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雪情緣 第一章 雪落新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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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天,陰沉沉的,像塊浸了墨的灰布,嚴嚴實實地罩住整座城。
街巷早早冇了行人,路燈的光暈壓得發沉,在柏油路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影。空氣裡帶著刺骨的濕冷,悄無聲息地鑽進窗縫,鑽進每一個亮著燈的角落。
半夜,雪終於落了下來。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像細鹽,輕飄飄落在窗玻璃上,瞬間化成水漬。冇過多久,雪勢大了,棉絮似的悠悠盪盪,轉眼變成鵝毛大片,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風也醒了,卷著雪沫子,嗚嗚掠過樹梢,掠過醫院的紅磚牆。病房樓裡暖氣很足,暖風機嗡嗡轉著,散著消毒水的味道,卻吹不散窗外那片洶湧的白。
市立醫院三樓產房外,走廊長椅上坐著韓霞的公公婆婆。
兩人裹著厚棉襖,眉頭緊鎖,眼睛死死盯著產房緊閉的門。婆婆手裡拎著個保溫桶,桶裡是提前燉好的雞湯,她指尖冰涼,嘴裡反覆唸叨:“順順利利的,一定要順順利利的。”
產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護士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笑意:“恭喜啊,母女平安,是個閨女,六斤二兩呢!”
婆婆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去,嘴角抽了抽,冇擠出半分笑。公公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狠狠吸了一口,不過醫院不給抽菸,所以冇有點,隻是放嘴裡吸吸過過嘴癮,半晌才悶聲說了句:“知道了。”
護士冇察覺兩人的異樣,笑著叮囑:“產婦還在裡麵觀察,等會兒就能推出來了,你們先等著。”說完,又把門輕輕關上。
走廊裡的空氣一下子凝滯了。婆婆把保溫桶往腿上一擱,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失落:“唉,怎麼就不是個小子呢。”
公公拿起煙又狠狠吸了一口,可依舊是冇有煙,冇說話,隻是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知過了多久,產房的門徹底打開,護士把韓霞和繈褓裡的孩子推了出來。
公婆連忙起身迎上去,腳步卻有些拖遝。
病房裡,韓霞躺在病床上,渾身力氣被抽乾,連抬手的勁兒都冇有。額頭上的汗濕了碎髮,黏在皮膚上。護士剛幫她擦過,轉眼又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嘴脣乾裂,卻微微揚著,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側繈褓裡的小丫頭身上。
那是個剛出生冇多久的女嬰,小小的一團,裹在粉色繈褓裡。臉蛋嫩生生的,像剛剝殼的雞蛋。眼睛閉著,長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呼吸輕得像一縷煙,胸口微微起伏。偶爾咂咂小嘴,發出幾不可聞的細碎聲響。
韓霞看著她,疲憊的眼底漫上溫熱的笑意。
她想抬手摸摸女兒的臉蛋,手指抬到半空,痠軟地落了下來。分娩的劇痛還在隱隱作祟,渾身骨頭像被拆開又重拚,可這點疼,在看到女兒的那一刻,全化作了春水,消散無蹤。
“我的小丫頭……”她聲音沙啞,滿是溫柔,“以後啊,你就叫林雪了。”
病房裡暖風洋洋,暖如春。
韓霞側過頭看窗外,夜色濃得像墨,鵝毛大雪還在飄,落在樹枝上、房頂上、空曠的街道上,把世界染成一片潔白。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
她想起白天陣痛剛開始時,還能撐著趴在窗邊看天。那時雲就壓得很低,灰撲撲的,透著壓抑。她當時盼著,雪能等孩子出生再下。冇想到,這雪真的應了她的心思。
真好啊。韓霞在心裡歎道。
這座北方的城市,冬天格外冷,可對她來說,這裡是全世界最溫暖的地方。因為這裡有個叫林勇的人,也是她的愛人。
她和林勇是經人介紹認識的。
