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寅時剛過,北京城還籠罩在一片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寂之中。秋寒深重,霜露凝結,打更人悠長而空洞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更添幾分蕭索。大多數百姓尚在睡夢之中,整座城市如同蟄伏的巨獸,隻有零星幾處為生計所迫的早市攤販,開始點亮微弱的燈火,準備著一天的營生。
在南城靠近宣武門的一處極為偏僻、房屋低矮破敗的陋巷深處,一座看似廢棄已久、院牆傾頹的土地廟小院地窖內,卻透出一點如豆的昏黃燈光。
地窖內空氣混濁,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廉價燈油燃燒的氣味。狹窄的空間裡,擠著七八個年紀在十五六歲到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女,他們衣衫襤褸,麵有菜色,此刻正裹著破舊的棉被,蜷縮在鋪著乾草的角落酣睡。這些,都是竇娘暗中收留、庇護的可憐人——有些是她父親王思(原翰林院編修)府上遭難後僥倖逃脫的忠仆子女,有些則是其他因各種緣故被抄家、流放的犯官之後,在京中無依無靠、東躲西藏的孤雛。
地窖口遮擋的破木板被輕輕移開,一道纖細的身影,牽著一個小女孩,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悄無聲息地走了下來。正是竇娘和胡杏兒。
儘管竇娘動作極輕,但地窖內幾個警醒的年輕人還是立刻被驚醒了。他們一看到竇娘,如同受驚的幼獸看到了母獸,瞬間從睡夢中彈起,慌忙整理著破舊的衣衫,臉上帶著敬畏和依賴,低聲道:“竇娘姐姐!您回來了!”
他們的聲音驚動了其他人,很快,地窖裡所有的年輕人都醒了過來,紛紛圍攏到竇娘身邊。昏暗的燈光下,一張張年輕卻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不安與期待。
竇娘看著這些將她視為唯一依靠的弟弟妹妹,清瘦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憐惜,更有一種沉重的責任感。她將躲在自己身後、怯生生的胡杏兒輕輕拉到身前,用儘量平靜的語氣對眾人說道:“大家彆慌。這是杏兒,我昨夜帶回來的孩子。她……遭遇了很大的不幸,父親被人害死了,現在還有壞人在抓她。從今天起,她暫時和我們住在一起,大家要互相照應,絕不能對外人提起半個字,明白嗎?”
“明白了,竇娘姐姐!”
年輕人們齊聲應道,看向胡杏兒的目光中充滿了同情。他們自己就是天涯淪落人,對於同樣遭遇不幸的同伴,有種天然的親近感。
安撫好眾人後,竇娘將其中兩個年紀稍長、較為穩重的青年叫到一旁,壓低聲音商議。她將胡杏兒父親是工部趙銘家仆、趙家昨夜被滅門、以及胡杏兒身懷重要圖紙、被神秘勢力追殺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事情就是這樣。”
竇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害怕,而是壓抑不住的悲憤,“杏兒的父親臨死前,讓她務必把圖紙交給工部左侍郎陳以勤陳大人。這圖紙,恐怕牽扯著極大的乾係,甚至……可能和朝中的某些陰謀有關!”
一個名叫石頭的青年皺眉道:“竇娘姐,這……這太危險了!工部侍郎府邸,豈是我們能靠近的?萬一被那些追殺的人發現,我們……我們所有人都會冇命的!”
另一個叫小草的姑娘也擔憂地說:“是啊,竇娘姐,咱們自身難保,何必再惹這滔天的麻煩?不如……不如想個法子,把這孩子和圖紙悄悄送到順天府或者……或者錦衣衛門口?”
“不行!”
竇娘斷然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順天府?錦衣衛?你們以為他們就是青天大老爺嗎?我昨日……昨日好不容易聯絡上一位在詔獄當差的前輩,他冒著天大的風險告訴我……我爹……我爹他……”
她的聲音哽嚥了一下,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控製住情緒,“他老人家當年在左順門被打得奄奄一息,並未當場斃命!而是……而是被拖進了詔獄!他們……他們是怕我爹不死,在詔獄裡……對他下了毒手!是滅口!”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淚般的恨意!地窖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年輕人都屏住了呼吸,臉上充滿了震驚和恐懼!左順門事件,是他們所有人噩夢的開端,而竇娘父親王思的遭遇,更是讓他們對朝廷的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
竇娘抬起淚光閃爍卻異常堅定的眸子,掃過眾人:“這朝廷,這官府,早已爛到了根子裡!指望他們?不如指望老天開眼!這圖紙,是杏兒父親用命換來的,或許……是揭開某些黑幕的關鍵!我們不能把它交給那些可能本身就是凶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潮,沉聲道:“石頭,小草,你們聽著。今天我帶杏兒出去一趟,去見那位詔獄的前輩,看看能否打聽到更多關於追殺她的人的訊息。你們所有人,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冇有我的信號,絕不準踏出地窖半步!糧食還夠吃幾天,省著點用。若……若我傍晚之前冇有回來,你們就……就想辦法各自逃命去吧,永遠彆再回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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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娘姐!”
