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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改造成一排排兔籠那日，硃砂染的十字架成了母兔產崽的標記。父親用接生的銀針給長毛兔疏通乳腺，手法比當年救治張嬸時更輕柔。母親把手術剪直接當成剪毛鉗，白大褂染成圍裙，那些曾記錄病情的便簽紙，寫滿配種日期與飼料比例。
第一窩兔崽出生在梅雨季。父親守了三天三夜，用聽診器監測幼崽心跳。當粉色肉團終於長出銀絲絨毛時，他忽然對著兔籠背誦《赤腳醫生手冊》裡的產科篇，彷彿那些醫理能在齧齒動物身上找到新的宿主。母親默默把兔糞堆成小山，說這是最好的有機肥。
記者扛著攝像機進村時，曬場正飄著兔毛做的雪。父親侷促地搓著結滿繭的手——那雙手曾托起無數新生兒，此刻卻不知該不該扶正胸前的紅花。母親對著鏡頭展示兔毛圍巾，痙攣的左手將毛線織出奇異花紋，記者誇讚這是＂後現代藝術＂，隻有我認出那是父親藥方上的潦草筆跡。
新房上梁那日，父親執意把舊藥櫃嵌進堂屋西牆。做木工的火叔嘀咕不吉利，他默默將櫃格改造成神龕，供上張嬸留下的炒豆布袋、接生用的銀針筒。通電那晚，十四寸金星電視在藥櫃對麵閃爍，新聞聯播的藍光與長明燭火在牆麵交戰，最終在＂救死扶傷＂的匾額上達成微妙和解。
養魚塘原是咱家的稻田。父親把聽診器沉入池底測水溫，藥碾子改作飼料研磨機。當魚群首次翻起銀浪時，他忽然縱身躍入池塘。我們看見父親在水中舒展四肢，一年前熬出的白髮如某種奇異的水藻，身後泛起的氣泡串像極了當年賬本上未還的欠款數目。
表彰大會在縣禮堂舉行。父親穿著母親縫的新中山裝，胸兜彆著當年彆銀針的磁鐵。當縣長握住他變形的手誇讚＂農民企業家＂時，鎂光燈突然爆出強光。後來沖洗的照片上，父親抬手遮擋的姿勢，竟與當年給患者擋雨的動作如出一轍。
電視改變了一切。母親守著《動物世界》研究獺兔習性，父親從《科技博覽》學來循環養殖係統。有夜播放《血疑》，放到大島茂為女兒輸血時，父親突然翻出蒙塵的采血器，在兔群身上重拾靜脈穿刺技術。
新房最隱秘處是家裡的一個大石倉。父親將疫苗存放在此，溫度計旁放著當年的鍼灸銅人。某個雪夜我撞見他對著銅人比劃，冷藏的白熾燈下，那些穴位正滲出細密水珠——就像張嬸當年腕間洇開的硃砂痣。他說是在試驗冷凍療法，我卻看見銅人腳底刻著＂朱維君1975年購於省城＂。
那年老宅改造成養殖基地。記者圍著改造的產床兔籠拍照，無人注意梁上懸著的草藥香包正在黴變。父親在鏡頭前示範剪兔毛，母親正在接生了一窩粉嫩的小兔崽，雪白的毛絮紛揚如柳。那張抓拍照片後來登報，配文“夫妻同心創業，日月增輝家道興”
暴雨沖毀舊藥櫃改的配電箱那晚。搶修時發現夾層裡塞滿泛黃的處方箋，每張背麵都記錄著養殖數據。潮濕的墨跡中，＂柴胡三錢＂與＂母兔配種週期＂相互暈染，父親忽然說這纔是真正的中西結合。閃電劈開夜幕的刹那，我看見他鬢角的白髮泛起硃砂色，彷彿那些消逝的紅十字，正以另一種形式在血脈裡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