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泉指尖一彈，小瓷瓶滑入袖中，笑得眉眼彎彎：“就這麼著。先廢了他們的‘眼’，再熏跑他們的‘藏’。至於那‘清風拂檻露華濃’嘛……看情況。若還陰魂不散，就讓他們也嚐嚐當‘過街香壺’的滋味。”
王胖子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我這兒還剩半罐野蜂蜜，黏糊糊甜得齁人。明早我抹點在器械庫門把和那幾根常靠的欄杆上……不傷人，就是沾上了，一時半會兒可不好甩脫。”
四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原本緊繃的氣氛悄然鬆動，竟透出幾分躍躍欲試的意味。遠處，槐樹下的灰衣學員莫名覺得後頸一涼，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葉無楓收回目光，語氣恢複一貫的冷靜：“記住，我們隻是‘正常訓練’、‘友好互助’。他們若自己湊巧眼痠、流汗、沾了蜜……那是他們運氣不好。”
膳堂的屋簷已在望，人流漸密，喧聲入耳。少年們混入其中，背影挺直如槍，步伐卻比先前輕快了幾分。而那些黏在暗處的目光，似乎還未察覺到——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從來不是固定的。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梢，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膳堂裡人聲鼎沸，食物的香氣與少年們粗豪的談笑混作一團。葉無楓幾人尋了處靠牆的角落坐下，看似隨意，卻恰好能眼觀六路。那幾道“釘子”果然也在不遠處落了座，彼此間隔著幾桌，但目光仍時不時掃來。
王胖子從食盒裡端出幾樣小菜——醬肉、醃筍、清炒時蔬，還有一盆熱騰騰的菌菇湯。“家裡酒樓（無憂酒樓）今早剛送來的，”他憨笑著擺開碗筷：“都多吃點，下午還有課。”
蕭子泉接過湯碗，藉著碗沿的遮掩，朝那灰衣學員的方向努了努嘴，眼裡閃著頑劣的光。雷孝進悶頭扒飯，腮幫子鼓鼓的，卻用腳在桌下輕輕碰了碰葉無楓。
葉無楓神色如常地夾菜，咀嚼。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黏著，像蛛絲纏在皮膚上，拂不去，扯不斷。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一絲異動，都會讓暗處的眼睛更亮。
“吃完了去圖書館轉轉，”葉無楓放下筷子，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同桌幾人聽清，“我想查查槍術古籍裡‘崩勁’的幾種發力方法。”
雷孝進會意，抹了把嘴：“成，我也去。上次宋鼎導師講的‘透甲錐’，我總覺得還差著點意思。”
蕭子泉眨眨眼：“那我陪胖子去還食盒，順便‘討教’一下今晚的菜譜。”他刻意加重了“討教”二字，王胖子會心一笑。
四人分作兩路，不疾不徐地離開膳堂。果然，那些盯梢的人也隨即起身，兩兩一組，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葉無楓用眼角餘光瞥見，灰衣學員和另一個矮個子綴在自己和雷孝進後方約十丈處，另外兩人則跟上了蕭子泉和王胖子的方向。
圖書館的飛簷在樹影間漏出一角黛色，空氣裡浮著淡淡的墨香與舊紙特有的潮潤氣息。葉無楓與雷孝進並肩踏上石階，腳步聲在空曠的廊柱間激起清冷冷的迴響。身後，那兩道影子也跟著停在了十幾步外的老槐樹下，裝作閒談模樣，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著這邊。
閣內光線昏蒙，高及屋頂的紫檀木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列列矗立著，投下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葉無楓徑直走向“武技·槍矛”分類的區域，指尖拂過書脊上微微凹陷的燙金刻字，動作熟稔得像撫過自己的掌紋。雷孝進則晃到隔壁“奇物誌異”的架子前，隨手抽出一冊厚重的《南疆蠱蟲錄》，嘩啦啦翻起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那灰衣學員與矮個子躊躇片刻，還是跟了進來，在入口處的“經史子集”區域磨蹭，佯裝瀏覽，姿態卻僵硬得像是木偶。
葉無楓從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崩勁發微論》，翻開，目光卻並未落在字上。他側耳——除了雷孝進翻書的響動，還有那兩人刻意放輕、卻仍顯得突兀的呼吸與衣料窸窣聲。他稍稍側身，藉著書架間的縫隙，瞥見灰衣學員正伸長脖頸朝這頭探看。
時機正好。
他左手食指在書頁邊緣不易察覺地一撚，一星比塵埃還細的淡黃色粉末悄然飄落，無聲無息地融進昏黃的空氣裡。幾乎同時，他右肘狀似無意地往後輕輕一送，碰了碰雷孝進的胳膊。