石頭和小草驚撥出聲,眼中湧出淚水。
“彆說了!照我說的做!”
竇娘語氣堅決,不容置疑。她轉身,拉起胡杏兒冰冷的小手,柔聲道:“杏兒,我們走。”
離開那陰暗壓抑的地窖,重新呼吸到外麵清冷而自由的空氣,胡杏兒才感覺稍微好受了一些,但小手依然緊緊抓著竇孃的衣角,彷彿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天色已經矇矇亮,東方泛起魚肚白,但街巷依舊空曠,隻有早起的麻雀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嘰喳叫著。
竇娘帶著胡杏兒,專挑那些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小巷穿行。她熟悉這片區域的每一條暗道,每一個可以藏身的角落,如同一條遊走在城市陰影中的魚。為了安撫饑腸轆轆的胡杏兒,她在路過一個剛剛支起灶火的早點攤時,小心翼翼地用身上僅有的幾文錢,買了兩個熱騰騰的、皮薄餡大的菜肉包子。
“慢慢吃,小心燙。”
竇娘將包子遞給胡杏兒,自己卻什麼都冇買。她看著小女孩狼吞虎嚥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一邊走,竇娘一邊裝作不經意地低聲詢問:“杏兒,你再仔細想想,你爹爹臨死前,除了讓你把東西交給陳大人,還有冇有說彆的?比如……有冇有提到為什麼要交給陳大人?或者,有冇有交代你,如果找不到陳大人,可以去找彆的什麼人?”
胡杏兒努力嚥下口中的食物,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肯定地搖搖頭:“爹爹……爹爹流了好多血……他就一直說……‘圖紙……交給……工部左侍郎……陳以勤……大人……救命……’
彆的……彆的就冇說了……”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
“工部左侍郎……陳以勤……”
竇娘在心中默默重複著這個名字,每念一遍,心就如同被針紮一下,泛起尖銳的疼痛,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絕望的悲涼。
陳以勤!她怎麼會不知道這個人!他正是她刻骨銘心的戀人、即將尚主的清湘儀賓——陳知瀾的親生父親!
往事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她淹冇。就在不到一個月前,的夜晚,她還曾與陳知瀾偷偷相約在燈市口,互訴衷腸。陳知瀾,字慕川,那個溫潤如玉、才華橫溢、眼中盛滿了星光的青年,曾握著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說,待他金榜題名,必定風風光光地迎娶她過門,不在乎她父親是獲罪之臣,隻在乎她這個人。
然而,命運的轉折如此殘酷迅疾。七月十五,左順門血案爆發,她的父親王思被列入奸黨名單,慘死詔獄,家產抄冇,女眷充入教坊司,她更是被點名要發配至關外軍營,充作最為卑賤的軍妓!而幾乎就在她家遭難的同一時間,皇帝賜婚的旨意下達,將清湘郡主朱禧君指婚給了陳知瀾!她聽說,陳以勤為了家族前途,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門足以光耀門楣的皇親婚事,迅速為兒子操辦起來,徹底斬斷了她與陳知瀾之間本就渺茫的希望。
她是在被押解出京的路上,僥倖被一位受過父親恩惠的義士冒死救出,這才得以逃脫魔爪,隱姓埋名,藏匿在這北京城的陰暗角落,如同陰溝裡的老鼠,苟延殘喘。這半個多月來,她無時無刻不活在恐懼、仇恨和對戀人背叛的痛楚之中。她曾無數次想過,要不要去找陳知瀾問個明白,問他是否還記得曾經的誓言?但她不敢,也不能!她是一個朝廷欽犯,是逃奴,去找他,不僅會立刻暴露自己,被重新抓回那生不如死的境地,更會連累他,讓他背上勾結罪臣之女的罪名,前途儘毀!那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可是現在……胡杏兒,這個可憐的孩子,她唯一的生路,就是找到陳以勤,交出那份可能至關重要的圖紙!陳府,那個她曾經或許有機會以另一種身份踏入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她最不敢靠近、也最不願靠近的龍潭虎穴!
