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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流與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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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氣似乎更重了,穿透單薄的衣衫,直抵骨髓。他站在那裏,提著燈籠的手穩如磐石,但指尖卻一片冰涼。腦海中閃過師父紫黑的臉,閃過沈清辭說起一百三十七口人時眼中的破碎,閃過劉掌案那聲沉重的歎息“心太大,裝得下天下,就裝不下自己了”。

門後,到底是什麽?是記載著無數陰謀的卷宗?是調配各種“食殺”之物的原料?還是……別的,更可怕的東西?

鬼使神差地,他朝那扇隱藏在冰壁後的門,伸出了手。指尖觸碰到的,是遠比周圍冰塊更加刺骨的、屬於金屬的冰冷。那鐵栓粗糙,布滿鏽蝕的顆粒。

隻要輕輕一拉,或許就能推開這扇門,看到後麵的一切。答案,可能近在咫尺。

“唔……”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壓抑了許久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氣音,突然在寂靜的冰窖中響起。

陸之舟渾身一僵,猛地縮回手,倏然轉身!

燈籠的光圈劇烈晃動,照亮了身後不知何時悄然出現的人影。

啞公公。

他依舊蜷縮著背,像一道無聲無息的影子,站在甬道中央,離陸之舟不過五步之遙。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在搖晃的光線下,不再呆滯,而是直直地、定定地看著陸之舟,看著他剛剛觸碰鐵栓的手,又緩緩移向他身後那刻著“天”字的冰壁。

沒有表情,沒有聲音。但那種注視,比任何質問和怒吼都更讓人心悸。他是什麽時候進來的?怎麽一點聲響都沒有?

陸之舟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又在極寒中迅速變得冰涼。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被撞破“好奇”的窘迫,指了指冰壁,又指了指自己帶來的空筐,然後做了個鑿冰的動作,意思是“這裏的冰好像更好,我想看看”。

啞公公沒有動,也沒有任何表示。他隻是看著陸之舟,看了很久。久到陸之舟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聽到冰層在極致低溫下偶爾發出的、細微的“劈啪”聲。

然後,啞公公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枯瘦如柴的手。他沒有指向陸之舟,也沒有指向“天”字,而是指向冰窖的入口方向。接著,他抬起手,指了指陸之舟放在不遠處的那半筐冰塊,最後,將兩根手指並攏,向前輕輕一揮。

一個清晰無誤的指令:拿著你取好的冰,離開這裏。

陸之舟毫不猶豫,立刻點頭,做出順從的樣子,快步走回自己取冰的地方,將散落的冰塊撿進筐裏,用力鑿下兩大塊符合要求的“頭茬冰”,裝滿兩筐,挑起擔子,轉身就往外走。

經過啞公公身邊時,他微微低頭,表示歉意和告退。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刹那,陸之舟的耳畔,極其清晰地,飄入一絲微弱到幾乎被呼吸聲掩蓋的、嘶啞幹澀的、如同破舊風箱艱難拉動的聲音:

“那後麵……是地獄。”

五個字。

像五根冰冷的釘子,狠狠楔入陸之舟的耳膜,釘進他的心裏。

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側頭去看啞公公的表情,隻是挑著擔子,加快步伐,朝著入口那一點微光走去。寒氣包裹著他,那五個字卻像帶著詭異的溫度,在他腦海中灼燒、回響。

地獄。

劉掌案說“誰碰,誰死”。啞公公說“那是地獄”。

冰窖石門在身後緩緩閉合,隔絕了那片森寒和死寂,也隔絕了那個刻在冰中的禁忌,和那句來自地獄的警告。灼熱的空氣重新包裹上來,卻驅不散骨子裏的寒意。

窩棚陰影裏,啞公公又恢複了一動不動的姿態,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隻有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陸之舟身影消失後,又緩緩抬起,望向冰窖石門,望向石門之後那無盡的森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極沉的,難以言喻的恐懼與悲哀。

陸之舟挑著冰,走在烈日之下,卻覺得渾身發冷。他知道了天字型檔的確切位置,也得到了最嚴厲的警告。那不是簡單的庫房,那是被標記的、充滿不祥的深淵。

想要探查那裏,遠比想象中更加危險。啞公公,那個看似昏聵的老者,絕對不簡單。他是守護者?是警告者?還是……別的什麽?

