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朝陽初升,天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紅,薄霧還未散儘,貼著山腰緩緩流淌。
謝寧早早便醒了,正蹲在昨晚的篝火旁撥弄著餘燼,見道真睜眼,便站起身來,將長槍往肩上一扛:「走吧,趁早趕路。」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前行。
晨光漸漸驅散了夜間的涼意,林間的鳥鳴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來,遠遠近近,此起彼伏。
謝寧走在前頭,步子比昨日快了不少,但每隔一段便會停下來等一等道真,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跟上了才繼續走。
道真也不急不緩地跟著,目光偶爾掠過路旁的草木山石。
待到正午時分,日頭高懸,兩人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樑。
「到了。」
謝寧停下腳步,抬手遮了遮陽光,朝前方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山腳下,坐落著一個村落。
那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黃土夯的牆,茅草蓋的頂,也有幾間瓦房,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青光。
村口有一條土路,彎彎曲曲地通向裡麵,路兩旁是開墾過的田地,田埂上長著些野草,半青半黃。
而在那村子中央,一株大榆樹赫然而立。
那樹約莫六七丈高,樹冠濃密得近乎蠻橫,枝丫向四麵八方伸展開去,虯結盤曲,有的已經觸到了旁邊的屋簷,有的探出院牆,垂下一串串嫩綠的榆錢。
此時正是暮春時節,榆錢掛滿了枝頭,密密匝匝的,遠看像一層層淡綠的薄雲。
風一吹,便有細細碎碎的榆錢飄落下來,在日光中打著旋兒,鋪了一地。
整株樹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生機盎然,枝葉間有細細的光斑灑落,像是鍍了一層碎金。
「我們先觀察一番。」謝寧止住腳步,目光在那株大榆樹上停了一停,又移向四周。
她微微皺了皺眉。
這株樹看著枝繁葉茂,生機勃勃,怎麼都不像是一株妖樹。
不過她也知道,很多東西不能隻看外表,妖物最擅長的便是遮掩氣息,越是看起來無害的,往往越危險。
有一件事謝寧倒是可以確信,這株大榆樹,確實已經生出了靈智。
道真也望著那株樹,冇有說話。
此時村子裡正熱鬨。
村口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似乎正在忙碌。
幾個婦人蹲在地上擇菜,身邊堆著幾大筐青菜蘿蔔;幾個漢子在搭架子,用粗木棍支起一個簡易的棚子;還有人在搬桌子、擺香爐、鋪草蓆。
一個穿著半舊青布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拿著一個木牌,正指揮著眾人,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聽不太清內容,但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謝寧觀察了一陣,又轉頭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對道真說道:「你在此處等我,我去去就回。」
話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經掠了出去。
紅衣在樹影間一閃,幾個騰挪便消失在村外的林子裡,動作乾淨利落。
謝寧足尖在石塊和樹根上輕輕一點,便借力躍出老遠,衣袂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
道真尋了一處樹蔭坐下,遠遠地看著那個村子。
村民們還在忙碌,棚子已經搭好了大半,有人在棚子下麵擺上了幾張供桌,桌上放著幾個銅香爐,爐裡已經插上了香,細細的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
那株大榆樹立在村子中央,靜靜地俯瞰著這一切,枝頭的榆錢簌簌地落,像是下著一場永遠不會停的淡綠色的雨。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謝寧回來了。
她從林子裡鑽出來,幾步走到道真身邊,額上沁出細細的汗珠,但氣息還算平穩。
「我已經摸清楚這裡的地形了。」謝寧蹲下身,撿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粗略地畫了幾筆。
「村子背靠一座矮山,東麵是條溪流,西麵是一片林子,隻有南麵這條土路進出。」
「那株大榆樹在村子的正中央,周圍是一片空地,冇有什麼遮擋。」
謝寧將枯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們暫且不要驚動那些村民,等到晚上再悄悄進村看看。」
謝寧看了道真眼,補充解釋道:「那株大榆樹如果真有了妖性,白天人多眼雜,萬一驚動了它,傷及無辜就麻煩了。」
「晚上村民都歇下了,咱們摸進去,先看看那棵樹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再做打算。」
道真點了點頭。
兩人便在山腰蟄伏下來,等著天色暗去。
日頭漸漸西移,光影在山坡上緩緩拉長。
村子裡的忙碌一直持續到傍晚,棚子搭好了,供桌擺齊了,香爐裡的香換了一茬又一茬。
那個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又說了些什麼,人群才漸漸散去,各自回了家。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細細裊裊的,在暮色中散成一片淡藍的霧。
等到最後一縷炊煙也散了,暮色便從山腳下一寸一寸地漫上來。
月亮還未升起,天地間一片沉沉的暗。
村子裡的燈火稀稀落落地亮了幾盞,又漸漸滅了,隻剩下零星的幾點黃光。
遠處有蟲鳴聲,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那株大榆樹在夜色中成了一個巨大的黑影,枝丫伸向天空,像是無數隻張開的手。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聲音比白日裡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謝寧在黑暗中靜靜等了許久,直到村子裡最後一點燈火也滅了,才站起身來。
她看了看道真,又看了看那一片漆黑的山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大榆樹那裡很可能有危險,你獨自在這裡小心些。」
「我去去就回,你……別亂跑。」
道真坐在原地,月光還未上來,他的麵容隱在暗處,看不清神情。
「我其實會一點道術。」道真沉吟了一下:「說不定能幫上忙。」
謝寧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了道真一眼。
她想了想,之前見過的那些道門弟子,有不少看著也是弱不禁風的模樣,但手底下確實有些真本事。
眼前這個白衣道人能夠一路走來,雖然冇有感受到什麼修為,但舉止氣度確實不像是普通人。
「行。」謝寧點了點頭,「那你跟著我,別離太遠。」
「真要是出了什麼狀況,你隻管跑,別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