她去,風險極大!且不說陳府如今因婚事戒備何等森嚴,單是她這張臉,陳府上下認得她的人不在少數,一旦被認出,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她以什麼身份去?一個逃犯,去求見當朝三品大員、未來的皇親國戚?簡直是自投羅網!更可怕的是,萬一牽連出她與陳知瀾的舊情……那對陳家,對陳知瀾,將是滅頂之災!
她不去?難道眼睜睜看著胡杏兒這樣一個無辜的孩子,因為懷揣著可能揭露罪惡的證據,而最終慘死在追殺者的刀下?或者,讓她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獨自去闖那深似海的侍郎府邸?這無異於讓她去送死!
竇孃的心,如同在油鍋上煎烤,備受煎熬。一邊是自身難保的恐懼和對過往情殤的逃避,一邊是道義的責任和對弱小生命的憐憫。她該怎麼辦?
“竇娘姐姐……你怎麼了?你的手好冷……”
胡杏兒察覺到竇娘握著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且冰涼刺骨,仰起小臉,擔憂地問道。
竇娘猛地回過神,強迫自己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掩飾道:“冇……冇事,姐姐隻是有點冷。快吃吧,包子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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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眼中閃過一抹殉道者般的決絕光芒。罷了……罷了!個人恩怨,生死安危,在一條鮮活的小生命和可能關乎無數人性命的真相麵前,又算得了什麼?父親一生耿直,為國捐軀,她雖為女子,也不能辱冇了門風!就算前麵是刀山火海,為了這孩子,為了心中那份無法泯滅的正義與良知,她……也必須去闖一闖!
打定主意,竇娘不再猶豫。她拉著胡杏兒,加快了腳步,向著與那位詔獄前輩約定的、位於京城西南角、靠近城牆根的一處更為荒僻無人的死衚衕走去。她必須先拿到更多關於追殺者身份的情報,然後再想辦法,如何安全地將胡杏兒和圖紙,送到陳以勤的手中。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晨曦微露,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佈滿青苔和汙漬的斑駁牆壁上,堅定而又充滿了未知的危險。北京城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對於竇娘和胡杏兒而言,生死考驗,纔剛剛拉開序幕。
北京城南,靠近宣武門城牆根一帶,是京城最破敗、最混亂的所在。迷宮般的窄巷縱橫交錯,兩側是低矮歪斜的棚屋和年久失修的老宅,汙水橫流,垃圾遍地。即便是清晨,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難以散去的、混合著黴變、穢物和廉價煤煙的味道。這裡是貧民、乞丐、流民以及各種見不得光的地下行當者的聚集地,官府的力量在此地也顯得稀薄而無力。
竇娘緊緊攥著胡杏兒冰涼的小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她憑著記憶,在如同蛛網般錯綜複雜的小巷中快速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濕滑黏膩的石板或泥濘上,發出輕微卻在她聽來如同驚雷的聲響。胡杏兒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小臉煞白,大氣不敢出,唯有那雙驚恐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竇娘略顯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背影。
她們的目標,是位於一條死衚衕最深處、一間幾乎被廢棄的土地廟。那裡,是竇娘與那位冒著生命風險在詔獄當差、曾受過她父親恩惠的前輩約好的秘密接頭地點。
越靠近那條死衚衕,竇娘心中的不安就越發強烈。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連平日裡總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的野狗都不見了蹤影,隻有寒風穿過巷弄時發出的嗚咽聲。
終於,她們來到了死衚衕的儘頭。那間低矮破敗、連門匾都早已掉落的小土地廟,如同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垂死老人,沉默地矗立在晨曦的微光中。廟門虛掩著,裡麵黑漆漆的,透不出一絲光亮。
竇娘停下腳步,將胡杏兒護在身後,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裡麵……冇有任何聲音。
她的心沉了下去。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脊背。
“前輩?劉叔?您在嗎?”
她壓低聲音,對著門縫輕輕呼喚。
冇有迴應。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竇娘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藉著從門口透入的微弱天光,竇娘看清了廟內的景象——她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隻見土地廟小小的殿堂內,到處是噴濺狀的血跡!那位約好在此見麵的劉叔,此刻正仰麵倒在佈滿灰塵的供桌下,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度的驚恐與痛苦!他的胸口,被利刃剖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鮮血染紅了他身上那件破爛的獄卒號服,也浸透了身下的地麵!顯然,他早已氣絕多時!
“啊——!”
胡杏兒嚇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立刻被竇娘死死捂住了嘴巴!
“嘖嘖嘖……真是感人啊!王大小姐,冇想到你命這麼硬,從教坊司逃出來了不說,還敢回北京城?更冇想到,你還真敢來赴約?”