第一次見麵,林勇穿著筆挺的軍裝,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笑容爽朗,眼神明亮。他話不多,卻總能在她需要時,遞上一杯熱水,而且做什麼事都必須是有板有眼的。
她總愛問他,邊關是什麼樣子。
林勇就坐在她家小板凳上,講雲南的雲,講那裡的山,講哨所旁熱烈的三角梅,講巡邏時遇到的奇奇怪怪的小動物。她說,邊關那麼苦,你不後悔嗎。林勇就笑,露出白牙:“穿上這身軍裝,保家衛國,是本分。”
那時的韓霞,看著他眼裡的光,心裡暖暖的,被填得滿滿噹噹。
後來,他們順理成章地結婚。婚禮很簡單,冇有奢華排場,隻有幾張桌子,幾個親戚朋友。林勇穿著軍裝,給她戴上一枚素圈銀戒指,說:“委屈你了。”
韓霞搖搖頭:“不委屈,隻要和你在一起,怎麼樣都好。”
婚後的日子,聚少離多。
林勇的部隊遠在雲南,彩雲之南,那是無數人嚮往的地方,可對軍屬來說,那裡隻是一個遙遠的座標,是一封封蓋著紅郵戳的家書,是電話那頭斷斷續續的聲音。
韓霞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從春等到秋,從夏等到冬,等他探親回來,等他肩上的星星多一顆,等他說一句“我回來了”。
可就算這樣,日子也是甜的。
如今,身邊多了個小小的生命,是她和林勇的結晶。窗外雪還在下,屋內暖風拂麵,女兒安睡在身側。韓霞覺得,這樣的人生,已經算得上完美了。
公婆走進病房,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一進門就打了個哆嗦。
韓霞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被婆婆一把按住:“彆動彆動,剛生完孩子,得好好躺著。”
婆婆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關切,目光卻越過韓霞,直直落在繈褓上,那眼神裡的失望,藏都藏不住。公公也湊了過來,眉頭皺著,視線在孩子臉上掃了一圈,便移開了。
韓霞看在眼裡,心裡微微發沉,卻還是輕聲說:“爸,媽,你們辛苦了。”
婆婆冇接話,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打開蓋子,濃鬱的雞湯香味飄了出來。她盛了一碗,遞到韓霞麵前,語氣淡淡的:“趁熱喝吧,補補身子。女人生孩子不容易。”
韓霞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碗,心裡卻冇什麼暖意。她小口喝著雞湯,味道很鮮,卻嘗不出半點滋味。
公公站了一會兒,又看了看熟睡的孫女,終究冇再說什麼,歎了口氣,轉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大雪,背對著眾人,沉默不語。
婆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眼神落在孩子身上,半晌才低聲說:“雪下這麼大,也不知道林勇那邊怎麼樣了。邊關天冷,也不知道他穿冇穿厚衣服。”
提到林勇,韓霞的心軟了下來。
她放下碗,輕聲說:“他那邊是雲南,暖和,應該冇事。”
“暖和也不行啊,部隊裡訓練苦,哪有家裡舒坦。”婆婆歎了口氣,“這丫頭出生,他也不在身邊,真是……”
是啊,他不在身邊。
韓霞的心裡,湧上一陣酸澀。
這個丫頭降臨的這一夜,天外有漫天飛雪,有萬家燈火,有她和公婆在病房裡的沉默。可惜,她的爹爹,還在遙遠的邊關,在彩雲之南的土地上,握著鋼槍,守著國門。
他冇能趕回來,冇能親眼看看閨女,冇能抱抱她,冇能聽聽她軟軟的哭聲。
韓霞看著繈褓裡的女兒,看著她粉嫩的臉蛋,看著她微微蹙起的小眉頭,眼眶微微發紅。
高興是真的,心酸也是真的。
高興的是,她終於生下這個孩子,有了和林勇血脈相連的牽掛。心酸的是,孩子出生,最該在身邊的那個人,隔著千山萬水,連一句問候,都要隔著長長的電話線。
她摸了摸女兒的小手,那小手軟軟的,小小的,攥著她的手指,力氣不大,卻攥得很緊。
“寶寶,”她輕聲說,“等你爸爸回來,他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而此刻,千裡之外的雲南邊關,夜色正濃。
連綿的群山像沉睡的巨獸,匍匐在廣袤的大地上。哨所的燈光在夜色裡亮著,像一顆孤獨的星。營房裡,煤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著一張張年輕黝黑的臉龐。
林勇正和幾個戰友圍坐在簡陋的木桌旁,桌上擺著幾碟鹹菜,還有一瓶散裝白酒。
半個鐘頭前,營部通訊員匆匆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電報,衝他喊:“林勇!電報!你家的!”
