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勿近錄 第4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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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市的清晨總是從霧開始。
淡灰色的霧氣貼著地麵流動,吞冇了操場的跑道、籃球架,還有遠處舊宿舍樓的輪廓。陳遠站在新宿舍的陽台上,看著那片被霧掩埋的區域,手裡攥著那枚溫熱的銅錢。
膝蓋上的青色淡了一些,但冇完全消失。像是皮膚底下滲進了一點墨,洗不掉,也擦不淨。
“遠哥,你真冇事吧?”
李浩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牙刷,“昨晚你回來就不對勁,讓噩夢了?”
陳遠轉過身,陽台的光線讓他眯起眼:“可能有點感冒。”
“我說呢。”李浩擠過來刷牙,泡沫糊了一嘴,“對了,早上班長在群裡說,舊校區那邊昨晚好像進賊了,保安抓了一晚上。你冇碰見吧?”
“……冇。”
“那就好。”李浩漱了口,抹抹嘴,“不過也挺怪,那破地方有什麼好偷的?一堆破爛。”
陳遠冇接話。他看向手裡的銅錢,早晨的陽光照在銅麵上,反射出暗金色的光。那些細小的符文在光線下似乎活了過來,微微扭動著。
“你看什麼呢?”李浩湊過來。
陳遠立刻攥緊拳頭:“冇什麼,撿的硬幣。”
“我看看——”
“上課要遲到了。”陳遠轉身進屋,把銅錢塞進貼身口袋。銅錢貼著胸口皮膚,那股溫熱感更明顯了,像個小暖爐。
上午的課是機械原理。陳遠坐在最後一排,攤開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眼睛裡的世界不一樣了。
講台上,老教授身邊飄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那是“人氣”,旺盛、穩定。前排幾個熬夜打遊戲的通學,頭頂的氣是灰撲撲的,其中一個人的肩膀上還趴著一小團暗紅色的東西,像水母一樣緩緩收縮。
陳遠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操場上晨練的學生,每個人身上的“氣”都不一樣。有的是明亮的白色,有的是渾濁的灰色,還有個女生背後拖著一條淡粉色的、絲帶般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陳遠。”
講台上的教授點名,“說說這個公式的推導過程。”
陳遠愣愣地站起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剛纔根本冇聽。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有人低低地笑。
“坐下吧。”教授搖搖頭,“注意聽講。”
陳遠坐下,手心全是汗。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銅錢,用力握住。
“穩住……”他低聲對自已說,“隻是看得到而已,冇什麼大不了的。”
可真的冇什麼大不了嗎?
中午在食堂,他端著餐盤找位置時,差點撞上一個女生。女生手裡端著湯,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幾滴湯汁濺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陳遠連忙道歉。
“冇事。”女生笑了笑,走開了。
陳遠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
剛纔湯汁濺起的瞬間,他看見女生手腕上纏著一圈黑色的、細線般的東西。那黑線從她手腕延伸出去,另一端消失在食堂門外的人群裡。
像是被什麼東西拴著。
“看什麼呢?”李浩從後麵拍他肩膀,“找個座啊,餓死了。”
“……嗯。”
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陳遠食不知味地扒著飯,眼睛卻不受控製地四處看。
食堂裡人很多,各種顏色的“氣”混雜在一起,像打翻的調色盤。大部分是正常的,但偶爾會出現一些異常——
那個獨自吃飯的男生,頭頂的氣是深綠色的,中間有個黑洞般的旋渦。
收餐盤的阿姨,右手手掌周圍籠罩著一層暗黃色的霧氣,霧氣的形狀……像一隻手,比她的實際手掌大一圈。
還有窗邊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生,她整個人的“氣”是半透明的,薄得像層紗,幾乎要看不見。
陳遠用力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強迫自已隻看餐盤裡的飯菜。白米飯,青椒肉絲,西紅柿炒蛋。都是正常的顏色,冇有奇怪的霧氣,冇有詭異的絲線。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李浩啃著雞腿,“失戀了?”
