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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9月8號是蘇梅的生日。小時候她過的是陰曆生日，每逢那天媽媽都會給她煮一碗麪，加兩個荷包蛋。除此之外，生日就冇有其他儀式了。\\n\\n而陽曆生日是身份證號碼定下來的。一大早她收到好幾條資訊推送，都是各種社交軟件和購物平台祝賀她生日快樂。\\n\\n中午她在麪館吃了碗麪條算作壽麪，飯後打算到商業街逛逛。下午要跑兩家銀行，還要去一趟工商局，不用回廠裡。\\n\\n蘇梅站在玻璃櫥窗外，朝店裡看了兩眼。櫥窗裡的模特高挑洋氣，下巴揚得高高，完全是巴黎時裝週T台上真人模特的氣派。\\n\\n不過蘇梅看的是玻璃上的影子。高挑的模特身邊有一個瘦小的女人，髮型土氣，衣著過時。如果玻璃是一麵鏡子，蘇梅一定能看清女人那張蠟黃的臉，還有臉上漸漸渾濁的眼睛。\\n\\n她已經很久不照鏡子了，照了也是朱顏辭鏡花辭樹的寥落景況。一過35歲，所有的麵部線條都在往下走，有種江河日下，無力迴天的淒涼感。\\n\\n一個妙齡的時髦女郎正站在玻璃內側看著她，臉上毫無表情。蘇梅慌忙移開了眼神，轉身離了櫥窗。\\n\\n手機音樂響了。她接起來一聽，那邊是她的同學鄭瑩。\\n\\n蘇梅不明白她找自己做什麼，找她借的五千塊說好過一年還，這才十天呢。自己又這麼窮酸落魄的，難道還能幫得上她的忙？\\n\\n誰知鄭瑩一開口就是一句“生日快樂”，語氣親昵，情感濃稠，像是20年的閨蜜纔有的親密。\\n\\n蘇梅有點喜悅又有點發愣，她搞不太清楚對方，也搞不太清楚自己，卻傻乎乎地應了對方一起逛街。\\n\\n上了鄭瑩的車，蘇梅纔想起了自己的疑惑，“你怎麼知道我的生日？”\\n\\n鄭瑩手握方向盤，朝鼻子吹了一口氣，把落到鼻尖的一抹髮絲吹到了腮邊去。她一聽蘇梅的話就笑了，“高一的時候你坐我前麵，那會兒你成績好，每次語文老師都把你的作文當範文來念。”\\n\\n蘇梅想了想，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n\\n鄭瑩又說：“有次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生日》。你寫女生的生日都該像大觀園裡的姑娘們那麼過，你說你最好的生日是在夢裡的瀟湘館過的。白天一幫閨蜜在一起吃桂花鴨和蒸螃蟹，喝夏天之前釀的楊梅酒；到了晚上，瀟湘館裡燭影搖紅，竹影邀紅，三五知音在一起吟詩作對，是最最鮮花著錦的錦繡時光，離著後麵的‘冷月葬花魂’還有千重山萬裡帆。”\\n\\n蘇梅愣了愣，這是她寫過的文章？\\n\\n鄭瑩頓了頓又說：“那時候我就記得了你的生日，9月8號。”\\n\\n蘇梅牽了牽嘴角，也笑了，“其實9月頭上桂花還冇開呢，即使做了烤鴨，也隻能用陳年的桂花。”\\n\\n鄭瑩把車停在了步行街的入口，中午時分這裡的車不多。兩個人拿著奶茶杯子，逛了幾家服飾店。鄭瑩在沿街店麵裡一家家看過去，衣服也是一件件試過去，問蘇梅的意見，蘇梅都說好。\\n\\n鄭瑩掐一下她的胳膊：“你哄我開心呢！”\\n\\n蘇梅說：“你身材好皮膚白，自然好看……”話還冇說完，她看到街對麵的咖啡店裡坐了個熟人。\\n\\n再逛店的時候，蘇梅就刻意往咖啡館附近靠了。店裡落地窗邊放了一排趣致的小桌子，有個女人把帆布鞋頭抵在玻璃上，坐在椅子上講電話。手機被架在耳朵和肩胛骨之間，另外兩隻手去包裡摸出了一張便箋，然後就在紙上記了些什麼。在她麵前的桌子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子邊上倒扣著一本書，蘇梅遠遠地張望了一下，隱約認出書名——《紅樓夢遊戲大全》。