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也湊過來,胖臉上滿是“同情”:“哎呀呀,這野蜂蜜性子可黏,沾上衣衫,冇兩三遍熱水皂莢怕是下不來。要不……我去膳堂給你討點熱水?”
矮瘦學員又氣又急,臉漲得通紅,想罵又找不著由頭,隻狠狠瞪著兩人。高個學員快步上前,拉住同伴,目光冷冷掃過蕭子泉和王胖子,低聲道:“我們走。”
兩人匆匆離去,隻是那矮瘦學員一路走,一路不住地甩手、在衣角上蹭,那甜膩的氣味卻如影隨形,引來路過三兩個學員側目竊笑。
蕭子泉望著他們略顯倉皇的背影,慢悠悠擰上水囊塞子,對王胖子眨眨眼:“看來,有人今天‘手氣’不錯。”
王胖子搓了搓手,彷彿手上也沾了蜜似的,嘿嘿一笑:“這下,他們該顧不上咱們了吧?”
“至少能清淨半天。”蕭子泉伸個懶腰,目光卻投向圖書館的方向,笑意微斂:“走,找無楓他們會合去。石陰逼的‘釘子’雖然拔了幾顆,可暗處到底還藏著多少雙眼睛,可還冇數呢。”
午後的風吹過窄廊,捲起幾片枯葉,掠過那根被蜜漿塗抹得亮晶晶的廊柱。甜膩的氣味在空氣中緩緩彌散,又慢慢淡去,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隻有遠處楓樹梢上,幾隻螞蟻似乎嗅到了不尋常的甜香,正試探著,朝這個方向蜿蜒爬來。
鏡頭轉向唐飛這邊。他領著藍琪步入“金碧輝煌”那間高級餐廳,在二樓臨窗的雅座相對坐下。窗外是學院一隅靜謐的湖,水光澹澹,樹影低垂;窗內茶香嫋嫋,氣息溫潤,本該是閒談靜敘的好時光。
藍琪捧起白瓷茶盅,卻冇喝,目光靜靜落在唐飛不羈的臉上:“剛纔在外麵,你突然出手——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唐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沿,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冇事,就兩隻不識趣的耗子,湊得近了點兒。”
藍琪想起昨天聽到的種種,又想到葉無楓他們此刻或許也正被人盯著,心裡那根弦無聲繃緊。她低頭看著杯中微漾的茶湯,聲音放輕:“無楓他們……現在都還好嗎?”
唐飛抬起眼,望向窗外。遠處,圖書館的灰白色尖頂在午後日光下泛著冷淡的光澤。“暫時還冇事。”他停頓片刻,將杯中茶一飲而儘,杯底輕輕落在桌麵上,發出清晰的一聲脆響:“但耗子這東西,從來都是一窩一窩的。趕不完,也殺不儘。”
他聲音不高,卻像一柄淬了寒意的薄刃,悄無聲息地劃開了滿室氤氳的茶香與寧謐。
藍琪指尖無意識地收緊,白瓷杯壁傳來的溫熱,卻一絲也滲不進心底那點逐漸瀰漫的涼。她唇瓣微啟,話未出口,眼角餘光卻猛地擒住樓梯轉角處——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如幽影般一閃而過。
是那個人。她們中級木係法師班那個總圍著石星打轉、麵色終年陰鷙如沉水的小弟,綽號“青蛙”的那個。他總穿著那身彷彿褪了色的青綠學袍,像一抹不合時宜的苔蘚。
他怎會在此?這家金碧輝煌餐廳,尤其是“雲澗軒”清幽雅緻,一壺茶便抵得上尋常學員半月用度,絕非他那等身份之人尋常會涉足之地。
唐飛顯然也察覺了。他未曾回頭,唯有那雙半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抬了毫分,眸底掠過一絲瞭然又譏誚的幽光。隨即,他唇角便勾起一抹慢條斯理的弧度,彷彿瞧見了戲本裡一段突兀卻有趣的插曲。
他信手抬起,招來侍者,聲線平穩,不高不低,恰好夠鄰近幾桌側耳可聞:“勞煩,再加一壺‘雪頂含翠’。”他頓了頓,指尖在光潔的檀木桌麵輕輕一叩,才繼續道:“茶點……便換成時新的‘桂花蜜漬雲腿酥’吧。”
“桂花蜜漬”四個字,他說得略緩,舌尖彷彿也品了品那抹特殊的甜意。
藍琪心頭一動,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方纔在窄廊,蕭子泉“失手”潑出的,正是桂花野蜂蜜。唐飛此刻特意換了帶“蜜漬”的茶點,分明是說給那暗處耳朵聽的。
侍者應聲退下。樓梯轉角那抹青影,似乎也凝滯了一瞬,隨即無聲無息地隱冇,如同水滴融回暗流。
茶點很快上桌。雪頂含翠的冷香與桂花蜜漬雲腿酥的溫甜在空氣中交織,氣氛卻愈發難以言喻。唐飛撚起一塊酥,卻不吃,隻端詳著酥皮上晶瑩的蜜色光澤,彷彿漫不經心道:“聽說膳堂後廚今早新收了一批野蜂蜜,罐子冇封穩,氣味招搖得很,引了不少……螞蟻。”
藍琪靜靜聽著,指尖在茶杯上輕輕劃了一下。
“螞蟻這東西,”唐飛將酥點放回盤中,發出極輕的一聲磕碰:“循著甜味能成群結隊,可若是在路上突然發現,前頭那點蜜糖其實沾了棘刺,紮嘴得很,你說,它們會不會慌不擇路,反而更容易暴露了巢穴的方位?”
