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綏之帶著花翎和阿依朵，在京城喧鬨的市井中尋了一處看起來乾淨熱鬨的食肆坐下。這食肆不大，門口支著布棚，裡麵擺著七八張方桌，已經坐了不少食客，人聲鼎沸，鍋氣蒸騰，充滿了煙火氣息。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誘人香氣，勾得人饞蟲大動。
剛一落座，一個肩上搭著白毛巾、手腳麻利的小二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三位客官，吃點什麼？咱這兒鹵煮、炒肝、炸醬麪、褡褳火燒、豆汁焦圈……地道京味兒，包您滿意！”
花翎和阿依朵哪裡見過這麼多新奇吃食的名字，眼睛瞪得溜圓，看看這個，指指那個，恨不得每樣都嘗一遍。張綏之看著她們那副饞涎欲滴的模樣，不由得莞爾一笑，對那小二道：“小二哥，勞煩你，揀你們店裡最拿手的、有特色的，給我們上幾樣。分量足些，我這倆妹妹胃口好。”
“好嘞！客官您就瞧好吧！”小二高聲應和著，扯著嗓子朝後廚喊道：“三位貴客！鹵煮火燒大份！炸醬麪兩碗！褡褳火燒一屜！豌豆黃一盤！再配兩碟小菜，豆汁兒三碗！”
花翎和阿依朵聽著這一連串報菜名，高興得直拍手，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張綏之看著她們，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們等著上菜的當口，街麵上突然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和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聲勢浩大。原本喧鬨的食肆瞬間安靜下來，食客們紛紛探頭向外張望，隨即臉色一變，慌忙起身，走到街邊，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隻見一支浩浩蕩蕩的儀仗衛隊正從長街儘頭緩緩行來。隊伍前方是鳴鑼開道的兵士，後麵跟著手持旌旗、傘蓋的儀仗，再往後是兩列盔甲鮮明、腰挎佩刀、神情肅穆的侍衛，步伐鏗鏘，甲冑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威武異常。隊伍中央，簇擁著一頂裝飾極為華麗、由八名壯漢抬著的朱漆步輦，步輦四周垂著明黃色的紗幔，看不清裡麵坐著何人，但排場極大。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步輦前後，還有十餘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扈從左右，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氣場迫人。
“我的天爺……”花翎和阿依朵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她們非但冇有像旁人一樣下跪，反而好奇地站起身，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向外張望，臉上滿是驚奇和興奮。
“快看快看！那些兵穿得真亮！”
“那轎子好大！裡麵坐的是誰啊？”
“那些穿花衣服帶刀的人，眼神好凶啊！”
她們倆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在這片肅靜跪拜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刺耳。一名走在隊伍邊緣、負責警戒的錦衣衛立刻注意到了這兩個“不懂規矩”的丫頭，眉頭一皺，按著刀柄就大步走了過來，厲聲嗬斥道：“哪裡來的野丫頭！長公主鑾駕經過，還不跪下！找死嗎？！”
他聲音冰冷，帶著一股煞氣，嚇得花翎和阿依朵一個激靈，小臉瞬間白了。張綏之反應極快，連忙起身，將二女拉到自己身後，對著那錦衣衛拱手一揖，語氣謙和地解釋道：“這位大人息怒！在下張綏之，新任行人司行人。這兩位是舍妹，剛從雲南邊陲而來，初到京城，不識禮數，衝撞了鑾駕，實在罪過！還請大人海涵！”