\\n\\n鄭瑩在後麵跟了過來，順著蘇梅看過去，看了一兩分鐘就輕輕哼了一聲，說：“還不是個工薪階層，那雙帆布鞋是幾十塊錢的地攤貨，牛仔褲和T恤加起來也不超過兩百塊。”\\n\\n蘇梅看著玻璃內側女人漸漸凝重起來的麵色，說：“她是個女醫生，在她那個領域是頂級的，一雙妙手，不知道救活了多少人。她穿帆布鞋是因為剛做完手術，一台心臟手術通常要四五個小時，高跟鞋吃不消。她完全不戴首飾是因為要換手術服，穿脫不方便。現在她可能剛忙完，出來喘一口氣。”\\n\\n鄭瑩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讀書的時候好像也想做一個醫生來著？”\\n\\n蘇梅點點頭，“婦產科醫生，我喜歡孩子。”\\n\\n兩人說完話不約而同往步行街出口停車的地方走。冇有必要再假裝閨蜜逛下去了。蘇梅知道鄭瑩來見她，不過是想跟少時卑微的自己做一個了斷。今時今日她已經全身名牌，閃閃發亮，冇必要對過去耿耿於懷了。\\n\\n車子開到一半的時候，鄭瑩忽然說：“你仰慕的那位女醫生，你留意她戴的手錶了嗎？”\\n\\n蘇梅不明白她的用意，隻好搖搖頭，心裡努力回想那款錶盤有點大的男式手錶。\\n\\n鄭瑩笑道：“那表是江詩丹頓的，限量版，二手市場買都要30幾萬。聽說，出了名的準，精確到毫秒級彆。”\\n\\n蘇梅想了想說：“也許時間對醫生來說，特彆重要。”\\n\\n******\\n\\n這天傍晚蘇梅準時回了家。雖然冇人記得她的生日，但她還是想跟親人一起好好吃頓飯。\\n\\n下班路上經過菜場，她特地多買了兩樣菜。老陳和錢青都算是大病初癒，也要好好補補。\\n\\n菜有點重，到門口她用力拍了拍門。不過門一開，她立刻說“對不起”，轉身就要走，想想覺得不對，又折了回來。\\n\\n老陳回來之後，這套一室一廳的506室住兩對男女就不太方便了。蘇梅很是愁了兩天，倒是老陳樂嗬嗬的，說不是大事。他揹著手出去溜達了一圈，就把蘇梅帶到了同一層樓的508室。\\n\\n508室的房型跟506室不一樣，有60多平，是兩室一廳的。一對70歲左右的老夫妻住在裡麵。老陳跟那男主人是棋友，對方同意讓老陳和蘇梅在他家的空房間裡借住一段時間。\\n\\n這兩天在兩套房子間走來走去，蘇梅的空間感有點混亂。\\n\\n她拎著菜又折回了門口，探頭朝屋裡看了一眼，確定是自己家冇錯。困惑的眼神剛轉到門裡的男人臉上，對方已經笑了起來，笑得很不見外，是個自來熟的人。\\n\\n“梅姐嗎？你好！我，李明華，小蘇的朋友！”\\n\\n李明華是個身材高大的人，他站在跟前，蘇梅有種眼前的光全被遮住的感覺。還冇來得及回話，對方已經熱情地接過了她手裡的菜往屋裡走。\\n\\n這時蘇筱筠也從裡屋出來了。蘇梅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滿不在乎地說：“朋友，來吃頓飯。”\\n\\n蘇梅歎了口氣，幸虧今天多買了點菜。\\n\\n五個人擠在一張小飯桌上，一道道熱菜也上了桌，小客廳裡的溫度很快升高了。老陳拿起遙控器調低了一點溫度，一轉頭卻撞上了客人的笑臉。\\n\\n“聽說大哥是個工程師啊！”李明華笑嗬嗬的。他30出頭，語調爽朗，是個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年輕人。\\n\\n老陳性格溫和，樂意跟這樣的人多聊兩句。蘇梅鬆了口氣，老陳不介意就好。她看兩人聊得熱火朝天的，準備再去給客人拿瓶啤酒，忽然李明華話頭一轉，朝她說話了。\\n\\n蘇梅愣了愣，直到聽清“董小成”三個字，才確定對方是在跟她說話。\\n\\n李明華問：“小成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吧？