莫名,龍、鯉,他尚知一二,前者凶異善遊水,後者肥腴緊脆,滋味佳。
這鱗蟲又為何物?
琢磨片刻,想不明白,他索性搖頭、唏噓一聲,旋即拍了拍腰間的小葫蘆,得意道:
「方纔剛捉的小紅蟲,個頭大、腥臭腥臭的,包管那鯉聞著味兒就來了。
小道人來一條?」
說罷,老漢拔出塞住小葫蘆的木橛子,咂咂嘴,「空鉤無餌,可釣不上東西。」
鱗書未拒絕,笑著應承:「多謝。」
若釣不著能夠化龍的鯉,趕趁天光換衣之際,上鉤一尾大鯉魚,也是件極美的好事。
能嚐鮮飽腹不說,還能堵住自家師父的嘴,免得一番嘮叨:
「逆徒!不好好修道,成天儘想著尋龍、養龍,你要氣煞為師嗎!」
念及此處,鱗書腦海中不禁浮出一位跳腳的白眉道人身影,那握竿的手也陡然一緊。
胎中之迷一朝破,今日方知我是我。
得一卷《龍書》藏神魂,內蘊十萬八千養龍法,豈有不作豢龍氏之理?
不過眼下由於尚未開始養龍,他隻能通讀啟蒙一篇,知曉何為龍、何種能變龍以及龍有哪些種類。
來到蟠溪釣鯉已有半月,始終未見那能化龍的鯉。
「不知老伯先前所言,可為真?」
鱗書忽地想起啟蒙一篇中記載,凡龍種必有「文章生」這一說,開口確認:
「此處當真有鱗片上生有異紋的金鯉?」
老漢眉頭一皺,摸著下巴、不確定地迴應道:「那鱗上帶有暗紋的金鯉,還是小老兒於數前月匆匆瞥見。
如今挪冇挪窩,有冇有遊去別處,小老兒也不清楚。
怕是要叫小道人失望了。」
「老伯客氣。」鱗書一副灑脫模樣,笑而說道:「許是時候未到,我再多等些時日便是。」
「此刻天光已至適時,正是那鯉魚發餓、容易咬餌的時機,莫誤,莫誤。」
溪水橫流,波瀾渾厚,老漢留下兩三隻小紅蟲,便提竿向上,另尋一處水淺之地,打窩垂釣。
此處水深,容易見危,他可不像小道人那般,有仙家本事。
待得老漢身影漸遠,鱗書心念微動,便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一物。
珍珠大小,外包一層蠟衣,揭開後,為一枚瑩潤白丸,異香非常。
呱——
剎那,便聽得蛙鳴、鳥叫、蟲窸......
大的小的,水裡遊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一窩窩竄了出來,齊齊抽動鼻子。
鱗書手捏白丸,望著一尾尾遊到榕樹根下、不斷拱嘴的鯉魚,滿意一笑:
「一分錢一分貨,花了靈石買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他低頭望向腳邊,找得一處漫水的石窪,便將那白丸輕輕拋入,隨後再尋來一塊河石壓住。
白丸遇水微溶,縷縷藥力順著流動的溪水擴散,異香也隨之愈傳愈遠,向著不知名的深處。
而在近處,那些挨著的鯉魚,方嘬了一口溪水,身子便陡然一僵,旋即像是嚐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一般,接連甩尾離去。
鱗書瞧著,心中忍不住一樂:「誘香丸,聞著香、吃著臭,對精怪妖獸一類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手中這顆專為魚類調製,今日不信你不上鉤來。」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照常理來說,溪邊雖常有薄霧相生,卻會隨著日出而霧散,從而顯山容、露水勢。
可於某一刻,群鯉驚散,薄霧漸漲,周遭陷入了一片朦朧裡。
鱗書下意識低頭一看,腳邊白霧已如雪,積半尺。
耳中也聽得一陣踩水聲,由遠及近,似有人來。
他凝神注視前方,手中青竹竿不動聲色地收起,其上長線繞竿身纏繞,隨著空鉤勒住一處收緊,赫然成了一根長棍。
聲愈近,白霧中陡然乍現出個丈大黑影,似魚有手足,邁著生疏地步伐,緩緩走來。
一股濃烈無比的腥味,也隨之彌散,直叫人作嘔。
片刻後,黑影在石窪旁停下腳步,低垂著碩大頭顱,五指僵硬地伸直,胡亂掃動著那塊河石。
鱗書收在眼裡,身子雖未動,腔中心臟卻已狂震,炸在耳邊,令他不禁生出一股頭暈目眩的感覺。
鯉魚頭顱,金鱗遍身,其上生有暗紋,毫無疑問,這就是麻衣老漢口中的那條金鯉。
也是他要釣的那條能夠化龍的鯉。
思忖間,那暗紋金鯉已掃落河石,魚頭緊緊貼著石窪,使著魚嘴,嘬嘬吸得白丸入了肚。
許是高興極了,它胸鰭輕快地滑動,分叉的魚尾左右擺起,攪得四周白霧儘散。
可冇多久,它圓睜的眼球倏然一怔,魚嘴快速地一張一合,混有細碎骨片的清水從兩側鰓蓋中滾出,泄了一地。
「臭吧?」鱗書好笑一聲。
搖頭嘆了口氣,「來路不明的東西可不能亂吃,萬一有毒呢。
空有法力,卻不修智慧,合該有此一劫。」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送,掌中青竹竿破空飛出,往那張開的魚嘴裡一貫,便捅了個透心涼。
鱗有異狀,為龍種,又有啖虎傳聞,鱗書初次聽聞時,心中便已有了大概。
這條暗紋鯉魚多半已成了氣候,化為了一方山野精怪,掌得微末之術,喜食帶有靈氣的血肉。
尋常之物,定然釣不得。
空鉤無餌?非也。
他修道數年,自身便是這人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