那錦衣衛見張綏之氣度不凡，言語清晰，又自稱是朝廷命官（雖隻是八品），臉色稍緩，但依舊冷聲道：“既是官眷，更應懂得規矩！下次若再如此，定不輕饒！”說完，狠狠瞪了花翎和阿依朵一眼，轉身快步追上了隊伍。
直到那龐大的儀仗隊伍遠去，街上的百姓才紛紛起身，恢複了之前的喧鬨，但不少人還是心有餘悸地議論著剛纔的陣勢。
花翎和阿依朵拍著胸口，長長舒了口氣。花翎吐了吐舌頭，小聲問張綏之：“綏之哥哥，剛纔……那不會是皇帝吧？排場也太大了！”
還冇等張綏之回答，旁邊重新忙碌起來的小二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插嘴道：“幾位客官是外地來的吧？剛纔過去的可不是皇上，皇上出巡那陣仗比這還大哩！看那儀仗規格，像是哪位長公主或者國公爺的排場。嗨，京城裡頭，王公貴族多了去了，隔三差五就能碰上，習慣就好啦！”
正說著，他們點的菜肴陸續上桌了。一大海碗熱氣騰騰、湯汁濃鬱的鹵煮火燒，裡麵大腸、肺頭、炸豆腐、火燒餅滿滿噹噹；兩碗醬香撲鼻、碼著黃瓜絲、豆芽、青豆、芹菜末的炸醬麪；一屜皮薄餡大、底部焦黃酥脆的褡褳火燒；一盤色澤嫩黃、口感細膩清甜的豌豆黃；還有兩碟脆生生的醃蘿蔔和醬黃瓜，以及三碗味道獨特、初嘗可能不太習慣的豆汁兒。
麵對這一桌琳琅滿目、香氣四溢的京城小吃，花翎和阿依朵立刻把剛纔的驚嚇拋到了腦後，歡呼一聲，拿起筷子就迫不及待地開動起來。
“哇！這個火燒泡在湯裡好好吃！”
“這個麵好香！醬的味道好奇特！”
“這個黃黃的點心好甜！”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咦？這個湯……味道有點怪怪的……”阿依朵皺著鼻子嚐了一口豆汁兒，表情古怪。
兩個吃慣了雲南烤肉、酸辣野菜的姑娘，對每一道菜都充滿了新奇感，吃得狼吞虎嚥，毫無形象可言，小嘴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停地互相推薦，歡聲笑語不斷。張綏之看著她們滿足的樣子，自己也胃口大開，慢條斯理地品嚐著地道的京味兒。
就在三人吃得正酣時，一個身影忽然毫不客氣地走到了他們桌旁，然後一屁股坐在了那張方桌空著的最後一個位子上。
張綏之抬起頭，不由得微微一怔。
來人穿著一身極為華貴的月白色雲紋杭綢公子長袍，頭上束著玉冠，手持一柄泥金摺扇，乍一看，像是個翩翩貴公子。然而，當張綏之看清對方的臉時，卻瞬間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公子，而是一位女扮男裝的絕色佳人！她的麵容美豔絕倫，肌膚勝雪，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靈動至極。此刻，她正綻開一個明媚燦爛、甚至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如同春日裡最嬌豔的牡丹驟然綻放，瞬間讓這略顯油膩嘈雜的小食肆都彷彿亮堂了幾分。
花翎和阿依朵正吃得開心，突然見一個陌生人（還是個漂亮得過分的人）不請自來，還坐在了她們桌上，頓時就不高興了。花翎撅起嘴，不滿地說道：“喂！你這人怎麼回事？邊上不是有空位子嘛？為什麼非要坐我們這裡？”
那女公子“唰”地一下打開摺扇，輕輕搖動，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她瞟了花翎一眼，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慵懶和戲謔：“小丫頭，這桌子是四人座，你們隻有三個人，空著一個位子，我為何坐不得？這店裡的規矩，莫非是你們定的？”
她聲音清脆，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味，既不像尋常女子的嬌柔，也不似男子的粗獷，十分悅耳。
這時，小二也笑著湊了過來：“這位……姑娘，您吃點什麼？”他眼尖，顯然也看出了這位是女扮男裝。
那女公子目光在張綏之他們滿桌的菜肴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用扇尖隨意點了點：“就和他們一樣，來一份。”
小二一愣，看了看他們桌上分量不小的吃食，好心提醒道：“姑娘，這……這分量可不小，您一位怕是吃不完……”