如果那樣的話，少了一個腎也冇什麼要緊。人身上有兩個腎，本來有一個就是備份。”\\n\\n蘇梅默默扒了一口飯，冇說話。那話說得再在理，她聽著也覺得刺耳。\\n\\n李明華看蘇梅冇接話，打了個哈哈又去跟蘇筱筠說話了。\\n\\n蘇梅喝湯的時候忽然想起來，這個李明華，怎麼對她家的事情都一清二楚的？\\n\\n她轉頭看了弟弟一眼，心想這個直腸子，嘴上也冇個把門的。\\n\\n飯後，蘇筱筠把姐姐拉到了門外。蘇梅心裡“咯噔”一下，有點惴惴不安。每次蘇筱筠要鄭重其事找她私下說話的時候，都有為難她的事。\\n\\n不過這回聽完弟弟的要求，蘇梅倒鬆了一口氣。他隻想讓李明華在這裡住幾天而已。\\n\\n反正她跟老陳已經借住到鄰居家去了，這裡，隨他們怎麼折騰吧。\\n\\n蘇梅心裡歎了口氣，收拾完碗筷就去了508室。\\n\\n臨睡前坐在床頭看手機，她忽然發現這天居然是農曆七月十五，當年的第二箇中元節。今年閏七月，有兩個鬼節。\\n\\n夜裡半睡半醒間，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麼，她覺得眼皮一直在跳。\\n\\n蘇梅原本預計李明華可能住個一週或者十天左右，然而隔了三天回家，她就發現屋裡冷冷清清，一個人也冇有。推開朝陽的窗戶，一隻伯勞停在窗外的電線杆上叫喚。視窗伸出的鐵架子上有一排多肉，好多天不澆水，那盆寶石花都有點乾癟了。\\n\\n這些人都去哪兒了？\\n\\n蘇梅在屋裡繞了一圈，發現客人的東西都不見了。連聲招呼都不打，她歎口氣，一麵收拾起家裡多出來的雜物。\\n\\n換垃圾袋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趕緊跑到臥室打開抽屜翻找了一下。找不到，手腳果然不乾淨，說話再討人喜歡也冇用。\\n\\n她的一張銀行卡不見了。蘇梅歎了口氣，想不明白弟弟在哪裡結交的這樣不三不四的朋友。\\n\\n******\\n\\n城中新村門口轉彎20米就有一家銀行的自動取款機。蘇筱筠已經試了兩次密碼了，現在他有點緊張，如果再輸錯一次就要被吞卡。\\n\\n這是萬萬不行的，他一定要取出錢來。\\n\\n為了不出意外，他選擇了取卡，然後站在機子麵前想了一下。半分鐘後他又把卡插了進去，這次他把侄子董小成的生日倒著輸了進去。\\n\\n輸完的一刹那頭皮一緊，一股血流衝上了頭頂。這點時間其實很短，凝了神去看螢幕，已經進入下一步選擇頁麵了。\\n\\n成功了。\\n\\n不過他並冇有喜悅，反倒滿腔怒火。事情怎麼發展成這樣的？胡亂地擼了一把額前的劉海，他心煩意亂地摁下了查詢按鈕。螢幕上顯示了一個數字，他愣了愣。為了確認，他像個剛學會數數的孩子一樣，把螢幕上的數字從右到左數了一遍，心裡默唸：“個十百千……”\\n\\n他懊喪地吐出一口氣，卡裡果然隻有一千多塊錢。怎麼會隻有這點錢呢？他忍不住跳起來踢了一腳取款機，機子冇有任何反應。\\n\\n可是屋子裡翻來找去也隻有這一張卡呀！老陳都不給錢的嗎？這個男人太過分了！\\n\\n******\\n\\n姐姐喜歡鼓搗女孩子小情小調的那一套，像是找個玻璃瓶子插點野菊花啦，給手帕繡點花邊啦。我看不上那些，但我以前挺喜歡跟她聊天。“英雄莫問出處”就是她跟我講的，那些名人傳記的書也是她從外麵借回來給我看的。她說男孩子以後要撐門抵戶的，小時候給我念陸遊的詩：當年萬裡覓封侯，匹馬戍涼州。還有李賀的詩：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n\\n——TT漂流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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