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烏傳 第3章
-崑崙之巔的罡風,在破曉前最是酷烈,能削金斷玉。阿青的身影卻凝定在孤崖懸石之上,如一枚釘入虛空的青釘。清靈劍不再握於手中,而是懸停在他身前尺許,劍尖微垂,吞吐著三尺青芒,明滅不定,似與九天之上將醒未醒的晨星遙遙呼應。
每一次呼吸,都牽引著山穀間磅礴的靈氣漩渦。他周身籠罩的青色光暈已凝若實質,不再僅僅是護體靈光,更似無數細微到極致的劍氣在流轉、生滅。劍意沖霄,竟將頭頂壓下的厚重雲層無聲地撕裂開一道狹長縫隙,天光如熔金般潑灑下來,恰好落在他身上,彷彿天地獨鐘。
崖下不遠,朱縈靜靜立在一株千年雪鬆虯勁的橫枝上。紫衣在凜冽的風中紋絲不動,如同紮根於虛空。她仰著頭,深紫色的眸子裡清晰地映著崖上那抹披著晨光的身影,專注得彷彿世間再無他物。那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是心意相通的瞭然,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軟情愫,如同初春悄然融化的雪水,無聲浸潤。
當阿青緩緩收勢,那沖霄的劍意如百川歸海般斂入體內,清靈劍發出一聲滿足的清吟,自動歸入他腰間古樸的劍鞘。他身形微動,如一片青羽飄然落在朱縈身前,眉宇間還殘留著方纔引動天象的銳氣,眼神卻已柔和下來,帶著詢問看向她。
朱縈唇角彎起,笑意清淺,卻比崑崙的朝陽更暖。她抬起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溫潤的白玉小瓶。瓶塞輕啟,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氣瞬間瀰漫開來,帶著洗滌神魂的涼意,又蘊含著蓬勃堅韌的生機。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澄澈如琉璃的丹藥滾落在她瑩白的掌心。
丹藥內部並非靜止,而是流轉著無數細若遊絲的璀璨光痕,時而聚攏如劍鋒,時而散開如星芒,每一次形態變化,都隱隱與阿青方纔收斂的劍意產生微妙的共鳴,發出極輕微的、彷彿劍刃破風的“錚錚”之音。
“劍心通明丹,”朱縈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剛煉成不久。服下它,三日內神思當如劍洗,纖塵不染,於劍道細微處的感悟或可更上層樓。”她輕輕將丹藥放入阿青攤開的掌心。
丹藥入手微涼,那奇異的共鳴感順著掌心經絡直透阿青心脈,清靈劍在鞘中又是一陣歡愉的低鳴。無需言語,阿青深深看了朱縈一眼,毫不猶豫地將丹藥納入口中。一股清涼卻蘊含著沛然劍意的洪流瞬間在體內化開,直衝識海!刹那間,過往練劍時諸多晦澀不明之處,竟如撥雲見日般清晰起來。他閉目凝神,周身青芒流轉,氣息越發沉凝鋒銳。
時光如指間流沙,倏忽三載。
後山藥圃深處,一座由兩人親手搭建、爬滿深紫色藤蔓的木屋靜靜佇立。屋前空地,無形劍氣縱橫切割,將空間劃出細密的裂痕,阿青的身影已快到肉眼難辨,清靈劍的嗡鳴聲連成一片,如同九天龍吟,劍意凝練純粹,隱隱透出幾分返璞歸真的圓融氣象。
木屋窗邊,朱縈正對著一尊小巧的紫玉丹爐。爐火併非尋常火焰,而是她指尖流淌出的、精純無比的紫色靈液,如同液態的月光,包裹著一株株形態各異的珍稀靈藥。藥香不再侷限於草木清香,更糅合了大地深沉的脈動、星辰清冷的光輝,玄妙無比。丹爐上方氤氳的霞光,已從最初的七彩斑斕,漸漸凝練、沉澱,最終化為一種溫潤內斂、卻彷彿能包容萬物生機的混沌紫金之色。丹成之時,霞光內斂,唯餘丹體表麵流轉著深邃的道韻。
這一日,紫陽真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藥圃邊緣。他目光掃過劍意沖霄的阿青,又落在丹霞斂儘的朱縈身上,眼中難得地掠過一絲真正的讚許。他並未多言,隻屈指一彈,一點凝練無比的金光射向阿青眉心,另一點則冇入朱縈手中的紫玉丹爐。
“《太清劍丹引》。”真人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如洪鐘大呂,“劍火相濟,丹心同參。此乃上古遺法,凶險莫測,亦蘊含無上造化。能走到哪一步,看爾等緣法。”言罷,身影如煙消散。
金光入體,阿青識海劇震,一篇以劍意為爐火、以丹心為藥引的玄奧法門轟然展開,與他苦修的劍道、朱縈精研的丹道瞬間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絡。朱縈亦是嬌軀微顫,丹爐中那點金光融入,竟讓她對靈藥本源生機的感知與控製力陡然躍升一個層次。兩人目光交彙,無需言語,心意已然相通。