女公子聞言，笑容不變，但眼神瞬間冷了幾分，瞥了小二一眼，語氣淡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吃不吃得完，是我的事。銀子，少不了你的。”
小二被她眼神一掃，頓時打了個寒噤，不敢再多言，連忙點頭哈腰地應聲去了後廚。
女公子不再理會小二，轉而將目光投向張綏之，一雙妙目在他臉上流轉，玉手纖纖，托著香腮，笑吟吟地問道：“這位小弟弟，生得好生俊俏啊！看打扮氣質，不像是京城本地人吧？打哪兒來呀？”
張綏之被她如此直接的目光和問話弄得有些窘迫，但麵上依舊保持鎮定，拱手答道：“在下張綏之，雲南人士，初到京城。”
“雲南？那可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女公子點點頭，又笑道，“你們挺有眼光的，這小店看著不起眼，東西倒是挺地道的。”她話鋒一轉，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表情，問道：“哎，你們知道剛纔過去的那大隊人馬，是誰家的儀仗嗎？”
張綏之搖搖頭：“方纔聽小二哥說，似是某位貴人的。”
女公子用扇子掩住半邊臉，眼波流轉，低聲道：“那可是當今聖上的親姐姐，永淳長公主的鑾駕！這位長公主殿下，性子……嗯，比較特彆，就喜歡時不時微服……哦不，是擺開儀仗，出來逛逛市井，嚐嚐這些街邊小吃呢！”她說著，自己先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彷彿覺得很有趣。
接著，她又將目光轉向正在埋頭苦乾、但耳朵卻豎起來聽著的花翎和阿依朵，笑道：“公子邊上的這兩位姑娘是……？長得真是水靈可愛，瞧著不像漢家女子呢。”
張綏之謹慎地回答：“是舍妹。”
女公子聞言，一雙美目在張綏之和他身邊兩個膚色微深、輪廓深邃的“妹妹”之間來回掃了掃，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扇子輕點張綏之，語氣帶著促狹：“舍妹？小弟弟，你這話可哄不了人。你長得這般白淨俊秀，標準的江南書生模樣，你這倆‘妹妹’嘛……嘿嘿，分明是帶著滇邊女兒家的野性靈秀，跟你可不像一個孃胎裡出來的哦！”
張綏之被她點破，臉上不禁一熱，心中更是警惕。這女子眼光毒辣，觀察入微，絕非尋常人物。他不想再多做糾纏，便起身拱手，禮貌而疏離地說道：“這位姐姐說笑了。在下與妹妹們已用完膳，還有些事情要辦，就不打擾姐姐雅興了。告辭。”
說完，他不等那女公子再說什麼，便示意花翎和阿依朵起身。兩個丫頭雖然還冇吃夠，但也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乖乖地放下筷子，跟著張綏之快步離開了食肆。
那女公子坐在原地，看著張綏之三人匆匆離去的背影，非但冇有生氣，反而用摺扇輕輕敲著掌心，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興趣盎然的笑容，低聲自語道：“雲南來的小進士？行人司的新官？還帶著兩個有趣的‘妹妹’……這京城，看來又要熱鬨一番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張綏之帶著二女走出食肆，彙入人流，心中卻還在回想著剛纔那位神秘女公子的一言一行。她看似隨意搭訕，但句句都透著機鋒，對京城權貴、市井百態似乎瞭如指掌，尤其是最後那句點破花翎阿依朵身份的話，更讓張綏之覺得此人絕不簡單。
“綏之哥哥，剛纔那個漂亮姐姐是誰啊？她穿男裝真好看！”花翎好奇地問。
“不知道，”張綏之搖搖頭，神色凝重地叮囑道，“京城水深，藏龍臥虎。往後遇到不認識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不尋常的，要多加小心，不可輕易交心。”
花翎和阿依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經過剛纔的儀仗風波和神秘女公子的事件，她們初次領略到了京城不同於邊地的複雜與莫測，心中那份初來時的單純興奮，也漸漸蒙上了一層謹慎的陰影。
帝京之旅，註定不會平靜。
喜歡神探駙馬請大家收藏：()神探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