一個陰惻惻、帶著戲謔和殘忍味道的聲音,從廟宇那殘破的佛像後響起。緊接著,七八個手持鋼刀、麵色凶悍的黑衣蒙麪人,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堵住了唯一的出口。為首一人,身材高瘦,眼神如同毒蛇,正用一塊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鋒上未乾的血跡。
竇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中計了!這是一個陷阱!對方不僅知道她會來,還提前一步殺人滅口,在此守株待兔!
“是你們……是你們殺了我父親!”
竇孃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顫抖,她將胡杏兒死死護在身後,目光死死盯住那個為首的黑衣人,“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為首的黑衣人發出一陣桀桀的怪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們是什麼人?王大小姐,你都是快要死的人了,知道那麼多有什麼用?反正到了陰曹地府,你們父女很快就能團聚了!哦,對了,還有你藏起來的那些小耗子們……估計這會兒,也已經先走一步,在黃泉路上等著你了!”
藏起來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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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娘腦中如同驚雷炸響!他們……他們竟然知道地窖!知道石頭、小草他們!
“我跟你們拚了!”
絕望和憤怒瞬間吞噬了竇孃的理智!她尖叫一聲,非但冇有後退,反而如同瘋虎般,從懷中抽出一柄貼身藏匿的、尺許長的短劍,朝著那為首的黑衣人猛撲過去!劍光如電,直刺對方咽喉!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看似柔弱的江南才女,而是被逼入絕境、誓死一搏的複仇者!
“找死!”
那黑衣人冇料到竇娘如此剛烈,竟敢主動出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獰笑,手中鋼刀一橫,精準地格開了竇孃的短劍!
“鐺!”
火星四濺!
巨大的力量震得竇娘手腕發麻,短劍險些脫手!她畢竟力弱,與這些職業殺手硬拚,毫無勝算!
“拿下她!要活的!那小丫頭也彆放過!”
黑衣人首領厲聲喝道,手下幾名殺手立刻揮舞鋼刀,圍攻上來!
竇娘心知絕不能被困死在這狹小的廟內!她一把拉起嚇傻了的胡杏兒,猛地將手中短劍朝著撲來的一個殺手麵門擲去,趁對方閃避的瞬間,她抓起供桌上一個積滿香灰的破舊香爐,用儘全身力氣,砸向廟門口的另一名殺手!
“嘭!”
香灰瀰漫,迷住了殺手的視線!
“走!”
竇娘趁此空隙,拉著胡杏兒,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了土地廟!
“追!彆讓她們跑了!”
身後傳來黑衣人氣急敗壞的吼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生死追逐,在這迷宮般的貧民窟巷弄中驟然展開!
竇娘對這片區域極為熟悉,她拉著胡杏兒,專挑那些最狹窄、最曲折、堆滿雜物的巷子狂奔。她身形靈活,如同受驚的鹿,在垃圾堆、破板車、晾衣繩之間穿梭騰挪,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礙物阻擋身後的追兵。
“放箭!射她的腿!”
黑衣人首領怒吼道。
幾支弩箭帶著尖嘯聲,擦著竇孃的髮梢和衣角飛過,深深釘入旁邊的土牆或木柱!
竇娘驚出一身冷汗,將胡杏兒護得更緊,拚儘全力奔跑。她的心跳如擂鼓,肺部如同火燒般疼痛,但求生的本能和保護胡杏兒的信念支撐著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力。她甚至順手推倒了一個倚牆而立的破舊竹竿架,延緩了追兵的速度。
胡杏兒被她拉扯著,幾乎腳不沾地,小臉上滿是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然而,殺手們訓練有素,緊追不捨,距離在不斷拉近。眼看就要被追上,竇娘瞥見旁邊一個低矮的、堆滿破筐爛瓦的院牆缺口,她毫不猶豫,抱著胡杏兒猛地滾了進去!
院內,幾個正在生火做飯的貧苦百姓被突然闖入的兩人嚇了一跳,鍋碗瓢盆摔了一地。
“救命!有強盜殺人!”
竇娘尖聲呼救,試圖製造混亂。
那些百姓看到後麵手持利刃、凶神惡煞追來的黑衣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驚叫著四散奔逃!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果然暫時阻斷了殺手的追擊路線!
竇娘趁機拉起胡杏兒,從院子的另一個破門洞鑽了出去,再次彙入另一條更加擁擠、滿是早起攤販和行人的小巷。
人流的掩護下,她們暫時甩開了追兵。竇娘不敢停留,拉著胡杏兒,如同無頭蒼蠅般,在街巷中拚命穿梭,直到確認身後暫時無人跟蹤,纔敢躲到一個賣早點的棚子後麵,扶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息,渾身都被冷汗濕透。
“竇……竇娘姐姐……他們……他們為什麼要殺我們?”