雷孝進會意，手中那本《南疆蠱蟲錄》“啪”一聲合攏，帶起一小股微旋的氣流。他咕噥了句“這蟲子的模樣真夠瘮人”，轉身將書塞回架上，動作幅度稍大了些，袖口拂過旁邊幾卷青褐的竹簡。
竹簡邊緣積著的一層淡黃色粉末，名叫“酸眼塵”，原是蕭子泉從校外弄來的玩意兒，本身並無毒性，隻是若不防吸入少許，便會刺得人眼鼻酸澀、淚流不止，藥效能持續近一刻鐘。此刻，這極細的粉塵被氣流一拂，便悠悠揚揚地朝入口處飄散開去。
灰衣學員正眯著眼，努力想看清葉無楓手中書冊的名目，忽覺鼻尖微微一癢，一股淡淡的、似陳年芥菜罈子的酸澀氣味滲了進來。他還未及反應，眼眶已是一熱，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視線頓時模糊成一片。
“咳……咳咳！”旁邊的矮個子更是不堪，直接被嗆得低咳起來，慌忙用袖子掩住口鼻，眼角也迅速泛了紅。
“怎麼回事？這藏書閣的積塵也忒重了些……”灰衣學員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甕聲說著，淚水卻越擦越多，視線裡葉無楓與雷孝進的身影都成了晃盪的疊影。
矮個子也淚眼婆娑，含糊應道：“就、是啊……阿嚏！”竟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忙不迭背過身去。
兩人狼狽地背過身，用袖子使勁抹著臉，肩膀一抽一抽。葉無楓與雷孝進對視一眼，嘴角都掠過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意。
“走吧，”葉無楓合上書，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纔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這裡的灰塵確實太重，我們去東閣看看。”
兩人不再看那兩道狼狽的身影，轉身從另一側的書架通道離去。腳步聲沉穩，很快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書架陰影深處。
灰衣學員好不容易止住眼淚，視野勉強清晰了些，再回頭去看，哪裡還有葉無楓和雷孝進的影子？他心頭一急，拽了把還在揉鼻子的同伴，啞著嗓子道：“快！彆跟丟了！”
兩人也顧不上眼睛酸脹，匆忙朝著葉無楓他們離去的方向追去，心裡又惱又疑，隻當是自己運氣不好，碰上了陳年積灰。
與此同時，器械庫附近。
蕭子泉和王胖子慢悠悠地晃盪著，手裡提著空食盒，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無憂酒樓新琢磨的菜式。身後不遠處，另外兩個盯梢的學員不遠不近地跟著，目光警惕。
蕭子泉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王胖子，臉上仍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聲音卻壓得極低，幾乎隻從齒縫裡漏出來：“看，後頭那兩位，跟得還挺緊。你說……他們是喜歡甜一點，還是黏一點？”
王胖子憨憨一笑，手裡的食盒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管他呢，我抹蜜的時候可冇挑地方——門把、欄杆、還有那根老榆木柱子……誰碰上，算誰有口福。”
他說到“有口福”時，眼裡掠過一絲與他圓胖臉龐極不相稱的黠光。兩人腳步未停，徑直朝著器械庫側後方那排平時少有人走的窄廊走去。廊簷低矮，光線晦暗，地上散落著些乾枯的藤葉，空氣裡有一股舊木和鐵鏽混合的淡淡氣味。
那兩名盯梢的學員在十幾步外停住，對視一眼，略顯猶豫。窄廊逼仄，進去容易暴露，可不跟，又怕人從另一頭溜了。高個的那個朝同伴打了個手勢，自己留在原地，矮瘦的那個則快走幾步，想搶到窄廊另一端的出口去堵。
就在矮瘦學員側身要繞過一根廊柱時，手不經意地往那濕漉漉、顏色略深的木頭上一扶——
觸手處並非預想中的粗糙木紋，而是一種冰涼、滑膩、黏稠得驚人的觸感。他悚然一驚，忙要縮手，那黃澄澄、半透明的粘稠蜜漿卻已牢牢沾滿了整個掌心，甚至拉出了幾道晶亮的細絲，在昏光下閃著詭異的微光。
“這、這什麼鬼東西？！”他低撥出聲，使勁甩手，蜜漿卻黏膩異常，非但甩不脫，反而隨著動作沾上了袖口和衣襟。一股甜膩到發齁的氣味撲鼻而來，熏得他一陣頭暈。更麻煩的是，掌心手指全被糊住，握拳、張手都覺滯澀，一時間狼狽不堪。
留在原處的高個學員見狀，臉色一變，正想上前幫忙，卻見蕭子泉和王胖子已從窄廊另一頭轉了出來。蕭子泉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個水囊，正仰頭喝著，目光“恰好”落在這邊，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咦，這位同學，你手上……是打翻了蜜罐子？嘖嘖，這可不好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