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美自行避雷。
渥太華的夜靜得像一座空城。
國會山的燈還亮著幾盞,遠遠的,像睏倦的眼睛。裏多運河已經封凍了,冰麵上落著一層薄薄的雪,在路燈下泛著冷冷的白光。風從河麵上刮過來,帶著北方的寒意,吹得窗玻璃輕輕震動。
加站在窗前,手裏握著一杯沒怎麽喝的楓糖酒。
楓糖色的中長發鬆散地垂著,灰藍色的眼睛望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冰麵,卻什麽都沒看進去。他穿著一件奶油色的粗針織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溫暖又柔軟——像所有治癒係電影裏會出現的那個讓人安心的存在。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溫暖下麵是空的。
門鈴響了。
加沒有動。
門鈴又響了,這一次長一些,帶著點不耐煩。
加轉過身,慢吞吞走到門口,開啟門。
美站在門外。
鉑金色的長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一紅一藍的異色瞳在走廊昏暗的燈光裏亮得驚人。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大衣,裏麵是深灰色的高定西裝,一看就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出來,直奔機場的那種。
沒帶行李。什麽都沒帶。隻帶了那雙眼睛裏的火。
“你怎麽來了。”加問。聲音和平時一樣溫和,聽不出任何情緒。
美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一步跨進來,把加抵在玄關的牆上,吻上去。
帶著外麵的寒意,帶著一路的奔波,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加沒有躲。
他隻是站在那裏,任美吻著。任那個帶著侵略和佔有慾的吻落在自己唇上,任那雙冰涼的手捧著自己的臉,任那個比自己小了幾百歲的弟弟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泄在自己身上。
很久。
久到兩個人的呼吸都亂了。
美終於鬆開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喘著氣。
“你……”他的聲音有些啞,“你躲我。”
加看著他。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
“有。”美說,“上週倫敦那場會,你提前走了。前天紐約那場晚宴,你沒來。昨天……”
他頓了一下。
“昨天我給你打了十三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加沒有說話。
他隻是抬起手,輕輕拂開美額前那幾縷被風吹亂的鉑金色長發。動作很輕,很柔,像小時候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你累了。”加說,“去睡一會兒。”
美握住他的手腕。
“別岔開話題。”
加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麽對視著。一個眼裏燒著火,一個眼裏空蕩蕩的。
“你想聽什麽。”加終於開口,聲音還是那麽溫和,溫和得讓人發冷。
美的眼睛動了動。
“想聽你告訴我,”他說,“你為什麽躲我。”
加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輕輕掙開美的手,轉身走回客廳。
美跟在後麵。
客廳裏很暖。壁爐燒著,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那扇落地窗外的雪夜隔成一個遙遠的世界。
加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那杯沒怎麽喝的楓糖酒,抿了一口。
美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加。”
加抬起頭。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東西——不是溫度,是一種很深、很遠的、像冰湖底下暗流一樣的東西。
“你真想知道?”加問。
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
加看了他很久。
久到壁爐裏的柴塌了一塊,濺起幾點火星。
“那晚,”加說,“你喝多了那晚。”
美的臉白了一瞬。
那晚。
他當然記得那晚。
華盛頓的夜,白宮南草坪上的月光,他拉著加的手,說了那些不該說的話。那些壓了幾百年、從來沒有、也不敢說出口的話。
“你說,”加的聲音很輕,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你不想隻做我弟弟。”
美的呼吸停了。
“你說,你想……”加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你想和我在一起。”
他看著美,看著那張白得幾乎透明的臉。
“然後你第二天就忘了。”加說,“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美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看著加,看著這張永遠溫暖、永遠包容、永遠治癒的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責備,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藏了幾百年的疲憊。
“我沒忘。”美的聲音有些抖。
加看著他。
“我沒忘。”美又說一遍,“我從來沒忘。”
他蹲下來,跪在加麵前,雙手撐在他兩側的沙發上,把他困在自己和沙發之間。
近。很近。
近到加能看清他左眼猩紅深處那些細密的血絲,能看清他右眼冰藍裏那一點快要溢位來的東西。
“我記得每一個字。”美說,“記得我說了什麽,記得你聽了之後什麽表情,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有多圓。”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記得第二天醒來,我有多想死。”
加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美,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平日的張揚,沒有那些永遠掛在嘴角的掌控一切的笑,隻有一種很深、很脆的、從未示人的東西。
“那你為什麽不說。”加問。
美看著他。
“說什麽。”
“說你沒忘。”加說,“說你記得。說你……”
他頓了一下。
“說你想要我。”
美的眼睛動了動。
那雙異色的眼瞳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我怕。”他說。
加愣了一下。
“怕?”
“怕你拒絕。”美說,“怕你聽完之後,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看我。怕我連‘弟弟’這個位置都保不住。”
他抬起手,碰了碰加的臉。
暖的。壁爐烤的。
“我什麽都有。”美說,“什麽都不怕。就怕這個。”
加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壁爐裏的火又暗了一分,久到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然後他抬起手,握住美貼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
“傻子。”他說。
美的眼睛動了動。
“什麽?”
加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美拉向自己,吻住他。
很輕。很柔。和剛才美那個帶著侵略的吻完全不一樣。像在吻什麽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美愣了一秒。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自己沉進去。
吻,很淺。卻比任何深吻都燙。
很久之後,他們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呼吸纏著呼吸。
“加。”美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什麽。”
“什麽時候也……”
加看著他,嘴角彎起來。
那是美從未見過的笑。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讓人安心的笑。是一種很淡、很暖、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笑。
“比你早。”加說。
美愣住了。
“什麽?”
“比你早。”加又說一遍,“早很多。”
美看著他,看著這張臉,看著這雙眼睛。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終於不再是空蕩蕩的。裏麵有了光,有了一直藏在最深處的、從未示人的溫度。
“那你怎麽不說。”美的聲音有些抖。
加抬手,輕輕拂過他的眉骨。
“怕。”他說。
美愣了一下。
“怕什麽。”
“怕你隻是一時衝動。”加說,“怕你第二天醒了就後悔。怕你……”
他頓了一下。
“怕你以後再也不來找我。”
美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抱住他。
很緊。緊得像要把人揉進骨頭裏。
“不會。”美的聲音悶在加的肩膀裏,“永遠不會。”
加的手輕輕落在他背上。
“我知道。”他說,“現在知道了。”
窗外,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無聲無息,把整個渥太華慢慢染成白色。
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劈啪作響。
沙發上,兩個人抱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很久很久。
久到美的呼吸慢慢平複,久到加的手指穿過他的鉑金色長發,一下一下,輕輕的。
“加。”
“嗯。”
“我今晚不走了。”
加笑了一下。
“好。”
美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異色的眼瞳裏,燒著火。
“明天也不走。”
加看著他。
“好。”
“後天也不走。”
加忍不住笑了。
“那你白宮不要了?”
美歪了歪頭。
“不要了。”
加看著他,看著這張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一個鉑金色頭發的小男孩拉著他的衣角,仰著頭問他:
“哥,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他當時怎麽答的來著?
他答的是:會。
一直到現在。
他低下頭,吻了吻美的額頭。
“不走就不走吧。”他說,“反正……”
美看著他。
“反正什麽。”
加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美拉進懷裏,下巴擱在他發頂。
反正我也想要你。也想了好久好久。
窗外,雪慢慢小了。
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雪地上,白得發藍。
房間裏,兩個人抱著,呼吸慢慢平複。
誰也沒再說話。
隻是握著的手,一直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