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瓷自行避雷。
紐約的夜從來不睡。
時代廣場的螢幕牆把整條街燒成白晝，紅的綠的藍的，光浪一波一波地湧，把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空氣裏有熱狗攤的油煙、下水道的蒸汽、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這座城市的躁動。
瓷站在落地窗前。
黑色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後，金紅色的眼瞳映著窗外那片永不熄滅的光。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裏的刀——溫潤，沉靜，刀刃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沒敲門。從來不會敲門。
“你倒是會挑地方。”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那標誌性的、懶洋洋的調子，“整個曼哈頓，就這間房的視角最好。”
瓷沒有回頭。
“你約的。”他說，聲音不輕不重，“地方自然你挑。”
美笑了。
他走過來，站在瓷身後，很近。近到瓷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雪茄、波本和某種金屬氣息的味道。
“你知道我為什麽約你。”美說。
瓷轉過身。
兩個人麵對麵，距離不過半步。美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定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鉑金色的長發散在肩上。左眼猩紅如血，右眼冰藍如海，此刻都盯著瓷的臉。
瓷看著他，金紅色的眼瞳裏沒有任何波瀾。
“因為那批貨。”瓷說。
美歪了歪頭。
“哪批？”
瓷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美，看著這張臉，看著這雙眼睛。
美笑了一下，轉身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杯波本，又拿起另一個杯子，朝瓷晃了晃。
“喝什麽？”
“不喝。”
“不喝？”美挑了挑眉，“在我這兒不喝的，你是第一個。”
瓷沒有接話。
美也不在意，端著兩杯酒走回來，把其中一杯放在瓷旁邊的茶幾上。然後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腿，仰著頭看瓷。
“你站著不累嗎？”
“不累。”
“可我仰著頭看你，脖子累。”
瓷看了他兩秒，在對麵坐下。
坐姿和站著一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美看著他，嘴角彎起來。
“你知道嗎，”美說，“我最喜歡你這樣。”
瓷看著他。
“哪樣。”
“端著的樣子。”美說，“明明心裏什麽都清楚，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跟我那老父親一模一樣。”
瓷的眉心動了一下。
“你約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行嗎？”美歪著頭，“我想你了，不行嗎？”
瓷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美，看著那張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那雙眼睛裏那一點藏在深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貨的事，”瓷說，“你知道那是什麽。”
美收起笑。
“知道。”
“知道你還扣。”
美看著他，看了幾秒。
“因為是你。”他說。
瓷的眼睛動了動。
美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彎下腰，雙手撐在他兩側的沙發扶手上，把他困在自己和沙發之間。
很近。近到瓷能看清他左眼猩紅深處那些細密的紋路。
“你知不知道，”美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每次跟我談事，都是這副表情。冷靜，克製，什麽都算好了。滴水不漏。”
他看著瓷，那雙異色的眼瞳裏燒著什麽。
“但我看得見。”美說，“你眼底那點火。壓了那麽多年，還在燒。”
瓷看著他。
那雙金紅色的眼瞳裏，終於裂開一道細縫。
“你看見什麽了。”瓷問。
美沒有回答。
他隻是低下頭，額頭抵住瓷的額頭。
“我看見你。”他說，“從第一次見你，就看見你了。”
瓷沒有躲。
他就那麽坐著，任美的額頭抵著自己的額頭，任這個人的呼吸拂在自己臉上。
“那批貨，”瓷說，“還我。”
美笑了。很短，悶悶的。
“不還。”
“美。”
“叫全名也沒用。”美說，“不還。除非……”
他拉開一點距離，看著瓷。
“除非什麽。”瓷問。
美看著他，看著這張臉，看著這雙眼睛。那雙金紅色的眼睛裏，有火在燒。很旺，卻壓得很深。
“除非你告訴我，”美說，“你當年為什麽要幫我。”
瓷的眼睛動了動。
“幫你什麽。”
“幫我從那個泥潭裏爬出來。”美說，“幫我站在現在這個位置。幫我……”
他頓了一下。
“幫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瓷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霓虹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因為你值得。”瓷說。
美愣了一下。
“什麽？”
“你值得。”瓷又說一遍，“你那時候，很慘。”
美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柔軟的東西。
“所以你就幫我？”
“不是幫。”瓷說，“是賭。”
美挑了挑眉。
“賭什麽。”
瓷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美的臉。
涼的。空調吹的。
“賭你有一天，”瓷說，“會站在最高的地方。”
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著瓷，看著這張臉，看著這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利益，隻有一種很深、很沉的、藏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然後呢。”美的聲音有些啞。
瓷看著他。
“然後，”他說，“我來找你。”
美沒有說話。
他隻是低下頭，吻住瓷。
不是試探。不是遊戲。是帶著這些年所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瓷沒有躲。
他抬起手，扣住美的後頸，把他拉向自己。
吻，很深。深得像要把人揉進骨頭裏。
窗外，時代廣場的光還在閃。紅的藍的綠的，一波一波，永遠不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們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呼吸纏著呼吸。
“貨還你。”美的聲音有些啞，“但不是因為你說那些。”
瓷看著他。
“那是因為什麽。”
美看著他，嘴角彎起來。
“因為我信你。”他說，“一直都信。”
瓷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很短，很輕，但確實是笑了。
“我知道。”他說。
美又吻下去。
這一次，不再有侵略，不再有試探。隻有一種很深、很沉的、等了太久的溫柔。
窗外，霓虹依然不知疲倦地閃爍。
房間裏，兩個人糾纏在一起，誰也沒再說話。
很久很久。
久到美的手機響了三次，他都沒接。
“你該走了。”瓷說。
美看著他。
“不走。”
“明天有會。”
“不去了。”
瓷看著他，嘴角彎起來。
“那白宮不要了？”
美歪了歪頭。
“不要了。”
瓷沒有接話。他隻是抬起手，輕輕拂開美額前那幾縷鉑金色的長發。
“你值得更好的。”瓷說。
美看著他。
“什麽更好的。”
瓷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美拉進懷裏，下巴擱在他發頂。
“你。”瓷說，“值得更好的我。”
美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把臉埋進瓷的頸窩。
“你現在就很好。”他說，“夠好了。”
窗外，紐約的夜還在繼續。
時代廣場的光，永遠不滅。
房間裏，兩個人抱著，呼吸慢慢平複。
誰也沒再說話。
隻是握著的手，一直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