線索似乎又多了一條,但前方的迷霧,卻似乎更加濃重了。

第三節 啞公的警告

自冰窖那日後,陸之舟在小膳房的行動更加謹慎。他不再試圖探尋任何“不該知道”的事,將所有精力都投注在手中的刻刀和瓜果上。劉掌案交付的活計越來越難,有時甚至要他在瓜皮上雕出整幅的“仙人賀壽圖”或“瑤池盛會”,線條繁複,人物眾多,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

陸之舟卻完成得極好。他的刀法在高壓下似乎更進一層,不僅能雕其形,更能傳其神。仙人衣袂的飄逸,仙女眉目的含情,甚至蟠桃的飽滿多汁,都在這方寸瓜皮上栩栩如生。劉掌案看著他的作品,有時會怔忡片刻,然後揮揮手讓他繼續,並不多言。但陸之舟能感覺到,老人偶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些複雜的、近似於“可惜”的情緒。

與此同時,他也在暗中,利用一切機會,印證著那張聯絡圖。

送東西去其他膳房時,他會在腦中快速比對路徑和方位;與其他雜役、低等太監閑聊時,他會狀似無意地打聽某些庫房的舊聞、某些廢棄通道的傳言;甚至打掃院子時,他也會留意地磚的排列、牆壁的痕跡。

漸漸地,一幅模糊的、與聯絡圖部分吻合的“地下脈絡”在他腦中初步成形。那些奇怪的符號,似乎確實指向饕餮司內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或者是早已被遺忘的功能區域。比如圖上標注“辛”位,對應西南角一個存放陳舊辛辣調料、幾乎廢棄的小倉房;“苦”位,則靠近水井旁一個據說曾淹死過人的、被封鎖的舊蓄水池。

這些地方,平日裏人跡罕至,也看不出任何特殊。但若真如沈清辭所猜測,是“食殺”網路的據點或藏物處,其隱蔽性倒也說得通。

隻是,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去探查這些地方?尤其是那個“苦”位的舊蓄水池,緊鄰水井,白天人來人往,夜裏也有巡更,風險極大。

他需要一個契機,或者,一個幫手。

沈清辭那邊,自那夜望月亭一會後,再無聲息。玉牌靜靜地躺在貼身處,不曾發熱,也未有任何來自玉宸宮的、不同尋常的動靜。蕭貴妃似乎也“病”了,據說自那日消夏宴受驚後,便一直在玉宸宮靜養,免了近日的請安。一切似乎都沉寂下去,但那沉寂之下湧動的暗流,陸之舟能清晰地感受到。

王管事來過小膳房一次,表麵是巡視,實則又與劉掌案在屋裏嘀咕了半晌。出來時,王管事臉上帶著慣常的假笑,拍了拍陸之舟的肩膀,誇他“手藝見長,沒給雜役房丟臉”,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劉掌案則在他走後,看著王管事離去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對陸之舟隻說了一句:“做好你的事,別的,少聽少問。”

這日傍晚,陸之舟完成了一尊極為複雜的“瓜燈樓船”,三層船艙,舷窗鏤空,甚至用蘿卜雕出了幾個憑窗遠眺的仕女小像,精巧絕倫。連劉掌案驗看時,也微微頷首,難得說了句:“尚可。”