劍為骨,丹為血,心意相融,引動天地共鳴!兩人開始共同參悟這《太清劍丹引》。阿青練劍時,劍意不再僅僅是鋒芒,更蘊含著朱縈丹道中調和陰陽、滋養萬物的生機;朱縈煉丹時,丹火亦非純粹溫和,而是融入了一絲阿青劍意中的無上決絕與淬鍊精純的意誌。他們的修行速度,一日千裡,修為境界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突飛猛進。
十年一度的丹鼎論道會,群英彙聚於大陸中央的“天玄山”。雲海翻騰,仙闕隱現,各門各派旌旗招展,靈光寶氣沖霄漢。臨行前,紫陽真人的傳音在兩人心間響起:“論道非爭勝,廣見聞,結善緣。尤其留意藥王穀弟子,其草木通靈之術,或於朱縈本源有莫大裨益。”
清靈劍化作一道三丈青虹,撕裂雲層,迅疾如電。阿青立於劍首,青衫獵獵。朱縈並未另禦法寶,她身形微晃,化作一道朦朧的紫色流光,輕盈地冇入阿青腰間懸掛的那枚溫潤古玉之中。古玉表麵,一道深紫色的藤蔓紋路悄然浮現,散發著溫潤的靈機。兩人心神相連,縱隔咫尺,亦如並肩。
飛劍穿行於莽莽群山之上,罡風凜冽。驟然,下方一片墨綠色的毒瘴之雲猛地翻騰而起,腥臭撲鼻,化作無數猙獰的毒蛇、毒蟲幻影,鋪天蓋地噬咬而來!毒瘴之中,隱隱傳來桀桀怪笑:“玉虛宮的小崽子?留下身上靈丹,饒爾等不死!”
“萬毒門妖人!”阿青眼神一厲,清靈劍發出一聲裂帛般的尖嘯,劍光暴漲!不再是單純的青色,劍芒邊緣竟纏繞著絲絲縷縷凝練的紫色丹火!劍光過處,毒瘴幻影如沸湯潑雪般消融,發出刺耳的“滋滋”聲,腥臭被一股奇異的草木清香中和驅散。
“哼!有點門道!”毒瘴深處傳來驚怒之聲,三道裹在濃鬱黑綠毒氣中的身影沖天而起,為首一人手持一柄白骨森森的毒幡,猛力搖動,霎時腥風怒號,無數碧磷磷的毒火如蝗蟲般撲來,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腰間古玉紫光一閃,朱縈的身影瞬間在阿青身側凝實。她纖手結印,口中輕叱:“散!”一點精純無比的紫色露珠自她指尖彈出,迎風便漲,化作一片濛濛紫雨,帶著淨化汙穢、滋養本源的無上生機,當頭灑向那漫天毒火!
嗤——!
碧磷毒火撞上紫雨,竟如冰雪遇驕陽,迅速黯淡、熄滅,連那汙濁的毒氣都被淨化了大半!三名萬毒門弟子駭然色變。
“天外飛仙!”阿青抓住這一瞬之機,清靈劍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龍吟!他整個人與劍光徹底融為一體,化作一道驚豔絕倫、彷彿自九天銀河垂落的青紫色長虹!冇有繁複的招式,隻有一往無前、斬斷虛妄的極致鋒芒!
劍光一閃即逝!
毒幡斷裂!為首那萬毒門弟子胸前爆開一團血霧,慘叫著如斷線風箏般墜入下方毒瘴。另外兩人肝膽俱裂,怪叫一聲,化作兩道毒煙,頭也不回地亡命遁去。
天玄山頂,白玉廣場恢弘壯闊。阿青劍氣內斂,卓然而立,身旁朱縈紫衣飄然,氣息純淨。方纔那驚豔一劍與淨化毒瘴的手段,已引來不少關注的目光。
“好劍法!好丹術!”一個清越的女聲帶著讚歎響起。隻見一位身著素雅青衫、氣質溫婉嫻靜的女子款步而來,她衣襟上繡著幾片栩栩如生的靈草紋樣,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曠神怡的草木清氣。“藥王穀,柳青璿。方纔見二位道友出手,劍丹相合,妙至毫巔,令人歎服。尤其是這位妹妹的靈露化雨之術,竟蘊含如此精純的草木本源生機,實乃青璿生平僅見。”她的目光落在朱縈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
朱縈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同源而更加博大精深的草木靈韻,深紫色的眼眸亮了亮,天然地生出一絲親近:“朱縈。柳姐姐過譽了。”
論道會上,天驕爭鋒,異彩紛呈。當輪至朱縈展示時,她並未多言,隻取出一枚丹藥托於掌心。那丹藥不過鴿卵大小,通體渾圓,卻在表麵流轉著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霞光,光華流轉間,隱隱構成一個生生不息的微型循環!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道韻散發開來,令在場許多修為卡在瓶頸的修士瞬間感到體內靈力蠢蠢欲動,瓶頸竟有鬆動之感!
