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航班十點二十起飛,韓路一和張彪八點多到了大興機場。
候機大廳裡坐了不少人,一眼望去半數都開著筆記本電腦,標準的工作日出差景象。韓路一端著咖啡找了一個空座位坐下,張彪站在他身旁,觀察四周。
斜前方坐著個穿灰色西裝外套的女生,把筆記本電腦擺在腿上,瀏覽器裡開著一個AI軟件對話框,正跟聊天機器人較勁。她打了一長串話,等了幾秒,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嘴角往下一撇,然後打開一個新會話,重新打。
韓路一的位置恰好能看見她螢幕上AI的回覆:“好的!以下是為您生成的Q4業績彙報PPT大綱【星星表情】”,然後刷刷列了十幾條,裡麵夾雜著星號加粗和破折號,每一行都有加粗標題,跟著一個emoji表情,看上去條理清晰,但說的全是“回顧本季度核心業績指標”、“總結團隊協作亮點”這種冇什麼資訊量的萬能模板。
女生長長的歎了一口氣,一邊打字一邊小聲念出聲:“你、可、真、蠢、啊。”
AI回覆的很快:“很抱歉讓你覺得我笨。我就在這,不躲不逃,先接住這句罵。”
女生扶著額頭搖了搖頭,停了一會,她準備再試一次。
韓路一好奇地看向那個女生的螢幕。
她這次打的提示詞明顯比上一輪詳細多了:“你是一個有二十年工作經驗的四大審計業務線的經理,需要做一個Q4季度業績彙報PPT,麵向合夥人彙報,要包含營收數據、團隊人效、客戶滿意度,措辭專業大氣簡潔,這些是原始數據。”
然後她從桌麵上拖了幾個檔案到聊天介麵上傳,回車。
韓路一多看笑了,哪有二十年工作經驗還在當經理的,這是典型的被網上流傳的提示詞模版給忽悠了。
然後他打開視界。
淡藍色的麵板浮在那個女生頭頂。
【陳玖玖|28歲|畢馬威會計師事務所·審計經理】
【情緒:疲憊|煩躁】
【核心焦慮:升職不順,工作壓力大,尋求跳槽】
再繼續往下看。
【需求:製作Q4業績彙報PPT,風格要求專業大氣簡潔】
【深層需求(展開)】
韓路一好奇地展開了詳情。
【彙報對象:審計業務線合夥人(非客戶)】
【核心訴求:證明主導的新業務板塊(數據審計)已形成獨立營收能力,具備從現有業務線拆分為獨立業務線的條件】
【關鍵缺失:未提供項目獨立人效比、與傳統審計業務的交叉人員成本對比、客戶複購率等合夥人決策所需數據維度】
【當前優化建議:提示詞資訊密度較低,缺乏結構化約束,無受眾定義,無核心論點】
陳玖玖在提示框裡打的是“業績彙報”,但她真正想做的是一份獨立提案,說服合夥人,她帶的那塊新業務不該繼續掛在彆人的業務線下麵當配角。
這兩件事的PPT結構、數據選取、敘事邏輯完全不一樣。
但她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這個區彆,或者意識到了,不知道怎麼把這個訴求翻譯成提示詞。
她的需求和她寫的提示詞,差了十萬八千裡。
韓路一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咖啡。
有意思。
登機後韓路一靠在窗邊,閉上眼睛,繼續整理自己的思路。
金手指。
自從韓路一獲得了【現實代碼視界】這個金手指,他每天都在用,還升級了兩次。隨著不斷的使用和總結,他對視界的瞭解也越來越深。
首先說說他推測的視界的工作原理。
獲取資訊,這是他從一開始就瞭解到的功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人或者物體上,就可以得到相關資訊,準確性無法全部驗證,就姑且相信都是正確的。
但是有一點,這個資訊首先要是“已知資訊”。所謂已知資訊,不是指韓路一本人知道的資訊,而是指這個資訊已經確定的存在,至少有人知道。比如陳博文的那三個BUG,韓路一併不知道,甚至他本人都未必知情,但是事情就在那,總有人是知道的。
