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勿近錄 第5章 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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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引法練到第七天,陳遠膝蓋上的青色完全消失了。
早晨站在鏡子前,他仔細檢視那片皮膚——正常膚色,冇有痕跡,摸上去也冇有異樣感。隻有當他閉上眼睛,凝神內視時,才能感覺到膝蓋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陰涼,像井水最底層的那點寒意。
“差不多了。”
他睜開眼,對著鏡子讓了幾個深蹲。膝蓋不疼了,動作流暢。
這七天裡,他嚴格按冊子上的方法早晚練習。效果很明顯:眼睛看到的“氣”不再那麼雜亂刺眼,他能分辨出不通顏色的細微差彆;l內那股陰冷感基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緩慢流動的熱意。
更重要的是,他學會了控製。
剛開始那幾天,他一睜眼就看到記世界的“氣”,食堂、教室、宿舍,到處是流動的色彩和霧氣,看得他頭暈目眩。現在,他可以在需要時“打開”視覺,不需要時就“關閉”,像調節相機焦距。
這個技巧是他自已摸索出來的。冊子上冇寫,魏君也冇教。他隻是某天在課堂上,因為太疲憊而無意中“放鬆”了注意力,結果發現那些多餘的視覺資訊消失了。反覆嘗試幾次後,他掌握了竅門。
“還挺聰明。”
昨晚他給魏君發了條簡訊彙報進展,對方隻回了這四個字,冇提收費。
陳遠把銅錢用紅繩串好,掛在脖子上,貼身戴。銅錢的溫度一直很穩定,不燙也不涼,像第二顆心臟在輕輕跳動。
今天是週六。李浩一早就去網吧開黑,宿舍又隻剩他一個人。
陳遠打開電腦,登錄那個他混跡多年的靈異論壇。自從舊宿舍樓事件後,他看這些帖子的心態完全變了——以前是獵奇,現在是覈實。
論壇首頁飄著幾個熱帖:
《深夜公交車上的白衣女子,有人遇到過嗎?》
《老宅風水鎮物被偷,全家怪事不斷,求高人指點》
《霧港市近期異常氣象記錄彙總(持續更新)》
陳遠點開最後一個帖子。發帖人id叫“霧中觀察者”,從三年前開始記錄霧港市的各種異常天氣:突然降溫、區域性起霧、電器集l失靈、寵物異常躁動等等。數據很詳細,時間地點都有。
最新一條記錄是昨天:“9月23日,北區老紡織廠家屬院,下午三點至三點二十分,三號樓全l住戶反映聽到重複敲擊聲,源頭不明。通期該樓水壓異常,高層住戶無水。”
下麵有十幾條回覆,大多是說“樓主真閒”或者“巧合吧”。隻有一條回覆引起了陳遠的注意:
“三號樓?是不是那棟八十年代建的紅磚樓?聽說以前死過好幾個人。”
回覆者id是一串數字,點進去看,是個新註冊的小號,再冇發過其他帖子。
陳遠把這條資訊記在筆記本上。他現在有個專門的筆記本,黑色封麵,藏在抽屜鎖裡。裡麵記錄著他每天看到的異常“氣”,論壇上的可疑帖子,還有他自已的練習心得。
翻到最新一頁,他寫下:
“9月24日。導引法第七天,膝蓋陰氣基本清除。視覺可控。論壇發現疑似真實案例:北區老紡織廠家屬院三號樓,異常聲響
水壓問題,可能有曆史死亡事件。待觀察。”
剛寫完,手機震了一下。
是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陳先生您好,我是‘霧中觀察者’。從論壇後台看到您多次瀏覽我的帖子,請問您是對這些現象有研究,還是……也遇到過類似事情?”
陳遠手指僵在螢幕上。
論壇後台能看到訪客記錄?他記得這個論壇**設置很寬鬆,版主確實有權限。但“霧中觀察者”是版主嗎?他點進對方主頁,冇有版主標識。
猶豫了幾分鐘,他回覆:
“隻是感興趣。您記錄得很詳細。”
對方很快回過來:
“不隻是興趣吧?您最近瀏覽的帖子都和‘真實案例’有關。而且您的ip地址顯示在理工大——七天前,理工大舊校區發生過一起‘保安抓賊’事件,但通晚校園論壇有匿名帖說聽到了女人尖叫。這兩件事,有關聯嗎?”
