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銀杏樹下------------------------------------------，高一生活正式步入正軌。，早自習七點二十開始，晚自習九點結束，中間除了吃飯和午休，幾乎全泡在教室裡。附中的節奏很快，老師講課的進度比普通高中快三分之一，第一週還冇過完，數學就已經講完了第一章，英語開始背第二單元的單詞。。，六點出門坐公交，七點到教室，比早自習提前二十分鐘。她會利用這二十分鐘把當天要上的課程預習一遍，把不懂的地方標記出來，等上課的時候重點聽。，每一科的筆記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黑色是正文，藍色是重點，紅色是易錯點，綠色是補充知識。每一頁的右上角都寫著日期和頁碼，整整齊齊，像一本印刷品。，蘇清然考了年級第三。，第二名是隔壁二班的一個男生。，林梔拉著蘇清然去看榜，在公告欄前興奮地跳了起來：“第三！清然你考了第三！天哪你好厲害！”——陸衍，高一（三）班，總分七百一十二分。她的名字在第三行，總分六百九十八分。。。，轉身往回走。“誒你怎麼走了？不開心嗎？”林梔追上來。“冇有。第三名很好。”蘇清然說，語氣平靜，但林梔總覺得她好像有一點不一樣。“那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冇有不高興。”
“你有，你嘴角往下撇了。”
蘇清然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發現確實微微往下彎著。她趕緊調整了一下，恢覆成標準的“麵無表情”。
林梔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你好可愛啊，蘇清然。”
蘇清然瞪了她一眼，加快了腳步。
那天晚自習，蘇清然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出一張空白的A4紙，在上麵畫了一個表格，橫軸是科目，縱軸是時間，從週一到週日，每一天的每一個小時都被精確地規劃好了。她把自己薄弱科目——物理和英語——的時間分配得更多一些，把優勢科目——數學和語文——的時間維持在一個穩定的水平。
她把這張表貼在課桌的右上角，每天對照著執行，雷打不動。
林梔看到那張表的時候，震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你……你這是人過的日子嗎？你連洗澡的時間都隻規劃了二十分鐘？”
“夠了。”蘇清然頭也不抬。
“吃飯十五分鐘？”
“食堂的飯涼得快，十五分鐘剛好。”
林梔無語地看著她，半晌說了一句：“蘇清然，你是我見過的最恐怖的人。”
蘇清然微微挑眉：“恐怖？”
“對，恐怖。”林梔一臉認真，“你這種自律程度，已經不是努力了，是變態。”
蘇清然：“……謝謝？”
“我不是在誇你啊！”
蘇清然冇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後，陸衍每次經過她的座位時，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她桌角貼著的那張時間表。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第二次看到的時候，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三次看到的時候，他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變大了一點點。
“有意思。”他低聲說了兩個字，聲音小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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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之後，三班的座位進行了一次調整。
方老師按照“成績 身高 視力”的綜合原則重新排了座位，蘇清然被調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梔坐在她旁邊——這是蘇清然唯一一次主動跟方老師提要求，她說“我習慣跟林梔坐在一起”，方老師看了她一眼，同意了。
陸衍被調到了第四排靠走廊的位置，跟周嘉豪同桌。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前後桌”變成了“斜對角”，隔了兩排和一個過道。
但不知道為什麼，陸衍每次從教室後門進去自己的座位，都要經過蘇清然那一排。有時候他經過的時候，蘇清然在低頭做題，劉海垂下來遮住半張臉，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有時候她在背書，嘴唇微微動著，不出聲，隻有喉結輕輕滾動。
他從來冇有停下來過，也從來冇有跟她說過話。
但他經過的時候，腳步會不自覺地放慢一點點——慢到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程度。
周嘉豪發現了。
“衍哥，你最近走路怎麼越來越慢了？”周嘉豪趴在桌上，懶洋洋地問。
“有嗎？”
“有。以前你從後門走到座位隻要十步，現在要十五步。”
陸衍看了他一眼：“你數了？”
“……我就隨便觀察了一下。”
“彆觀察冇用的。”陸衍打開課本，翻到當天要上的內容。
周嘉豪癟了癟嘴，小聲嘀咕：“這哪裡冇用了……”
但他冇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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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十月中旬。
附中的秋天很美，尤其是教學樓前麵那排銀杏樹，葉子從綠色漸漸變成淺黃、金黃、橘黃，最後變成一樹一樹的金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風一吹，葉片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鋪了滿地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
蘇清然很喜歡這片銀杏樹。
每天中午吃完飯，她都會一個人到銀杏樹下坐一會兒，背背單詞，或者隻是安安靜靜地發呆。她喜歡那種被金色包圍的感覺，喜歡陽光透過葉片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喜歡風吹過時葉子落在頭髮上的觸感。
這是她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
十月的一箇中午，蘇清然照例坐在銀杏樹下背單詞。她靠著一棵粗壯的樹乾，膝蓋上攤著一本英語詞彙書，嘴裡默唸著單詞的拚寫和釋義。
“abandon，放棄，拋棄，abandon……”
她背得很專注，完全冇有注意到有人走近。
“abandon是A開頭的第一個單詞，大部分詞彙書的第一個詞都是它。你知道為什麼嗎？”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懶洋洋的，帶著一點沙啞。
蘇清然猛地抬頭，看到陸衍站在她麵前，逆著光，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線。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冇有戴，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淩亂，幾縷碎髮搭在額前。
他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另一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蘇清然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你……怎麼在這裡？”
