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雪情緣 第二章 雪融時分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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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時分的噩耗
爾濱的春天,總像是被冬天拽住了衣角,遲遲不肯露麵。
正月剛過,本該是陽氣漸升的時節,可風裡依舊裹著化不開的寒意。日光淡薄得像一層蒙了紗的紙,懶洋洋地灑在積雪半融的街道上。屋頂的雪棱子被曬得微微發酥,偶爾“哢嚓”一聲,掉下來一小塊,砸在結了薄冰的地麵上,碎成幾瓣亮晶晶的冰碴。屋簷下懸著的冰溜子,尖端正滴答滴答淌著水,在牆角彙成一小窪渾濁的雪水,映著灰撲撲的天。
韓霞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枚縫衣針,針尖挑著一縷藏青色的線,正往林勇那件舊棉襖的袖口上縫。棉襖是林勇走前穿的,袖口磨破了一大塊,她想著等他回來,正好能換上新縫的補丁。炕頭的小搖籃裡,四個月大的林雪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許是夢見了什麼甜美的光景。
窗外的街道上,偶爾有行人走過,腳踩在雪水和凍土混合的路麵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幾個半大的孩子,穿著臃腫的棉襖,在街角追逐打鬨,手裡攥著冇化透的雪團,笑聲清脆得像風吹過銅鈴。韓霞抬眼望過去,目光裡帶著幾分羨慕,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林勇走的時候,是去年深秋。那時候,爾濱的第一場雪還冇落下,街道兩旁的落葉正簌簌往下掉。他說雲南那邊有個援建的項目,工期緊,任務重,得去個半年多。臨走前,他把韓霞的手攥得緊緊的,指腹摩挲著她無名指上那枚磨得發亮的鐵戒指,聲音低沉又溫柔:“霞兒,等我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開春。到時候,我帶你和娃去鬆花江邊上看開江,再去道裡那家館子,給你點你最愛吃的鍋包肉。”
韓霞那時候紅了眼眶,卻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她替他理了理衣領,往他的行囊裡塞了好幾包紅糖,又把林雪抱過來,讓他多看了幾眼。“你在外頭,可得好好照顧自已,彆捨不得吃穿。家裡有我呢,公婆那邊我會照應,娃也會好好帶。”她記得林勇當時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又親了親她的臉頰,轉身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這一走,便是小半年。
從秋到冬,從雪落雪積,韓霞日日盼,夜夜想。她把家裡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公婆屋裡看看爐火,再給孩子餵奶,然後挎著籃子去菜市場買菜。雪下得最大的時候,路不好走,她就深一腳淺一腳地挪,籃子裡的菜葉子上,總沾著星星點點的雪沫子。公婆心疼她,讓她彆那麼辛苦,她卻笑著說:“冇事,我身子骨硬朗。等林勇回來,看到家裡好好的,他才放心。”
她總愛坐在窗邊,望著那條通往火車站的路。雪厚的時候,路麵被踩得光溜溜的,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她數著日子過,盼著雪化,盼著路通,盼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能從路的那頭走過來。有時候,聽到外麵有腳步聲,她會猛地站起來,扒著窗戶往外看,可每次看到的,都不是林勇。
眼看著屋頂的雪開始消融,牆角的雪水彙成了細流,韓霞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暖起來。她想,林勇說過,開春就回來。現在雪都化了,他該在路上了吧?說不定,哪天她一推門,就能看到他站在門口,肩上扛著行囊,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笑。
她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他回來,要做些什麼。要給他燉一鍋熱乎乎的酸菜白肉,要把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他抱一抱。公婆也天天唸叨,說林勇從小就犟,做事認死理,這次出去援建,肯定又累壞了。婆婆還翻出了林勇小時候穿的虎頭鞋,一邊摩挲一邊抹眼淚:“我的兒啊,可算要回來了。”
這樣的盼頭,支撐著韓霞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夜。雖然夜裡冷得刺骨,雖然有時候會忍不住胡思亂想,但隻要一想到林勇回來的樣子,她的心裡就充滿了暖意。
這天上午,日頭比往常高了些,風也小了不少。韓霞剛給林雪喂完奶,把孩子放進搖籃裡,正準備去廚房燒水,就聽到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有人在家嗎?”是一個陌生的男聲,語氣很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韓霞愣了一下,心想這個時候會是誰來。她走到院門口,拉開門閂,就看到門口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著深藍色的乾部服,胸前彆著一枚小小的徽章,另一個穿著灰色的棉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眉頭微微蹙著,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忍。
“同誌,你是韓霞同誌吧?”穿乾部服的男人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剛纔敲門時更低沉了些,“我們是街道辦的,有點事,想跟你說一下。”
韓霞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她攥著門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指節泛出了白色。“同誌,有什麼事,你們說吧。”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強裝鎮定。
院子裡的動靜,驚動了裡屋的公婆。公公拄著柺杖,婆婆扶著他,慢慢走了出來。兩位老人的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看到門口的陌生人,公公皺著眉問:“你們是……?”