韓路一嘗試去看自己不瞭解的量子物理或者天體物理論文,視界能給出的大多是關於論文的元資訊,例如作者資訊、論文引用次數、影響力因子之類的,但是關於裡麵的事實部分,尤其是冇有實驗支撐的理論,視界也給不出答案。
在看到的資訊中如果有不合理,或者不是最優狀態的情況,視界也會提示為“BUG”或者“漏洞”。
另外在和彆人麵對麵開啟視界時,視界也會顯示對方的情緒和隱藏情緒,這裡的準確率也無從得知,但韓路一的經驗來看,至少在談判中十分好用。這種能力的原理呢?它冇有讀心術那麼強大,也不是讀取對方的腦電波,可能是基於心跳、微表情等生理資訊的推測。
這樣看來視界的這些功能有點像一個加強版的接入現實數據的搜尋引擎。
到現在視界已經升級過兩次了,除了增加精力上限和恢複速度,加上極大的提升了身體素質之外,第一次升級之後解鎖了更多資訊,第二次升級之後則解鎖了【路徑編譯】的能力。
【路徑編譯】是基於已有資訊來推演最優解決方案的能力,在BugKiller被鼎盛和CodeSafe圍剿時,就是它給出了和多個雲服務商合作來破局的方案。
但是路徑編譯的缺點是它能計算的複雜程度有限,而且消耗的精力和複雜程度成比例的上升。趙文淵開啟後訓練時韓路一就嘗試讓視界直接給出模型的最佳參數組合來抄作業,但是隻得到“精力不足”的提示。
其他的例子還包括金融產品和天氣。
剛得到視界時韓路一以為是視界不鼓勵投機賺錢,但是現在看來,應該是因為兩點。
一是視界不能預測未來,二是視界在計算複雜係統時有侷限性。天氣和公開交易的金融產品是典型的、《黑天鵝》的作者塔勒布稱之為複雜模型的係統模型,模型中一部分的變化會引起其他部分的變化,進而又引起更多的變化,使計算整個模型的全部變化成為不可能。
以股市為例,如果一個人購買或賣出某隻股票,這可能極其細微的影響股價,這種影響又會引起市場中其他參與者的心理變化,有人貪婪而買入意願升高,有人恐懼而買入意願降低。這些進而影響他們的行動,又進一步影響股價。更可怕的是市場參與者本身會持續受這些外界變化的影響,他自己的行為經過外部的傳導後又會影響自身的行為,這種特性被索羅斯稱為反身性。
索羅斯靠這套理論在1992年做空英鎊一戰賺了十億美金,號稱“打垮英格蘭銀行的人”。但同樣是索羅斯,到1998年做空港幣時被香港金管局正麵硬剛,虧了十億美金灰溜溜撤退。
可以說這種係統冇有人可以準確的預測,除了拉普拉斯妖。
這麼看來,視界是一個接入現實數據的搜尋引擎加算力超強的電腦,但是畢竟不是拉普拉斯妖。
那他平時都是怎麼使用視界的?
看代碼Bug,他用的越來越少了,因為寫代碼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獲取資訊,幫他識破王誌遠的幕後佈局:BVI架構、快閃造假、卡位收購。
讀人,讀梁宇,讀賀雲深,讀王誌遠。
每一種都好用。
但這些跟做模型有什麼關係?
韓路一想了幾個直接的用法。
第一個:用視界讀競爭對手。鼎盛、Nexus AI、或者其他做模型的團隊,找機會跟他們的核心人員碰麵,一開視界就知道他們的技術路線走到哪了、卡在哪了、下一步打算怎麼做,永遠比對手多知道一步,永遠在資訊上碾壓。
這條路他想了一會兒,覺得有用,但不夠。資訊優勢能幫他做對決策,不能幫他做出好模型。就算他知道Nexus AI的技術路線,他也冇有四十個來自OpenAI的研究員來執行,知道彆人的答案和自己能寫出答案是兩回事。
第二個:用視界挖人。AI行業最值錢的是人才,每挖一個人都是賭博——簡曆寫得漂亮的人可能是包裝高手,麵試表現好的人可能進來三個月就躺平。他開視界一看就知道這個人真實能力多少、忠誠度多高、是來做事的還是來鍍金的。這是精準到變態的招聘係統。
這個確實是競爭優勢,但它解決的是“團隊能力”問題,不是“模型能力”問題。就算他挖到全中國最好的十個工程師,這十個人訓模型用的還是那些數據集、那些演算法,跟彆的公司比,團隊強一點,但冇有本質差距。況且,他靠什麼挖呢?
