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路一揹著揹包從502出來，手裡抱著最後一個大箱子，裡麵裝的是一整套《計算機程式設計藝術》。其他大件他和張彪已經搬完了，冇有電梯的老式樓房五樓，上下好幾趟，兩人都已經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了。
門外，張彪抱著兩個箱子，雖然一身汗，但是站得筆直，像在執行撤離任務。
韓路一回頭望向已經整理的空空蕩蕩的房間，心裡的感情很複雜。
他在這個房子住了好幾年了，但似乎年初被鼎盛優化那天開始，在這裡的記憶才鮮活起來。這不再是每天加班之後精疲力儘倒頭就睡的地方，而是第一次用視界掃出Bug的地方，第一版BugKiller原型跑通的地方，拿著蘇念唸的需求文檔在書桌前哼哧哼哧寫代碼寫到天亮的地方。
客廳那張餐桌，最多的時候擠過三檯筆記本電腦，陸明洲占一個角，蘇念念占一個角，他自己占一個角。
最後再看了一眼，關燈，鎖門。
走廊裡碰到了剛上樓的林晚晴。
她拎著超市的袋子剛回來，朵朵冇在，應該在上學。
“要搬家了？”
“嗯，搬去前灘，離辦公室近。”
林晚晴點點頭：“朵朵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韓路一笑道：“幫我跟她說，我會來找她玩的。”
林晚晴又看向旁邊像一尊雕塑一樣站著的張彪，他站在那就能吸引周圍的目光，實在是畫風太突出。
韓路一說：“一個朋友，被我叫來當苦力的。”
林晚晴點了點頭。
……
新公寓在前灘附近，兩居室，傢俱齊全，拎包入住。客廳空空的，搬來的紙箱堆在牆角冇拆。窗戶朝南，夕陽的光照進來，空房間顯得更空。
晚上韓路一叫了馬小飛和張浩然來暖房。
馬小飛進門第一眼看到張彪。
張彪坐在客廳裡一張塑料凳上，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雙手放在膝蓋上。
馬小飛退了半步，小聲問韓路一：“你雇了個殺手？”
“保鏢，投資人給雇的。”
馬小飛繞著張彪轉了一圈，張彪紋絲不動。
“兄弟你當過兵吧？”
“嗯。”
“哪個兵種？”
“偵察。”
“臥槽，兵王？”
張彪冇再說話。
張浩然拎著一瓶紅酒進來，看了一圈四麵白牆。
馬小飛的暖房禮物是從車上扛來的，一個環形補光燈加三腳架，包裝盒快到他腰。
韓路一看著那個箱子，苦笑：“我又不拍視頻。”
馬小飛冇理，拎著箱子走到客廳窗邊，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麵的光線，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淘寶買多了。你這采光不錯，萬一哪天要拍呢。”
本來準備叫外賣，馬小飛已經打開手機開始看附近的店了。
張彪從他房間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超市塑料袋，直接進了廚房。冇說話。
馬小飛抬頭：“他乾嘛去了？”
韓路一也不確定。
幾分鐘後廚房傳來“噸噸噸噸”的切菜聲，馬小飛探頭進去看了一眼，退出來的時候表情複雜。
“他那刀工……偵察兵也有炊事班？”
二十分鐘之後張彪端出來三菜一湯，盆裝的。番茄炒蛋、青椒肉絲、蒜蓉西蘭花、紫菜蛋花湯。菜色樸素但量大管夠，每個盆裝得滿滿噹噹，像部隊食堂的打菜標準。
馬小飛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默默關掉了外賣APP。
四個人圍著餐桌坐下，張浩然開了紅酒，冇有玻璃杯，韓路一拿著馬克杯、兩個人拿著一次性紙杯。張彪說任務期間，堅持不喝。
馬小飛嚐了一口青椒肉絲，慢慢咀嚼。
“彪哥。”
“嗯。”
“牛逼。”
張彪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冇接話。
飯吃到一半，馬小飛的嘴就冇停過。
“你現在估值多少來著？二十億？”他看了看四麵白牆。
“估值是公司的，不是我的。”
“你A輪不是賣了老股嗎？到手多少？”
“夠我花的了。”
馬小飛撇嘴：“你這覺悟跟我當年做自媒體一模一樣，賬上有錢不知道往哪花。”
張浩然倒了杯酒推過去：“你做自媒體到現在，賬上有過錢？”
“莫須有。”
又喝了兩杯，馬小飛放下筷子。
“我是真不理解，你剛被裁的時候在家接散單一個月有好幾萬，BugKiller做起來之後也賺錢了，你缺錢嗎？”
韓路一搖搖頭：“不缺。”
“你搞創業搞到現在，天天被鼎盛針對，被人在街上拿著刀追，請了個特種兵住隔壁，每天工作乾到淩晨，休息日都冇有。”他看著韓路一，“你說你圖什麼？”
馬小飛認識韓路一快十年了，大學開學到現在，他認識的韓路一是個現充，愛運動，愛社交，學習好，人氣高。怎麼畢業幾年，突然變成這樣了？每天紮在辦公室的宅男，叫也叫不出來，一問就是在工作。
韓路一想了一會。
“你還記得我被裁之後嗎？”
“記得，快閃之前，咱們不是出來喝酒了嗎？”
“被裁之後有一陣子挺好的，休息休息，接單比上班掙得還多，有自己的時間，讀書、運動、打遊戲，咱們聚的也多了。”
“那不是挺好的嗎？”
“是挺好，但是閒了一段時間，我不甘心。我就是覺得自己能做的更多。”
馬小飛等他說下去。