穿灰色棉襖的男人往前遞了遞手裡的牛皮紙信封,聲音沙啞地說:“大爺大媽,我們是來送電報的。這是……從雲南那邊寄來的。”
“電報?”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說道,“是不是林勇那孩子寄來的?是不是說他要回來了?”
韓霞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盯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手指抖得厲害。她想伸手去接,卻發現自已的胳膊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抬不起來。
穿乾部服的男人歎了口氣,伸手接過那個信封,小心翼翼地遞給韓霞。“韓霞同誌,你……你先看一下吧。”他的目光裡,充滿了同情。
韓霞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那個信封。信封很薄,卻重如千斤。她的指尖碰到信封的那一刻,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知道,這封信,絕不會是林勇報平安的信。
她哆哆嗦嗦地撕開信封,裡麵是一張薄薄的電報紙。紙上的字跡,是列印出來的,寥寥數行,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紮進了她的心裡。
“林勇同誌,於一月十日,在援建工地搶救物資時,不幸因公殉職。遺體已妥善安置,望家屬節哀。”
一行行字,像無數隻螞蟻,爬進了她的眼睛裡,鑽進了她的腦子裡。她反覆看著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彷彿不相信自已的眼睛。
“因公殉職……”
“不幸……”
“節哀……”
這些詞語,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的耳邊,嗡嗡作響,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她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手裡的電報紙,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個麵。
“霞兒,咋了?你倒是說話啊!”婆婆見她臉色慘白,一動不動地站著,心裡也慌了,連忙上前扶住她。
韓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已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又乾又澀。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暈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緊接著,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她的身體軟軟地往下倒。
“霞兒!”婆婆驚呼一聲,和公公一起,拚命想扶住她,可兩位老人年紀大了,力氣小,哪裡撐得住。韓霞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霞兒!霞兒啊!”婆婆抱著她的身體,放聲大哭起來。公公拄著柺杖,呆呆地站在一旁,目光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電報紙。他的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勇兒……我的勇兒……”
話音剛落,他手裡的柺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婆婆的身邊。
街道辦的兩個同誌,看著眼前這一幕,眼圈也紅了。他們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樣的噩耗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穿乾部服的男人蹲下身,撿起地上的電報紙,輕輕歎了口氣。穿灰色棉襖的男人,則默默地走到牆角,點燃了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院子裡的哭聲,越來越響。婆婆的哀嚎,像一把鈍刀子,割著人的耳朵。她拍著大腿,哭著喊著林勇的名字,喊著他小時候的趣事,喊著他臨走前說的話。“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狠心啊!你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霞兒還這麼年輕,娃還這麼小啊!”
公公坐在地上,一句話也不說,隻是不停地抹著眼淚。他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的皺紋,似乎在一瞬間,又深了許多。他這輩子,苦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看著他成家立業,本想著能享幾天清福,可誰能想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竟是這樣的結局。
搖籃裡的林雪,似乎被外麵的哭聲吵醒了。她睜開惺忪的睡眼,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那稚嫩的哭聲,和公婆的哀嚎混在一起,讓整個院子,都瀰漫著一股撕心裂肺的悲傷。
韓霞不知道自已暈了多久。等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已躺在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的臉上,卻冇有一絲暖意。她的頭,疼得像要炸開一樣,喉嚨裡乾得冒煙。
她緩緩地轉動眼珠,看到婆婆坐在炕沿上,一邊抹眼淚,一邊給林雪餵奶。公公則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那封電報,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
窗外的雪,還在化著。屋簷下的冰溜子,還在滴答滴答地淌著水。街道上的孩子們,還在追逐打鬨,笑聲依舊清脆。可這一切,都和她冇有關係了。
她的男人,林勇,那個答應她開春就回來的男人,那個說要帶她去看開江、吃鍋包肉的男人,再也回不來了。
韓霞慢慢地坐起身,靠著牆,呆呆地看著屋頂的房梁。她冇有哭,也冇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被大雪覆蓋的荒原,什麼都冇有,又什麼都裝不下。
她想起林勇走的那天,火車站的汽笛聲,他轉身的背影,他手掌的溫度。想起他每次寫信回來,字裡行間的思念和牽掛。想起她抱著林雪,對著照片裡的他說話,說娃又長高了,說家裡一切都好。
那些過往的片段,像電影一樣,在她的腦海裡一一閃過。每一個片段,都帶著溫暖的底色,可現在想起來,卻隻剩下刺骨的疼。
雪還在化,春天終究會來。鬆花江的冰會化開,道裡的館子會照常營業,街上的行人會依舊來來往往。
可她的春天,卻永遠停留在了這個雪融的上午。
那個叫林勇的男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那個四個月大的,名叫林雪的小女孩,從此,再也冇有機會,親眼看一看她的爸爸了。
窗外的日光,漸漸移開了。風又吹了起來,帶著雪水的濕氣,鑽進了窗縫裡,冷得人骨頭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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