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命墟 第3章 蛻皮
廖原走到蛇侍衛麵前，四目相對，隨後立即挪開眼睛，害怕那雙紅色的眼睛帶有什麼魔咒。
他的故事都化為熱流，在心底想：我知道你最清楚我的經曆，否則不會帶他們來這裡，他們來這裡的原因，就是造成我痛苦的根源。但我也想告訴你，是否恨他們是我自己的事，我無需你替我做什麼，更何況是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去行險惡之事。我確實咒罵過他們，但我並不希望他們死。
蛇侍衛嘴角上揚著點點頭，當初果然沒有看錯。麵前這個年輕的少年，竟然以這種“讀心”的方式講故事。
也許人們對於經曆的講述，從來都並非語言這唯一的途徑，還有變化的表情，含蓄的文字，具象的姿態，以及感應，猜測，也能知道對方的所想。
其餘人在原地呆若木雞，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廖原仔細回想著自己和他們所做之事的異同，難道是匕首和蛇信子的問題？顯然，蛇信子具有問題的可能性更大。
看著蛇侍衛的神情，沒有濃烈的殺意，也許他們逃過了這一劫，但又怎能僅憑表情來猜測怪物的想法呢？人類尚且常常笑裡藏刀，明明微笑著，卻在暗地裡狠狠地絆你一腳，更何況是陰晴不定的怪物。
蛇侍衛再次開口，已經不再對著眾人，而是單單對著廖原自己，看來除了廖原之外的眾人，已經不算是要被蛇侍衛下達指令的人了。
不管怎麼樣，萬幸他們還活著。
“蛋殼”內的亮度莫名地越來越暗，廖原看向牆壁，發現先前鏤空的部分，都正在被白色的濃霧堵上，他能感覺得到空氣越來越稀薄，他快要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有一處緊緊關閉的門開了，但那是另一側，他來不及想那麼多就朝那邊急忙跑去。因為煙霧都聚攏在此處，彆處的煙霧就變得少了，好像城內城外在維持著能量守恒。以至於他能夠看清彆處的建築，就近也是同樣形式的“蛋殼”，還有一行人在另一個蛇侍衛的帶領下前往新的“蛋殼”內。
這個時候，自己剛從中逃出“蛋殼”突然坍塌了，墜在地麵引起的震動不亞於一場地震，蛇侍衛得意地看著麵前的一切。
同時，廖原發現自己手腕上的黑蛇也消失了。
那裡成為一片廢墟，可那幾個人呢？被壓在廢墟裡死了嗎？
廖原遠遠地看見廢墟之中夾雜著幾處衣服的布料，他記得這些服裝，就是剛才那幾個人穿著的。他未聽到絲毫呼救，隻是下意識地衝到廢墟之中，尋著衣服的痕跡，用手指一塊一塊扒拉著，那“蛋殼”的碎片像石頭，笨重又鋒利。
手指都磨出了血，他終於救出來了一個人，是一位女老師。他正要起身，卻看到了驚悚的一幕。
眼前躺在廢墟之上的女老師，嘴巴處向外鼓，如同有什麼東西在麵板內衝撞，緊接著整個肉身都被扯出來，隻留下一具白骨。
那團血肉呈“s”形的向外爬，慢慢變為長條，越爬越窄越長，就像一條蛇，但那是人皮的，還帶有茂密的頭發。這時，廖原還感覺到自己腳下的磚瓦有些震動，突然十團血肉都從廢墟裡鑽出來，沒有骨頭，隻是軟軟的皮和肉，長著堅硬的短發，長著柔順的長發，朝第一團血肉爬去。
它們圍在蛇侍衛的四周，彼此交纏，然後開始撕裂人皮，幾團血肉分彆破開一個小口，各自從裡麵鑽出一條吞噬了血肉的蛇，一共十一條蛇，它們又爬上蛇侍衛的身，手臂上，腳踝處，脖頸處等等，他又恢複到了廖原第一次見到他的模樣——重蛇纏身。
而地麵上，隻留下了幾張人皮，那是群蛇蛻下來的皮。還有廢墟裡的一堆白骨。
這讓廖原想起了今天走過的路，當時以為是蛇皮，現在看來是人皮。
蛇侍衛很滿意今天這一切，他像是終於更換了新裝備，也好像終於填飽了肚子，那般得意。
廖原對方纔發生的一切，不可置信。不久前還活生生的人，在瞬間化為白骨和皮囊，連絲毫的血和肉都沒有。
他們的死亡絲毫沒有減輕過去給廖原造成的疼痛，反而廖原內心對於生死的無助早已蓋過了他以往對他們的仇恨，他無法替過去的自己原諒他們，隻是內心原本塞滿的仇怨，現已經被生死占了一半。
也許這就是這座城的開始，被一條護城蛇守護著已經讓它與眾不同，但它背後的故事，更加詭異。
“你個騙子！你不是答應過隻要他們講出自己的故事，令你滿意，你就給他們一條生路嗎？”廖原看著麵前這個言而無信，慘絕人命的怪物無比氣憤。
“是啊，我答應過給他們生路。”蛇侍衛說著就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展示著上麵剛爬上來的蛇，“讓他們成為蛇，不就是生路嗎？既然人生那麼痛苦，就變成跟隨我的群蛇，你不用讚美我的憐憫。你們人類崇敬女神女媧，但她在造人之時就錯了，隻用泥土捏人形，分男女，卻忘記去除疼痛和欺騙，讓你們繁衍卻不教相愛，讓你們說話卻化為利劍。而我，是在為人類除憂解惑，既然痛苦，我就讓他們「割舌」對過去禍從口出的惡源做個「割捨」，身臨迷霧以模糊來時路，吞噬靈魂以瓦解舊有的記憶。”蛇侍衛驕傲地陳述著自己“偉大”的行為。
“荒唐至極，你錯了，苦痛也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哪怕痛苦人們也堅持生活，是因為除去那些不美好的事物，世間還有很多精彩的事物等待著他們。說了你也不懂。”廖原像代表著人類和麵前的怪物爭論。
“覺得荒謬，就爭取活到拜見我們的策生者的那一天吧，否則，我們寄死者是不會改變這些規則的。對了，這些規則的製定還有一部分你的功勞呢！”蛇侍衛的談話中透露出越來越多的關於這座城的資訊。
怎麼會有怪物坦白這麼多，真的坦誠嗎？是不經意間的透露，還是說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誘人深入的陷阱？
遠處正有一個逃跑的人被護城蛇一口吞噬，然後護城蛇繼續趴著看向這座城。看來從這裡是逃走是不可能的，廖原隻能往規則中更深入的地方去，試圖發覺這座城的秘密，來改變它的規則。
既然已經逝去的生命無法挽回，那就避免更多的性命在此隕落。
這是他作為唯一個生者的使命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