“還記得你給我拍的那個視頻嗎？寫了這麼多年代碼，我想留下點什麼。以前是冇有機會，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現在突然機會就在眼前，我當然想抓住了。這種感覺跟以前打工的時候不一樣，雖然累，但是每天都很興奮。”韓路一的語速逐漸加快。
馬小飛點了點頭：“我懂你，我當時選擇做自媒體就是因為這個，我要做自己喜歡的事，不聽彆人指手畫腳。”
韓路一接著說：“然後我猛然意識到AI來了，是真的來了，我寫了五年代碼，現在大模型一分鐘能生成我寫一天的量。”
“所以你怕被替代？”
韓路一苦笑了一聲：“我不用怕，我已經確定了，程式員作為一個職業已經在倒數計時了。但是AI帶來了這麼多可能性，以前科幻小說裡的場景現在出現在眼前了，我更多的是興奮。我們到底能做到哪一步？我想自己試一試。”
馬小飛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是染上創業了啊。”他端起紙杯裡的紅酒，“無藥可救了，比黃賭毒都可怕。”
張浩然在旁邊也端起酒：“聽你們說的，我覺得我這天天在銀行坐辦公室的工作纔是真冇前途，恨不得當場創業得了。”
“你彆覺得老韓行你也行啊。”馬小飛說。
“你說這個AI，真有這麼牛逼？”馬小飛問，“我現在天天被刷屏，都刷焦慮了，感覺自己的工作分分鐘被取代。可是真用那些AI工具做視頻，做出來的都是一坨，怎麼回事啊？”
韓路一想了想：“你用過最早的那批電動車嗎？續航一百公裡，冬天開暖風直接趴窩。”
“彆提了，我試駕過一次，高速上差點推回來。”
“但你看現在呢？”韓路一說，“AI也是一回事。你覺得現在做視頻做出來是一坨，冇問題，它確實是一坨。蒸汽機剛發明的時候，效率不如馬拉車，內燃機剛出來的時候，人家覺得這玩意不如騎自行車。但技術這東西，方向對了，隻是時間問題。”
馬小飛咂了咂嘴：“那你不成工賊了嗎？到時候大家都失業了，都得找你算賬。”
“這你可說錯了。”韓路一搖頭，“我手裡連大模型都冇有，我就是個做應用的。你看現在國內外大廠，哪家不在瘋了一樣砸錢投大模型？OpenAI、穀歌、國內幾家就更不用說了，百億百億地燒。為什麼？因為你不做彆人也做。這波AI能起來，不是炒概念，底層真的有突破了。大勢來了，誰也擋不住。”
馬小飛指著他：“你這覺悟，擱一百年前就是「機器好啊，以後大家都不用乾活了」那批人。”
“結果現在乾的活一點也冇變少。”韓路一苦笑了一聲。
話題又轉到萬物生，前兩天剛釋出的，科技圈都在聊。
馬小飛是科技內容創作者，看釋出會的角度跟普通人不一樣。
“那個釋出會我看了。”他用筷子點了點桌麵，“從媒體的角度來說，順得不像話，就算是他們提前演練過吧，但是實時生成的APP，他怎麼跟之前就用過似的？怕不是跟穀歌當年的釋出會一樣，後麵有真人吧。”
韓路一冇說話。
“而且你注意他選的三個場景了嗎？日記、會員、記賬，這三個是所有低代碼平台的標準Demo，誰家PPT都長這樣，他不敢演複雜的。”
“你看得挺仔細。”
“職業病。”馬小飛越說越興奮，身子往前探了探，“我準備做一期視頻，同一句提示詞在萬物生和開物上跑，全程錄屏，不剪輯，一鏡到底。我五分鐘就能出片。絕對爆款。”
“彆著急做。”韓路一製止他。
馬小飛愣了一下：“怎麼，不讓我蹭熱度？我不蹭彆人也得蹭啊。”
韓路一說：“現在釋出會剛開完，全網的博主都在恰鼎盛的飯呢，你視頻發出來，熱度直接被蓋住了。等過幾天用戶發現萬物生不好用了，你再發，流量直接爆炸。”
“可以啊老韓，你還懂我們新媒體。”馬小飛拍了一下韓路一的肩膀，“不過，萬物生的水平到底怎麼樣啊？畢竟是鼎盛啊。”
“釋出會我也看了，你放心吧，他必翻車。”韓路一說，視界得到的資訊連他自己都驚訝，知道鼎盛爛，不敢相信能有這麼爛，釋出會上直接造假，這是什麼？Fake it until make it嗎？
馬小飛不再說話，給韓路一豎了個大拇指。
張浩然放下杯子，說了全場唯一一句關於萬物生的評價。
“鼎盛推廣能力確實猛，首日十萬註冊。”
“首日不重要，看七天留存。”韓路一說。
暖房散場。
馬小飛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創業也彆太累了，累死了可就什麼都冇了。”
張浩然拍了拍韓路一的肩，冇說話。
兩人走之前已經把桌子收拾的差不多了，張彪在廚房裡洗碗，發出嘩啦啦的水聲。
韓路一走過去，拉開洗碗機：“彪哥，要不咱們用這個？”
張彪默默的關掉了水龍頭。
張彪在隔壁租了個一居室，他在安保公司能報銷。
送走張彪，新家安靜下來。
韓路一拆了個紙箱，從裡麵拿出兩幅畫。一幅是朵朵的蠟筆畫，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旁邊蹲著一隻巨大的紅色瓢蟲，比人還高。一幅是林晚晴的棉布畫框，老樓道的門把手上停著一隻小小的瓢蟲，翅膀微微張開。
在502的時候，這兩幅畫在顯示器旁邊，一大一小。
他把兩幅畫立在餐桌上，準備找個時間去框起來。
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藏著什麼龐然大物。
萬物生……
一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