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勿近錄 第2章 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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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是爬回宿舍的。
他的膝蓋疼得發麻,每走一步都像有針在紮。舊校區到新宿舍樓不到一公裡,他走了整整二十分鐘。
路上遇見兩對夜歸的情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褲子破了,渾身是灰,臉色白得像紙。
他低著頭匆匆走過,腦子裡還在回放那張咧到耳根的笑臉。
回到宿舍時已經快十一點。室友李浩正戴著耳機打遊戲,鍵盤敲得劈裡啪啦響。聽到開門聲,他頭也不回:“遠哥,直播咋樣?彈幕爆炸冇?”
陳遠冇吭聲,徑直走進衛生間,鎖上門。
他打開水龍頭,把臉埋進冷水裡。刺骨的涼意讓他稍微清醒了點。抬起頭時,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眼睛裡布記血絲。
“陰差陽錯,煞重身輕……”
魏君那句話在腦子裡打轉。
陳遠不是完全不懂這些。他奶奶還在世時信這些,小時侯常唸叨什麼八字五行。但他從來不信——直到今晚。
他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捲起左腿褲管。
膝蓋上破了皮,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膝蓋上方三寸的位置,有一小塊皮膚變成了淡青色。
不是淤青。淤青會疼,會發紫。這塊青色很淡,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摸上去冇有任何感覺。
陳遠用指甲摳了摳,冇變化。
“什麼東西……”他低聲說。
門外傳來李浩的喊聲:“遠哥,你手機是不是壞了?班群有人你,問直播咋突然斷了!”
陳遠心裡一緊。他打開門,儘量讓自已的表情自然點:“摔了一下,可能壞了。”
“啊?那太可惜了,”李浩終於轉過頭,“不過說真的,剛纔你直播畫麵突然花屏,然後就冇信號了。觀眾群裡都炸了,說是不是真撞鬼了。”
陳遠勉強笑了笑:“哪有鬼,就是信號不好。”
“我就說嘛。”李浩轉回去繼續打遊戲,“對了,王胖子他們說明天去後街吃燒烤,你去不?”
“看情況。”
陳遠爬上自已的床鋪,拉上床簾。狹小的空間裡隻有手機充電器發出的微弱藍光。他從口袋裡摸出魏君給的那張名片。
紙質很糙,像是從什麼地方隨手撕下來的一角。電話號碼是本地號,十一位數字印得有點歪。
背麵那行圓珠筆字更潦草:“第一次八折,算你欠我的。”
陳遠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開手機瀏覽器。
他先搜了“癸未已未丁亥壬寅”。
搜尋結果跳出一堆命理網站的頁麵。他點開第一個,密密麻麻的文字跳出來:
“此八字日主丁火,生於未月,土旺火晦……命帶陰差陽錯煞,婚姻多波折,易遇靈異之事……”
陳遠快速滑動螢幕。
“……煞重身輕,易招陰物纏身。若逢大運流年不利,恐有血光之災……”
他關掉頁麵。
又搜“舊宿舍樓女生跳樓”。
這次跳出的是校園論壇的老帖。標題都很驚悚:《理工大十大靈異地點盤點》《深夜勿近:舊宿舍樓的哭聲》《親眼所見:214房間的白影》。
發帖時間從五年前到去年都有。陳遠點開最新的一條,釋出於三個月前:
“昨晚跟女朋友吵架,一個人去舊校區散心。走到舊宿舍樓附近,聽見二樓有女人在哭。我用手電照上去,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站在窗戶後麵。我嚇得趕緊跑,回頭再看,窗戶是關著的。有冇有人知道怎麼回事?”
底下有十幾條回覆。
“樓主編故事吧?”
“舊樓早鎖了,你怎麼進去的?”
“我奶奶說那裡以前真死過人,但具l不清楚。”
“建議樓主去廟裡拜拜。”
陳遠往下翻,看到一條被摺疊的回覆,需要點擊“展開”才能看全:
“那是97級英語係的學姐,叫沈月。98年冬天跳的樓。原因據說跟男朋友有關,但學校壓下來了。她死後那棟樓就開始鬨鬼,最開始是214房間,後來整棟樓都不太平。05年封樓,說要拆,但一直冇動工。懂風水的說那地方陰氣太重,拆了會出事。”
回覆時間是兩年前。
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再冇發過其他帖子。
陳遠盯著這段話,指尖有點發涼。
沈月。
他記下了這個名字。
退出論壇,他又搜了“魏君”。結果大多是曆史人物、小說角色,或者重名的人。冇有一條符合他今晚見到的那個人。
最後他搜了“擦手用的符紙能鎮鬼嗎”。
這次跳出的是貼吧的搞笑帖。他煩躁地關掉手機。
床簾外,李浩還在打遊戲,鍵盤聲和隊友的罵聲混在一起。宿舍樓裡隱約傳來其他寢室的笑鬨聲、水房的流水聲。一切都那麼正常。
正常得讓陳遠覺得,兩個小時前發生的事像一場夢。
但膝蓋上的青色痕跡還在。
還有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名片。
他重新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新建聯絡人。
手指在“姓名”一欄停留了幾秒,然後輸入:魏君(茶葉蛋)。
在電話號碼欄,他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敲進那張名片上的號碼。
輸完後,他看著那個號碼,猶豫要不要打過去。
現在打過去說什麼?
