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錯過
在慈安堂又略坐了坐，陪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用了兩小塊特意為她做的、清淡易克化的山藥糕，慕清雅便起身告辭。
謝嫣然還想拉著她去自己院裡看那對鸚哥，被老太太笑著攔住：
“你清雅姐姐才剛好，哪經得起你這般纏磨？
讓她回去好生歇著，改日再玩不遲。
清雅，回去路上慢著點，仔細吹了風。”
“清雅多謝祖母關心。”
慕清雅柔順地應了，又向盧蓉和謝沐顏微微頷首，
“盧姐姐，顏姐姐，我先回去了。”
盧蓉起身相送，溫言道：
“妹妹慢走，好生將養。”
謝沐顏也笑著擺手，聲音清脆：
“清雅妹妹好走，回頭得了空我們再找你玩去！”
春桃仔細地給慕清雅披上出門前帶著的月白緞麵綉折枝梅的薄鬥篷，主僕二人慢慢走出了慈安堂院門。
院子裡那幾株老梅的花期早過了，嫩綠的新葉已舒展開來。
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屋裡帶出來的些許陰涼葯氣。
沿著抄手遊廊緩緩走著，能看見不遠處一隅，幾樹桃花開得正盛，深深淺淺的粉，雲蒸霞蔚一般，是獨屬於春日的、不管不顧的爛漫。
空氣裡浮動著極淡的甜香，混合著泥土和青草剛剛蘇醒的氣息。
慕清雅腳步還有些虛軟，走得不快。
春桃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嘴裡輕聲絮叨著：
“小姐，您看那桃花開得多好！
等您再好利索些，咱們也去摘幾支插瓶，屋裡也添點春意。
您病了這些日子，院子裡都冷冷清清的……”
“嗯，是不錯。”
慕清雅隨口應著，目光掠過那片灼灼的桃花，心頭卻無端想起重生醒來的那個清晨——
窗外是過年期間尚未化盡的積雪，被晨曦照得刺眼，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淩，寒氣透過窗縫鑽進來，冷得入骨。
她擁著厚重的錦被，卻止不住渾身發顫，夢裡那些冰冷的絕望與產房的血腥氣似乎還縈繞不散。
她在夢魘與現實的撕扯中驚坐而起，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才確信自己真的回到了這個命運的起點。
這個春寒料峭、積雪未融的時節。
一場病，恍惚間，就從殘冬到了盛春，錯過了冰雪消融，直接跌進了這滿目芳菲。
“一場病，倒像是睡過了整個冬天似的。”
她低聲喃喃，不知是說給春桃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春桃沒聽清，側頭問：“小姐，您說什麼？”
“沒什麼。”
慕清雅搖搖頭，正想再說點什麼，忽聽身後不遠處，慈安堂的院門方向似乎傳來些微動靜。
像是有人正往裡走，腳步沉而穩，與丫鬟婆子們細碎的步子截然不同。
還有隱約的、低沉的男子聲傳來，隔著一段距離和廊柱花木，聽不真切。
“給世子爺請安。” 似乎是守門婆子刻意壓低了、卻又足夠讓附近人聽清的聲音。
春桃也聽見了，好奇地回頭望了一眼，隻見院門處人影一閃，一角玄色的衣袂掠過門扉，很快便看不到了。
她“咦”了一聲，小聲道：
“像是世子爺身邊的長隨墨硯跟著……真是世子爺來了？
這倒是巧，小姐剛出來，世子爺就進去了。”
慕清雅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側目。
隻是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色，在春日明亮的陽光下，似乎更透明瞭幾分。
她微微垂下眼睫，擋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冰冷與複雜。
那冷冽的、夾雜著鬆針清苦的氣息，彷彿再次不受控製地瀰漫在鼻尖。
與眼前暖煦的春光、甜膩的桃花香格格不入，瞬間將她拖回那個雪地初遇、冰冷刺骨的瞬間。
“走吧。” 她輕聲對春桃說，聲音比方纔更平靜，卻無端透著一股力竭後的虛乏，
“有些累了，想回去歇著。”
“哎，好。” 春桃連忙應了，收回張望的視線，更小心地扶穩她，
“小姐您慢點，仔細腳下。回去奴婢給您燉盞冰糖燕窩，喝了再歇息。”
主僕二人沿著遊廊繼續向前。
將那片絢爛的桃花和身後慈安堂漸遠的、可能正進行的寒暄與對話都拋在了身後。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遊廊下的光影隨著她們的移動明明滅滅。
隻有慕清雅自己知道，心底某個角落，那由前世帶來的、根植於骨髓的寒意，並未被這融融春日完全消融。
方纔那短暫的、未曾照麵的交錯，像是一個無聲的警示，清晰而冷酷地懸在她的前路之上。
她攏了攏身上的薄鬥篷，指尖觸及柔軟的緞麵，卻彷彿還能感受到冬日殘留的冰涼。
目光投向自己院子的方向，那裡有她此刻唯一渴望的安寧與短暫的安全。
步伐雖緩，卻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清晰而堅定。
這一世，她絕不再踏入那片名為“謝雲崢”的冰雪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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