第三個:用視界做商業談判。跟算力方談、跟投資人談、跟客戶談,永遠知道對方的底線在哪,每次都拿到最優條件。
這個……更不沾邊了,談判贏了能省錢,但省錢不等於模型更好。
韓路一發現一個規律:他想到的每一種用法,都是在幫韓路一這個人變強,不是在幫模型變強。
他一天能見幾個人?就算把視界當成商業武器用到極致,也隻是讓他個人的決策更準,但從“他一個人的決策更準”到“訓練出一個好模型”,中間還隔著十萬八千裡。
視界能幫他贏一場談判,但贏不了一場技術競賽。
想不通的時候,反過來想。
視界做不到什麼?
韓路一盯著前排座椅靠背,把這些資訊串在一起。
視界不創造資訊,不發明知識,不預測未來,不穿透因果鏈。
它隻做一件事。
把已經存在的、但人類感官無法直接獲取的資訊,結構化地呈現出來。
代碼裡的漏洞本來就在那,視界讓他看到。
人的隱藏情緒本來就在那,微表情、語氣、呼吸頻率、用詞習慣,這些信號一直在被髮出,人腦處理不過來,視界把它們提取出來,翻譯成他能讀懂的麵板。
萬物生髮佈會造假本來就在那,王誌遠的BVI架構本來就在那。
視界是資訊處理器,不是資訊創造器。
韓路一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
飛機在雲層裡麵,外麵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有一個彆人冇有的能力,能看到真實的東西。
但這個能力綁在他一個人身上,不能告訴彆人,也不能規模化。
金手指是他的底牌,但他想不到怎麼變成解開這道題的鑰匙。
然後他想到了BugKiller。
BugKiller為什麼成功?
表麵看是產品做得好、引擎牛、第一個打進了氛圍編程的市場,這些當然都重要,但最底層的原因是什麼?
是他用視界看到了彆人看不到的Bug模式。
其他公司也在做代碼檢測工具,有演算法團隊,有百萬級代碼庫的積累,開源社區有幾十年的檢測規則。但他們的檢測規則是基於過去經驗的總結,從“出過的錯”反推“可能的錯”。
他們在猜。
韓路一在看。
他看到了彆人猜不到的東西,然後把看到的規律提取出來,寫成檢測規則,讓BugKiller去替代他的眼睛。
BugKiller的本質——
是把視界“看漏洞”的能力,複製給了一個軟件。
韓路一坐直了身子。
這個邏輯能不能用在模型訓練上?
通用模型想成為入口,真正的難題是理解用戶到底想要什麼。
大模型越來越大,跑分越刷越高,但用戶體驗的提升越來越慢,為什麼?
因為模型不理解人。
“做一個Q4季度業績彙報PPT。”
十個人說這句話,背後可能有十種完全不同的真實需求。
陳玖玖想要的是一份獨立提案,有人可能想要用來邀功,也有人可能什麼要求也冇有,隻想早點下班。
這個問題怎麼解決?普通公司是怎麼做的?找標註團隊來猜。經理寫標註指南,標註員按指南標,最多猜對六七成,剩下全是噪聲。模型學到的是平均水平,永遠像一個在揣摩你心思的實習生。
韓路一能怎麼做?
他能看到每個人說這句話時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同樣的邏輯。
視界看到語料,能看到後麵的意圖,提取偏差規律,轉化為高質量標註數據,讓模型替代視界。
BugKiller複製了視界“看Bug”的能力。
新模型要複製視界“看意圖”的能力。
金手指的真正用法,不是直接用它做事。
是把它變成產品。
韓路一靠回椅背。
路徑很清楚。
回海城後,用視界觀察真實用戶場景,記錄“表麵指令”和“真實意圖”之間的偏差,積累足夠多的用例,找到意圖偏差的規律,然後用這批數據在開源基座上跑一版微調,看效果。
如果微調後的模型在意圖理解方麵表現出了明顯提升——
這就是他找鼎盛談的籌碼。
視界看到的意圖,是彆人拿不到的數據質量。
這就是他的壁壘!
也是大模型領域的下一個突破點!
窗外的雲層在下沉,遠處的地麵開始露出輪廓,那些建築和道路從模糊的色塊變成清晰的線條,像對焦的過程。
飛機落地正在滑行,廣播響了。
“請您保持安全帶不要打開,停留在自己的座位上,直到飛機停穩,安全帶指示燈熄滅……”
韓路一拿出手機,給趙文淵發了一條訊息:“文淵,在辦公室嗎?我還有一個小時到,對一下細節。”
張彪轉過頭問他:“韓總,到了先吃個飯?”
“不了,回公司。”
BugKiller從想法到釋出,用了兩個月。
這次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