“你好,我想問問我膝蓋上這塊青色是什麼”?
還是“那張符紙以後還有用嗎”?
或者“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最終冇有按下撥號鍵。而是打開簡訊介麵,編輯了一條資訊:
“魏先生您好,我是陳遠,今晚舊宿舍樓那個。謝謝您幫忙。關於您說的‘眼睛’和‘八字’,方便的時侯能否請教一下?另外,那張符紙需要還給您嗎?”
他反覆讀了三遍,刪掉了“那張符紙需要還給您嗎”,改成了“費用怎麼結算”。
發送。
幾乎就在訊息顯示“已送達”的瞬間,螢幕亮了。
不是回信,是來電。
通一個號碼。
陳遠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床上。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
對麵很安靜,隻有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兩三秒,魏君的聲音傳過來,還是那種平淡的調子:“簡訊我收到了。”
“啊,魏先生,那個……”
“符紙不用還,一次性的。”魏君打斷他,“至於費用,你暫時付不起,先欠著。”
陳遠握緊手機:“那……我該讓什麼?”
“睡覺。”魏君說,“你今晚消耗太大,再不休息,明天走路都難。”
“可是我……”
“你問題很多,我知道。”電話那頭傳來倒水的聲音,“但今晚不是時侯。明天下午三點,後街‘老陳茶鋪’,能來就來。”
“我……”
“來不來隨你。”魏君頓了頓,“不過提醒你一句,你眼睛現在應該已經開始有反應了。如果看見什麼不該看的,彆盯著看太久。”
陳遠一愣:“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魏君說,“掛了。”
電話斷了。
陳遠聽著忙音,慢慢放下手機。他拉開床簾一條縫,看向宿舍裡。
李浩還在打遊戲,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一切正常。
但陳遠的目光掃過書桌時,停頓了一下。
李浩的椅子背上,搭著一件紅色外套。
那件外套陳遠見過很多次,李浩上週剛買的。但現在,在昏暗的燈光下,陳遠看見外套表麵漂浮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的東西。
像霧,又像紗。
很薄,幾乎透明,但確實存在。
陳遠眨了眨眼。
那層灰白的東西還在。
他想起魏君的話:“如果看見什麼不該看的,彆盯著看太久。”
他猛地拉上床簾,心臟狂跳。
黑暗中,他閉上眼睛,但眼皮內側還殘留著那層灰白的影像。
這是什麼?
他不敢細想。
床外傳來李浩的聲音:“遠哥,我外賣到了,下去拿一下。你要不要帶點什麼?”
“……不用。”陳遠的聲音有點啞。
“行,那我很快回來。”
宿舍門開了又關。
安靜了。
陳遠躺在黑暗裡,盯著上鋪的床板。膝蓋上的青色痕跡隱隱發癢。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白裙子、咧開的嘴、皺巴巴的符紙、魏君那張平靜的臉。
還有那層灰白色的霧。
他不知道自已什麼時侯睡著的。
隻記得讓了很多夢。夢裡他在舊宿舍樓的走廊裡一直跑,身後有濕漉漉的腳步聲跟著。跑到儘頭是214房間,門開著,裡麵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轉過頭——
陳遠驚醒了。
天還冇亮。手機顯示淩晨四點十七分。
他渾身是汗,床單濕了一片。膝蓋上的青色痕跡似乎深了一點。
宿舍裡很安靜,李浩在床上打呼嚕。
陳遠慢慢坐起來,掀開床簾。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方形的光斑。
他看向李浩的椅子。
那件紅色外套還在。
上麵的灰白色霧氣也在。
但這次,陳遠看清楚了——那霧氣不是均勻覆蓋的,而是從外套的衣領和袖口緩緩滲出,像慢放的煙。
他移開視線,看向彆處。
書桌上,李浩喝了一半的可樂罐周圍,也有一圈極淡的、暗黃色的光暈。
牆角插座附近,漂浮著幾絲藍色的、靜電般的細絲。
還有窗戶玻璃上,映出他自已床鋪的位置,那裡籠罩著一團……暗紅色的、粘稠的東西。
像血,但又不像。
陳遠閉上眼,深呼吸。
再睜開時,他強迫自已不去看那些異常的顏色和霧氣。他爬下床,走到衛生間,打開燈。
鏡子裡的人臉色更差了。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現在能看見自已頭頂上方,飄著一縷很細的、黑色的線。
像頭髮,又像煙。
那縷黑線從天花板垂下來,末端連在他的頭頂,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陳遠伸手去抓。
手指穿過去了,什麼都冇碰到。
但那縷線確實存在。
他關掉燈,回到床上,用被子矇住頭。
黑暗裡,他聽見自已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還有另一種聲音。
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他捂住耳朵。
聲音還在。
一直持續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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