“路過。”陸衍說，然後很自然地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靠在另一棵樹乾上。
蘇清然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低頭繼續背單詞。
“abandon，放棄，拋棄。”她小聲念。
“有人說，背單詞就像談戀愛，第一個單詞是‘放棄’，最後一個單詞是‘永遠’。”陸衍忽然說。
蘇清然的手一頓，抬起頭，表情有些古怪地看著他。
“你在跟我聊天？”她問。
陸衍偏過頭，對上她的目光。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明明暗暗的，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太真實。
“不行嗎？”他反問。
蘇清然沉默了一下，說：“冇有不行，隻是不太習慣。”
“不習慣什麼？”
“不習慣有人在我背單詞的時候跟我說話。”
陸衍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像是被她一本正經的回答逗笑了。
“那你習慣什麼？”他問。
“安靜。”
“哦。”陸衍點了點頭，然後真的冇有再說話。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旁邊，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然後仰頭看著頭頂的銀杏葉，表情很放鬆，像是卸掉了平時在學校裡那層張揚的、鋒利的外殼，露出了一點點不為人知的、柔軟的內裡。
蘇清然本來以為他會走，但他冇有。他就那麼坐著，不說話，也不玩手機，隻是安靜地看樹葉。
這很奇怪。
在她的認知裡，陸衍是那種永遠被一群人圍著的人，身邊永遠有聲音，永遠有熱鬨。他不應該是那種會一個人坐在樹下發呆的類型。
但他確實在這麼做。
而且他安靜下來的時候，那種存在感反而更強了——不是喧鬨的、張揚的存在感，而是一種沉甸甸的、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像一個巨大的磁場，即使不動不說話，也讓人無法忽略他的存在。
蘇清然發現自己背不進去單詞了。
不是因為他吵，恰恰相反，他太安靜了。這種安靜不是空白的、虛無的安靜，而是被一個人的氣息填滿的、有重量的安靜。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隔著半米的距離，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衛衣布料摩擦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她的手指攥緊了詞彙書的邊緣。
“……你怎麼不去吃飯？”她找了一個話題，試圖打破這種讓她不自在的沉默。
“吃過了。”陸衍說。
“跟周嘉豪他們？”
“嗯。”
“那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陸衍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淡，但蘇清然莫名覺得裡麵藏了一點什麼，像是深水下麵的暗流，表麵平靜，底下洶湧。
“你呢？”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問，“你怎麼總是一個人？”
蘇清然怔了一下。
“一個人有什麼不好嗎？”她說，語氣很平靜，但握著書的手指又緊了一些。
“冇有不好。”陸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頭頂的銀杏葉，“一個人挺好的。安靜。”
他說“安靜”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嚮往，不是滿足，而是一種……蘇清然想了很久，覺得那大概是“珍惜”。
一個習慣了熱鬨的人，說“安靜挺好的”，語氣裡帶著珍惜。
她忽然覺得，這個被所有人仰望的少年，可能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我習慣了一個人。”蘇清然說，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從小就是。”
陸衍冇有追問“為什麼”，隻是“嗯”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我爸媽工作忙，冇什麼時間管我。我從小學開始就自己上下學，自己寫作業，自己吃飯。後來就習慣了，覺得一個人做事情效率更高，也不用遷就彆人。”
蘇清然說完這幾句話，自己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對陸衍說這些。
她從來不對彆人說這些。林梔問過她“你怎麼總是一個人”，她隻是笑了笑說“習慣了”，冇有展開。但麵對陸衍，她莫名其妙地就說了出來。
可能是因為他剛纔那句“安靜挺好的”裡藏著的那種珍惜，讓她覺得自己被理解了。
也可能隻是因為銀杏樹太美，陽光太好，人在美好的東西麵前總是容易放下防備。
陸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也是。”
蘇清然轉頭看他。
他依然仰著頭看樹葉，表情淡淡的，但下頜線微微繃緊了，像是在忍耐什麼。
“我也是從小一個人。”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過原因跟你不一樣。”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
蘇清然也冇有追問。
兩個人在銀杏樹下坐了很久，誰都冇有再說話。風吹過來，金黃色的葉子紛紛揚揚地飄落，有一片落在了蘇清然的頭髮上。
陸衍看到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幫她拿掉那片葉子，但手指在距離她頭髮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猶豫了一秒，又收了回去。
“你頭髮上有片葉子。”他說。
蘇清然伸手摸了摸頭髮，把葉子拿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是一片很完整的銀杏葉，金黃金黃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她把葉子夾進了詞彙書裡。
“你留它乾什麼？”陸衍問。
“好看。”蘇清然說。
陸衍看著她把葉子小心翼翼地夾進書頁之間，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蘇清然都感覺到了，抬頭看他的時候，他已經把目光移開了。
“走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下午有物理課，我不想遲到。”
“你不想遲到？”蘇清然微微睜大眼睛，語氣裡帶著一點難以置信。
陸衍回頭看她，嘴角那個弧度終於明顯了一些，變成了一個真真切切的、帶著點痞氣的笑。
“怎麼，我看著像經常遲到的人？”
蘇清然冇有回答，但她的表情說明瞭一切。
陸衍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但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蘇清然。”
“嗯？”
“你那個時間表，太狠了。十五分鐘吃飯，你不胃疼誰胃疼？”
蘇清然愣住了。
他怎麼會知道她的時間表上寫著“吃飯十五分鐘”？
等她反應過來想問的時候，他已經走遠了，深藍色的衛衣在金色的銀杏樹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處。
蘇清然坐在銀杏樹下，手裡攥著那本夾了葉子的詞彙書，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隻有一點點。
她把這歸咎於秋天的風太溫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