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煜緩步往裡走,目光掃過那些分群而坐的書生。
東側的八角亭裡,七八個錦衣華服的公子正圍著一張紫檀木桌品茗,桌上擺著玉棋盤,其中一人正撚著棋子笑道:「昨日我在損益閣通過了商道考覈,先生說我可入『貨殖堂』學習,看來下月就能進府衙幫家父處理商事了。」
「恭喜王兄,」旁邊一人舉杯,「我卻在農事考覈上栽了跟頭,看來還是得再去田壟裡多待些時日。」
他們言談間舉止優雅,眉宇間帶著自信,卻無半分驕矜,提到去田壟勞作時也不見牴觸。
而西側的槐樹下,十幾個布衣書生正圍著一個老農模樣的人請教,地上攤著幾張桑蠶圖譜。穿草鞋的書生指著圖譜問道:「張老,您看這蠶卵的顏色,是不是預示著今年的蠶絲會更堅韌?」
老農捋著鬍鬚點頭,耐心指點起眾人農事學問。
右側則是另一番景象。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蜿蜒至幾座精巧的院落,院牆是黛色的磚,牆頭探出幾枝粉白的薔薇。
穿月白錦袍的書生們緩步其間,腰間繫著玉帶,手中摺扇輕搖,說話時聲音溫潤,偶有爭執也隻是微微蹙眉,絕無粗鄙之語。
一名書生正站在廊下寫生,筆尖沾著硃砂,在灑金宣紙上勾勒竹影,身旁侍立的書童捧著硯台,時不時用銀簽撥弄炭爐上的銀壺,水汽氤氳中,茶香裊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讀 】
更奇特的是人群的劃分。穿紫袍者聚在東側的觀星台附近,談論著曆法與星象,他們袖口繡著北鬥七星紋,腰間玉佩統一是羊脂白玉。
穿綠袍者則圍在西側的圃園,研究著新培育的稻種,袍角沾著泥土,卻個個神情專注;穿灰袍者多在中央的講經堂周圍,他們或是商販打扮,或是工匠模樣,正拿著算盤與圖紙爭論,嗓門洪亮卻條理清晰。
趙煜駐足觀察片刻,發現這些人群雖涇渭分明,卻無半分敵視。
穿錦袍的書生遇見布衣書生,會微微頷首,抬手作揖時袍袖翻飛,動作標準而恭敬;布衣書生亦會彎腰還禮,雖動作略顯粗疏,眼神卻坦蕩。
有個穿綠袍的農學家模樣的老者走過,紫袍書生們紛紛側身讓路,其中一人還上前請教某段古籍中關於節氣的記載,老者耐心解答,末了從袖中掏出個新摘的枇杷遞過去,對方笑著接過,毫無芥蒂地咬了一口。
「公子請看。」素柳又指向損益閣另一側。那閣樓通體由楠木建成,無漆無彩,共分三層,每層簷角下都掛著塊木牌,分別寫著「考」「核」「遷」三字。
趙煜注意到,閣樓門楣上懸著塊青銅鏡,鏡麵光滑如洗,照出人影時卻會在衣袍邊緣泛出淡淡的光暈。
穿錦袍者進入時,光暈是金色的;穿布衣者進入時,光暈是青色的;而出閣時,光暈的顏色便會隨衣袍的變化而改變。
鏡旁貼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麵用蠅頭小楷寫著「考校規程」:凡入此閣者,需經三試,一考本職之能,二論處事之道,三問本心之向。合格者可易服換籍,不合格者需歸原處再修三月。
「這便是李公的『三階考』。」
素柳輕聲道,她曾聽王府的老幕僚提起過。
據說李恆宏任主考官時,便以這三試選拔人才,有個殺豬匠因能精準稱量百斤豬肉不差分毫,通過了「本職之能」的考覈,又在「處事之道」中提出了公平分肉的法子,最終被破格錄入太學,如今已是掌管國庫的官員。
趙煜正看得入神,忽聞一陣爭執聲從閣樓方向傳來。一名穿紫袍的書生剛走出閣門,身上已換成灰袍,他攥著拳頭,臉色漲紅地對門內喊道:
「我作為訟師三年,辯案無數,從未有過冤假錯案,為何判定我『處事失當』?」
閣內傳來蒼老卻清晰的聲音:
「張主事辯案雖公,卻因恪守律法而忽視人情。去年王家子誤殺鄰人,依律當斬,然其母病重需人照料,可從輕而判,你卻執意從重定罪,致使老婦聞訊身亡。律法是公德之基,卻非公德之全貌,若隻知守法而不懂變通,如何能稱『稱職』?」
紫袍書生,如今已是灰袍,呆立片刻,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對著閣樓深深一揖,轉身走向灰袍人群聚集的帳房,背影雖落寞,卻無半分怨懟。
周圍的書生們依舊各自交談,彷彿這等身份的轉變再尋常不過,隻有幾個剛入院的新生麵露詫異,被身旁的老生低聲提點幾句後,便也釋然。
趙煜看的有些新奇,腦海中回憶起李恆宏的理念,其是理學傳人,卻走出了自己的新路,在存天理滅人慾後提出了修公德的理念。
是公德而不是私德,其主張天下各行各業各有階級,以私德而論並不適合每一行業和情況,所以每一行業每一階級都應該有獨特的公德,保證自身所在位置可以正常履職,不影響天下運轉。
私德有損可交由世人批判,但隻要不違法公德無損,便可繼續勝任自己的位置,有違公德的話即使私德再好也不適合目前的位置。
不同地位的人也一樣,但凡有違當前地位應該遵守的公德,便應該失去當前地位重新考覈,地位較低之人也可以通過考覈提高自身的地位。
趙煜大體理解,李恆宏提出的修公德類似於前世的職業道德,卻又不僅僅如此,更進一步提出了不同階級的階級公德,並提倡彼此流動而不是死板一塊。
這也是李恆宏受到世人尊重的原因之一,其並不是一昧強調君君臣臣永恆不變的理學腐儒,而是切實理解了理學精髓並走出一條分枝的大儒
正因之前所說的屠夫一樣,其在朝廷為官期間擔任過一屆科舉主考官,提撥了很多德才兼備的寒門子弟,由此也得罪了很多權貴,最終失望的離開了朝廷,回到家鄉成立恆宏書院傳播自己的理念。
對於這種人趙煜是十分欽佩的,一邊想著,眾人一邊沿著青石板路繼續前行,穿過一片竹林,來到書院最深處的院落。這裡與外圍的喧鬧不同,靜謐得隻能聽見鳥鳴與書頁翻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