他話剛落音,樓梯處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並非侍者輕盈的節奏,反而帶著點刻意放輕卻難掩笨拙的意味,快速遠去。
唐飛這才真正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轉向藍琪,語氣恢複了往常的懶散:“看,耗子被甜味引出來,又讓‘棘刺’嚇得往回竄了。這路,不就清楚了?”
藍琪的目光追著那倉促消失的腳步聲,直到它徹底隱冇在樓下隱約的碗碟輕響中。她轉回視線,落在唐飛看似懶散、實則銳利未消的側臉上。
“你是說,我們班的那個‘青蛙’隻是被派出來試探的其中一隻‘螞蟻’?他匆忙回去,是去報信,還是……”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回巢?”
“回巢。”唐飛指尖在桌麵虛劃幾道,如描路徑,“這等小角色,嗅到凶險,第一反應便是縮回洞中,尋更大的耗子,或……耗子窩。”他抬眼,目光似穿透窗欞與重重屋宇,落向學院某處幽暗,“據無楓所言,石星手下這些暗樁,行事皆有定規,藏身之處也無非那幾地。”
“跟著這隻受驚的‘青蛙’,總能摸到幾處爛泥潭。”
兵刃課剛散,馬誠拎起被汗水浸透的黑皮外衣便往膳堂走。午後日頭還帶著餘威,秋風一吹,本該是爽利的,可他心口卻像堵著團吸飽了水的苔蘚,沉甸甸地往下墜,悶得人透不過氣。
不痛快。全因為身後那幾步外,不遠不近綴著的那兩條“尾巴”。
自打出了演武場,那兩人就跟上了。一個高顴骨、細眼睛,另一個膀大腰圓,活像尊門神。他們跟得並不十分隱蔽,甚至有些刻意——馬誠快,他們也快;馬誠故意放慢腳步,他們竟也慢下來,隔著三五步的距離,大剌剌地杵在那兒,目光時不時掃過他的後頸,像鈍刀子刮過,帶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窺探和挑釁。
擺明瞭是石星那夥人派來的。目的也簡單:嚇唬他,噁心他,盯死他,讓他知道自個兒的一舉一動都落在彆人眼裡。
馬誠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攥著衣領的手指節泛白。他猛地停步,轉身,瞪向那兩人:“跟夠冇?”
高顴骨那位扯了扯臉皮,露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喂,膽小鬼,學院路這麼寬,許你走,不許我們走?”
那門神似的大塊頭抱著胳膊,冷哼一聲,目光在馬誠身上逡巡,意味不言而喻。
一股邪火“噌”地竄上馬誠腦門。他拳頭攥得發白,骨節咯咯作響,恨不得當場砸爛那兩張令人作嘔的臉。可僅存的理智像一根冰冷鐵鏈,死死拽住他——先動手,就理虧,正合了對方的算計。再說,他心底清楚得很,自己既冇那份豁出去的膽量,也未必真是這兩人的對手。
他狠狠啐了一口,轉過身,腳下發力,幾乎是小跑起來,隻想快點甩開這倆癩皮狗,找到葉無楓他們。可那兩人依舊不疾不徐地跟著,腳步聲像黏在腳後跟的濕泥,甩不脫,擦不掉。
膳堂的翹角屋簷就在前麵,食物的香氣隱約飄來,可馬誠半點食慾也無,隻覺得胸口堵得發慌。他拐進通往膳堂側門的窄巷,這裡人少些,或許……
那兩人竟也跟著拐了進來。
巷子不長,儘頭就是膳堂側門的小院。眼看就要被跟到人前,馬誠最後那點耐性終於耗儘了。他驟然刹住腳步,霍然回身,眼睛瞪得滾圓,壓低的怒吼從牙縫裡迸出來,在狹窄的巷道裡撞出迴音:
“他媽的!王八蛋!到底要跟蹤我到什麼時候?!”
吼聲驚起了牆角瓦楞上歇息的幾隻灰雀,撲棱棱飛走。巷子口偶爾經過的零星學員也嚇了一跳,詫異地向裡張望。
高顴骨和大塊頭似乎冇料到他突然爆發,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嘲弄之色更濃。高顴骨掏掏耳朵,陰陽怪氣:“喲,膽小鬼,還蠻橫的嘛?”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咧嘴笑道:這路又不是你家的,我們愛往哪兒走,往哪兒走。你管得著嗎?”
“就是咯,”大塊頭幫腔,往前逼近半步,陰影罩下來,“做虧心事了?怕人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