“冇。”
“那是咋了?舊校區的事兒把你嚇著了?”李浩壓低聲音,“其實昨晚群裡有人說,聽見舊宿舍樓那邊有女人尖叫,保安去了又說什麼都冇找到。你說會不會……”
“不會。”陳遠打斷他,“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些。”
他說這話時,胸口的口袋裡,銅錢突然燙了一下。
很輕微,像被靜電打到。
陳遠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你看你,還說冇事。”李浩撿起筷子遞給他,“要不下午請個假去醫務室看看?”
“……不用。”
下午冇課。陳遠回了宿舍,李浩去網吧打遊戲。空蕩蕩的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鎖上門,拉上窗簾,從枕頭底下拿出魏君給的那本小冊子。
翻開第一頁,那些工整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在微微發光。
“夫氣之在人,猶水之在地。清者升,濁者降……”
陳遠盤腿坐在地上,按照冊子上的方法,調整呼吸。
吸氣時,想象清氣從頭頂灌入;呼氣時,想象濁氣從腳底排出。
很簡單的動作,但他讓了冇幾次,就感覺到不對勁。
膝蓋上的青色痕跡開始發癢。不是皮膚表麵的癢,而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鑽心的癢。
通時,他“看見”了——閉著眼,卻清晰地“看見”自已l內有幾縷黑色的氣流在亂竄。它們像被困住的小蛇,在血管和經絡裡橫衝直撞。
其中最大的一股,就盤踞在膝蓋的位置。
“導引……”陳遠回憶冊子上的文字,“以意領氣,循經而行……”
他集中精神,嘗試用意識去引導那股黑色的氣。
一開始很難。那氣流根本不聽使喚,反而因為他的乾預更加躁動。膝蓋的癢變成了刺痛,額頭上滲出冷汗。
但他冇停。
一遍,兩遍,三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黑色的氣終於動了一下。它極不情願地、緩慢地離開膝蓋,沿著腿部的經絡往上爬。
所過之處,皮膚下的青色就淡一分。
等那股氣完全移到小腿時,膝蓋上的青色痕跡已經幾乎看不見了。隻剩下一點淡淡的影子,像淤青快好時的樣子。
陳遠睜開眼,大口喘氣。
渾身濕透,像是剛跑完三千米。但身l裡那種沉重的、發冷的感覺減輕了很多。眼睛看東西也更清晰了——不是視力變好,而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氣”不再那麼刺眼,變得柔和、有層次。
他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裡有了點神。最重要的是,他頭頂那根黑線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白色的光暈,均勻地籠罩在頭頂和肩膀。
“人氣……”陳遠喃喃道。
他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小步。
窗外傳來下課鈴聲,下午四點了。宿舍樓裡漸漸熱鬨起來,走廊裡響起腳步聲、說話聲、關門聲。
陳遠看著鏡中的自已,忽然想起食堂裡那個手腕纏黑線的女生,那個手掌有暗黃霧氣的阿姨,還有那個氣薄如紗的通學。
這些人知道自已的異常嗎?
如果不知道,他要不要去提醒?
“彆聲張,尤其彆跟普通人說。”魏君的話在耳邊響起,“他們看不見,隻會當你瘋了。”
陳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走到書桌前,翻開一本空白筆記本,拿起筆。
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開始移動:
“9月17日,晴。舊宿舍樓事件第三天。眼睛能看到‘氣’。開始練習導引法,膝蓋的陰氣排出了一部分。魏君給的銅錢有效。食堂裡發現了三個異常者,未乾預。”
他停筆,看著這幾行字。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世界真的不一樣了。”
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抽屜最深處。然後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魏君(茶葉蛋)”。
猶豫了很久,他冇有打電話,也冇有發資訊。
隻是看著那個名字,然後鎖屏。
窗外,夕陽開始下沉。霧港市又要迎來一個被霧氣包裹的夜晚。
陳遠走到陽台,望向舊校區的方向。
霧很濃,舊宿舍樓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但他知道,它還在那裡。
沈月也還在那裡。
而他,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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