“七霞丹。”朱縈的聲音清越,“融七種天地靈機,調和陰陽五行,於突破小境界關隘,或有些微助益。”
“七霞丹?!”驚呼聲四起。能助人突破瓶頸的丹藥,在任何時候都是足以引起轟動的珍寶!數道貪婪熾熱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朱縈掌心。
論道會結束,眾人陸續散去。朱縈與柳青璿相談甚歡,柳青璿對朱縈在草木靈性上的天賦驚歎不已。
“朱縈妹妹,”柳青璿神色誠懇,目光灼灼,“你身負如此精純的草木本源,更難得的是這份通靈之心,實乃我藥王穀萬載難尋的良才美質!穀中更有上古藥圃,靈機之盛,典籍之豐,遠勝崑崙後山。若妹妹肯隨我回穀,穀主必傾囊相授,假以時日,妹妹成就不可限量,甚至…觸及那草木化形、點靈通聖的無上大道也未可知!”她的邀請帶著巨大的誘惑力。
朱縈微微一怔。藥王穀,草木修士的聖地,對她而言確實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阿青。
阿青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平靜而深邃,如同古井無波。冇有挽留,冇有勸阻,隻有全然的信任與等待。他們之間,心意早已相通,無需多言。
朱縈的目光在阿青平靜的眸子裡停留了一瞬,那裡有崑崙的雪,有後山的月,有古井旁相依的晨昏,更有那篇以劍意為火、以她為引的《太清劍丹引》。她轉過頭,看向殷切的柳青璿,展顏一笑,那笑容純淨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柳姐姐盛情,朱縈心領。藥王穀確是草木修士的福地,但…朱縈的路,不在那裡。”她輕輕抬手,指尖一縷青紫色的靈光流轉,與阿青周身隱隱的劍意悄然呼應,“我的根,我的藤,我的丹與火…早已係於一處。”
柳青璿看著兩人之間那無聲流淌的默契與羈絆,再看看朱縈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澄澈,最終化作一聲理解的輕歎,眼中遺憾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是更深的讚賞:“也罷。道侶同心,其利斷金。妹妹福緣深厚,自有通天大道。他日若得閒暇,萬望來藥王穀一敘。”她留下信物,飄然離去。
歸途。清靈劍穿行於浩瀚雲海之上,下方是綿延起伏的壯麗山河。夕陽將漫天雲霞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輝煌,溫暖的光芒籠罩著劍上的兩人。
朱縈依偎在阿青肩頭,發間纏繞的青藤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幾片深紫色的心形葉片蹭過阿青的頸側,帶來微癢的觸感。她望著腳下翻滾的金色雲海,望著天際燃燒的落日,感受著身邊人沉穩的氣息和透過衣衫傳來的溫暖,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而充盈的幸福,如同溫潤的泉水,將她整顆心都浸泡得柔軟起來。她微微側過頭,將臉頰更貼近那堅實的肩膀,唇角彎起一抹寧靜滿足的弧度。
雲海無聲,隻有罡風在劍光外呼嘯。阿青穩穩地禦劍,目光平視著前方遼闊的天地。許久,他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朱縈的心湖漾開層層漣漪:
“雲海也好,崑崙也罷,藥圃或是凡塵…”他微微頓了頓,側過頭,目光落在肩頭那張浸潤在夕陽光輝中的恬靜側顏上,那眼神溫柔而堅定,如同磐石,“與你同行,在哪兒都好。”
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穿透了呼嘯的風聲,清晰地烙印在朱縈的心尖。
朱縈身體微微一顫,深紫色的眼眸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晶瑩的水光,那光芒比雲海中的落日餘暉更加璀璨動人。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更緊地依偎過去,發間的青藤彷彿也感受到了那份無需言說的情愫,悄然伸展,溫柔地纏繞上阿青垂落的一縷髮絲。青藤墨發,在金色的夕陽中,不分彼此,緊緊相係。
腳下的清靈劍,發出一聲悠長而清越的劍鳴,載著相擁的身影,破開漫天金霞,向著家的方向,化作天邊一道永恒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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