林勇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扔下手裡的槍栓,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搶過電報。指尖因為激動微微顫抖,他小心翼翼撕開信封,展開那張薄薄的紙。
上麵的字跡很簡潔,卻像一道暖流,瞬間湧遍全身。
“妻韓霞,誕一女,名林雪,母女平安。”
短短一行字,林勇看了一遍又一遍,怎麼都看不夠。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嘴角抑製不住地往上揚,揚到耳根,揚到眉梢。
“我閨女!我有閨女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發顫,“我媳婦給我生了個閨女!叫林雪!雪!就是下雪的那個雪!”
營房裡的戰友們愣住了,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林勇最好的那個兄弟,也是跟他來自同一個城市的戰友,一拳捶在林勇的胸口,“我兒子比你閨女大三歲,以後咱們當親家?”
“去去去,也不看你長怎麼樣,你兒子配得上我閨女嗎?”
“我可是當真的。”
“我可看不上你那龜兒子。”
“你罵誰龜兒子。”
說著兩個人扭打到了一塊,戰友們鬨堂大笑,他們兩個自然不是真的打架,這隻是他們當兵的另樣的表達方式而已。
“恭喜你啊老林!”
“可以啊你!這下兒女雙全的路,第一步就邁出去了!”
“好傢夥,林雪,這名字好聽!跟雪有關,肯定是個漂亮丫頭!”
幾個年輕戰士湧上來,拍著林勇的肩膀,七嘴八舌地說著。有人拿起桌上的白酒,擰開瓶蓋,給林勇倒了滿滿一碗:“老林,必須喝一杯!不醉不歸!”
林勇不推辭,端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往下滑,燒得嗓子發疼,可他心裡像揣了個暖爐,燙得厲害。
“我閨女叫林雪……”他放下酒碗,嘿嘿笑著,一遍又一遍唸叨這個名字,像唸叨稀世珍寶,“林雪,好名字,真好……”
他想起韓霞,想起她溫柔的眉眼,想起她笑起來的梨渦。他能想象到,她躺在病床上,抱著女兒,看著窗外的雪,神情一定很溫柔,很美。
邊關很苦,也很危險。
這裡的風烈,山陡,夜長。巡邏的時候,要翻過高山,蹚過急流,頂著烈日,冒著寒風。有時候遇到突發情況,幾天幾夜合不上眼。
可就算這樣,林勇從冇抱怨過。他是軍人,保家衛國是天職。
可此刻,他心裡被滿滿的思念填滿。
他想立刻插上翅膀,飛回那個飄雪的城市,飛回韓霞身邊,看看閨女,看看她是不是像韓霞一樣,有明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子。他想抱抱她,親親她的臉蛋,告訴她,爸爸回來了。
“再過幾個月,”林勇看著窗外夜色,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輕聲說,像對戰友說,又像對自已說,“等開春了,我就能探親了。到時候,我就能看到我的閨女了。”
戰友們笑著起鬨:“到時候可得給我們帶照片回來看看!”
“必須的!”林勇咧嘴笑著,又端起酒碗,“來,喝酒!今天高興!”
煤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著滿屋子的歡聲笑語。
窗外夜色裡,群山靜默,星月無光。千裡之外的城市,雪還在飄飄灑灑,落在病房的窗台上,落在韓霞和林雪的夢裡。
冇有人知道,這場雪會下多久。
也冇有人知道,這千裡之外的牽掛,會不會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碾得粉碎。
夜很深了,雪很大。
病房裡,林雪咂了咂小嘴,在睡夢中露出淺淺的笑。
營房裡,林勇喝得酩酊大醉,嘴裡還在唸叨:“林雪……我的閨女……”
雪落無聲,覆蓋了城市的喧囂,覆蓋了邊關的寂寥,也覆蓋了這一夜,所有的歡喜與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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