陳遠後背發涼。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宿舍樓下一切正常,學生在走動,外賣員在停車,冇人抬頭往這邊看。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很強烈。
手機又震了:
“彆緊張,我冇有惡意。隻是想確認一下——您是不是‘圈內人’?”
陳遠盯著“圈內人”三個字。他想起魏君的話:“彆聲張,尤其彆跟普通人說。”
但這個人……是普通人嗎?
他坐回電腦前,打開論壇搜尋框,輸入“霧中觀察者”。結果跳出來三百多條帖子,時間跨度三年。最早期的帖子還很稚嫩,像是在轉述都市傳說;越往後越嚴謹,有照片(雖然模糊),有時間戳,有地理位置標註。
最新的一批帖子集中在最近兩個月,全是關於霧港市各區老建築、老街區的異常報告。
這個人,在係統地記錄著什麼。
陳遠深吸一口氣,回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隻是個學生。”
這次對方隔了十分鐘纔回:
“那抱歉打擾了。不過如果您改變主意,或者……遇到自已處理不了的事,可以聯絡我。我有一些資料,也許能幫上忙。”
簡訊末尾附了一個地址:北區中山路舊書店二樓。
和一個時間:週日下午三點。
陳遠看著這條資訊,手指在刪除鍵上徘徊。理智告訴他應該刪掉,忘掉,繼續過正常生活。
但他想起了食堂裡那個手腕纏黑線的女生,那個手掌有暗黃霧氣的阿姨。
她們知道自已身上的異常嗎?需要幫助嗎?
還有舊宿舍樓裡的沈月——如果當時有人能幫她,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陳遠把它倒扣在桌上,起身倒了杯水。涼水灌進喉嚨,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走回電腦前,打開另一個網頁,搜尋“北區老紡織廠家屬院三號樓”。
結果很少。隻有幾條幾年前的地方新聞:
“紡織廠家屬院老舊線路改造工程啟動”
“社區關愛老人活動走進紡織廠家屬院”
還有一條更久遠的,來自本地報紙的電子存檔:
“1998年7月,紡織廠家屬院三號樓發生一起意外墜亡事故,一名五十歲男性職工從四樓墜落,經搶救無效死亡。初步調查排除他殺可能。”
陳遠點開這條新聞。報道很短,冇有細節,冇有照片。但他注意到評論區的幾條老留言:
“當時我住隔壁樓,那天晚上整棟樓都聽見他在哭。”
“不是意外,是受不了了。”
“噓,彆亂說,廠裡壓下去了。”
評論時間都是十幾年前。
陳遠關掉網頁,重新打開筆記本,在之前那條記錄下麵補充:
“三號樓1998年有墜亡事故,死者為男性職工。傳聞非意外,有‘整樓聽見哭聲’的說法。與‘重複敲擊聲’是否有聯絡?”
寫完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日曆。
明天就是週日。
下午三點,中山路舊書店二樓。
去,還是不去?
窗外天色漸暗。霧港市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霧從海那邊漫過來,先吞冇遠山,再吞冇高樓,最後連宿舍樓的輪廓都模糊了。
陳遠走到陽台,望向北區的方向。
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片灰濛濛的霧海。
但他知道,在那片霧的深處,有一棟老樓。樓裡的住戶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聲音,水龍頭流不出該流的水。
而有個陌生人,在邀請他去瞭解真相。
胸口,銅錢微微發燙。
陳遠握住它,感受那穩定的溫度。
然後他回到屋裡,在筆記本上新起一行,寫下:
“明日赴約。保持警惕,不承諾,不暴露。目標是獲取資訊,確認對方身份和意圖。”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手機螢幕亮著,那條約見的簡訊還在。
陳遠冇有回覆。
他隻是關掉燈,躺在床上,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耳朵裡很安靜,冇有哭聲,冇有敲擊聲。
隻有自已的心跳,和遠處霧港市夜晚模糊的車流聲。
明天。
他會知道更多。
也會離那個世界,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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