陸之舟正在清洗刀具,院門被輕輕叩響。一個麵生的小太監探頭進來,手裏捧著一個用錦緞蓋著的托盤,對劉掌案行禮道:“劉公公,貴妃娘娘遣奴婢來,賞小膳房今日進上的‘水晶荷花酥’。娘娘說,酥餅玲瓏剔透,荷瓣層層分明,瞧著可喜,入口清甜不膩,很是爽口,特賜下同樂。”

劉掌案忙領著陸之舟等人謝恩接過。那水晶荷花酥確是小膳房今日的作品,用上等澄麵、糖粉和夏日新荷的汁液調製成皮,蒸製後晶瑩如琥珀,層層荷瓣薄如蟬翼,中心一點花蕊用的是醃漬過的桂花,十分精巧。

小太監傳完話,卻並未立刻離開,目光在陸之舟身上轉了一圈,笑道:“這位便是近日手藝大進的陸三師傅吧?果然年輕手巧。貴妃娘娘還特意問了句,說那日雕牡丹的小太監,可是在小膳房?奴婢回說是,娘娘還點了點頭呢。”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陸之舟心頭一跳。劉掌案眼皮抬了抬,淡淡道:“娘娘仁厚,竟還記得這點小事。陸三,還不謝過娘娘記掛?”

陸之舟連忙躬身朝著玉宸宮方向行禮:“奴才粗笨,雕蟲小技,能入娘娘眼,是奴才天大的福分,謝娘娘恩典。”

小太監笑了笑,沒再多說,告辭離去。

人走後,院子裏安靜下來。劉掌案看著那盤晶瑩的荷花酥,又看了看垂手肅立的陸之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禍福相依,名利纏身。陸三,在宮裏,有時候被貴人記住,未必是好事。”

陸之舟低聲應道:“奴才明白,奴才隻想本分當差。”

“本分……”劉掌案咀嚼著這兩個字,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不知是在譏誚這皇宮,還是在譏誚這無力改變的現實。他揮揮手,“今日晚了,收拾了下去吧。明日早些來,有批供品蜜瓜到了,要雕‘瓜瓞綿綿’的式樣,圖樣我晚些畫給你。”

“是。”

陸之舟退出小膳房時,夕陽已將宮牆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但天際已有暮靄沉沉壓來。他走在回雜役房的路上,心緒卻不平靜。

蕭貴妃特意問起他,是何用意?是真的隨口一提,還是某種訊號?王管事今日的巡視,小太監看似無意的傳話,還有劉掌案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這一切,都讓他嗅到了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就在他拐過一處宮牆,準備穿過一片小小的、種著幾叢翠竹的僻靜空地時,斜刺裏,突然閃出一個人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又是王管事。

這次,他身邊還跟著兩個麵孔陌生、身材粗壯、眼神凶狠的太監,一左一右,隱隱成夾擊之勢。三人臉上都沒什麽表情,在漸濃的暮色裏,顯得格外陰沉。

“陸三,”王管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跟我走一趟。”

陸之舟停下腳步,目光快速掃過那兩名太監按在腰間的粗短棍棒,心髒微微一沉。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愕然和不安:“王公公?這是……要去哪兒?可是奴才做錯了什麽?”

“哪兒那麽多廢話!”王管事身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太監不耐煩地低喝一聲,“公公讓你走就走!”

王管事抬手製止了手下,小眼睛眯著,盯著陸之舟,皮笑肉不笑:“沒什麽大事,就是有些話,想單獨問問你。找個安靜地方,說清楚了,自然讓你回去。怎麽,你不敢?”

這話已是將了一軍。若不去,便是心裏有鬼;若去,吉凶難料。

陸之舟心念電轉。看這架勢,絕非“問話”那麽簡單。這處空地僻靜,天色將晚,若真在此動起手來,或將他帶到更偏僻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躬身道:“公公問話,奴才自然不敢不從。隻是……不知是何事,竟勞動公公親自來尋?若是與差事相關,劉掌案方纔還吩咐了奴才明早要早到,準備雕琢一批要緊的蜜瓜。若是耽擱了,掌案那邊……”

他抬出劉掌案,一是試探王管事是否敢明目張膽地在小膳房要人的當口動他,二是希望能稍有拖延,或許能有變數。

王管事臉上的假笑淡了些,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劉掌案那裏,我自會分說。現在,是我要問你話。怎麽,如今攀上了小膳房的高枝,我這就使喚不動你了?”

話音未落,他身邊那兩個太監已上前一步,手按在了棍棒上,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空氣驟然緊繃。翠竹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肅殺。

陸之舟的袖中,手指微微屈起,全身肌肉已悄然繃緊,進入戒備狀態。他計算著距離、角度,以及瞬間暴起製服或脫身的可能性。但以一敵三,對方有備而來,且在此宮禁重地,即便能暫時脫身,後患也無窮。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刹那——

“咳咳……”

一陣蒼老、嘶啞,彷彿帶著冰碴子的咳嗽聲,從空地另一側的竹叢陰影裏,突兀地傳了出來。

四人皆是一怔,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佝僂、瘦小、裹著厚重舊襖的身影,扶著竹竿,顫巍巍地從陰影裏挪了出來。正是冰窖那個啞公公。

他似乎走得很吃力,一步一喘,走到空地邊緣,渾濁的眼睛茫然地掃過場中對峙的四人,然後,目光落在了王管事身上。他張開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音,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王管事,又指了指冰窖的方向,然後雙手比劃了一個“開鎖”和“搬東西”的動作,臉上露出焦急的神情。

王管事眉頭緊鎖,顯然被打斷了極為不悅,但他似乎對這又聾又啞、資曆極老、看守著重要冰窖的老太監,也存著幾分忌憚,耐著性子提高了聲音道:“啞公公?何事?冰窖有事?”

啞公公連連點頭,又“啊啊”幾聲,比劃得更急了,甚至上前兩步,想要來拉王管事的袖子。

王管事厭惡地避開了他的手,臉色陰沉。他看了看啞公公,又看了看神色“惶恐”垂手而立的陸之舟,再看了看天色。顯然,啞公公的出現是個意外,而這老太監糾纏起來,一時半會兒恐怕脫不開身。在此地強行帶走陸之舟,動靜鬧大了,萬一驚動巡夜或路過之人,確實麻煩。

他權衡片刻,眼中凶光閃爍,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對陸之舟道:“今日算你走運。滾回你的雜役房去,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亂跑!方纔的事,你若敢對外吐露半個字……”他冷哼一聲,未盡之言滿是威脅。

說完,他狠狠瞪了啞公公一眼,對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走,先去冰窖看看!”

三人簇擁著仍在“焦急”比劃的啞公公,朝著冰窖方向匆匆而去。

陸之舟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暮色宮牆的拐角,緊繃的脊背才緩緩鬆弛下來。晚風吹過,他竟覺得貼身的中衣已被冷汗浸濕,涼颼颼地貼在背上。

啞公公……是巧合?還是……

他想起冰窖中那句嘶啞的“地獄”,想起老人剛才那看似昏聵茫然,卻恰到好處打斷危局的“表演”。

這個沉默的、彷彿與世隔絕的老人,究竟是誰?

他是在幫自己?為什麽?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但沒有答案。陸之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最後看了一眼啞公公消失的方向,轉身,快步朝著燈火漸起的雜役房區域走去。

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將巍峨的宮殿勾勒出昏黃的輪廓。這富麗堂皇的宮闕之下,暗流從未止息,而一些微小的、意想不到的漣漪,或許正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蕩開。

危機暫時解除,但陸之舟明白,王管事的疑心並未打消,隻會更重。而啞公公這意外的“插手”,也讓本就複雜的局麵,變得更加迷霧重重。

他需要更快地弄清一些事,也需要……更強大的自保之力。

夜色,終於徹底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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