胡杏兒帶著哭腔,顫抖著問。
竇娘劇烈地喘息著,腦中飛速回想著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那黑衣人頭目的話,如同魔咒般在她耳邊迴盪——“王大小姐”、“從教坊司逃出來”、“還敢回北京城”……
他們認識她!他們是衝著她來的!他們的目標,首要目標是她竇娘!而不是……或者說,不僅僅是胡杏兒!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通體冰涼!為什麼?她隻是一個家破人亡、僥倖逃脫的弱女子,為何會引來如此專業且狠毒的追殺?難道……難道僅僅因為她是王思的女兒?父親在詔獄被滅口的真相,牽扯如此之深?深到對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她這個漏網之魚剷除?
那胡杏兒呢?胡杏兒手中的圖紙呢?對方似乎也誌在必得,但……對方似乎並不知道圖紙的具體內容?否則,為何不直接逼問胡杏兒,而是要將她們一併滅口?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頭暈目眩。但此刻,她最擔心的,是黑衣人頭目最後那句惡毒的威脅——那些藏起來的“小耗子”!
“不……不會的……不會的!”
竇娘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她不敢再想下去!
“杏兒!我們得快走!回……回地窖去看看!”
竇孃的聲音因恐懼而變調,她拉起胡杏兒,不顧一切地朝著藏身之地的方向跑去。她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希望那隻是殺手為了擾亂她心神而說的恐嚇之詞。
然而,當她帶著胡杏兒,再次如同驚弓之鳥般,偷偷摸摸、心驚膽戰地繞回那條熟悉又陌生的陋巷,小心翼翼地挪開地窖入口那偽裝的破木板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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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鼻而來的,是比土地廟中濃鬱十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地窖內,燈光早已熄滅,藉著入口透下的微光,可以看到……地獄般的景象!
石頭、小草……她收留的所有那些年輕人,此刻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他們的身體以各種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勢癱倒在地,牆上、地上,到處都是噴濺的、已經發黑凝固的血液!幾個女孩……她視若親妹妹的小草她們……衣衫被撕裂,下身**,身上佈滿淤青和可怕的傷痕,顯然在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淩辱和折磨!她們圓睜的雙眼中,充滿了極致的痛苦、恐懼和……無儘的絕望!
“啊——!!!”
竇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眼前一黑,天旋地轉,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劇烈的噁心和眩暈感席捲了她!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胡杏兒也看到了地窖內的慘狀,嚇得渾身僵直,小臉瞬間失去所有血色,連哭都哭不出來,隻是死死抓住竇孃的胳膊,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完了……全完了……她最後的寄托,她小心翼翼守護的這點微弱的溫暖和希望……徹底……毀滅了!
不知過了多久,竇娘才從巨大的悲痛和眩暈中勉強恢複一絲神智。她掙紮著爬起身,如同行屍走肉般,踉蹌著走進地窖。她脫下自己的外衫,蓋在小草和其他幾個女孩**的、佈滿傷痕的身體上。她用手,一點點,合上他們無法瞑目的雙眼。每合上一雙眼睛,她的心就如同被刀割一下。
冇有時間埋葬,甚至冇有時間痛哭。追殺者隨時可能再來!她必須帶著杏兒立刻離開這裡!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找來一些破席爛草,草草掩蓋了同伴們的遺體,然後拉著幾乎被嚇傻的胡杏兒,如同逃避瘟疫般,逃離了這個瞬間化為修羅場的人間地獄。
重新回到地麵上,陽光刺眼,市聲喧鬨,卻彷彿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屏障。竇娘目光空洞,漫無目的地拉著胡杏兒在街上走著。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聲音,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血紅和死寂。
去哪裡?還能去哪裡?北京城雖大,卻已無她們的立錐之地!殺手無處不在,她們就像被獵人盯上的獵物,無論逃到哪裡,都可能被揪出來。
陳府?工部左侍郎陳以勤?這個念頭再次浮現,但瞬間就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對方既然能精準地找到地窖,說明他們的眼線遍佈全城!自己去陳府,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麼?而且,自己這副逃犯的身份,去找陳以勤,豈不是將災禍引向他?引向……陳知瀾?
一想到陳知瀾,她的心就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可是,不去陳府,又能去哪裡?胡杏兒手中的圖紙,又該如何處置?
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竇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拉著胡杏兒,鑽進一個無人的角落,迅速將自己和胡杏兒弄得更加臟汙不堪,用撿來的破頭巾包住頭髮,儘量掩蓋容貌。然後,她做出了一個大膽而無奈的決定——回南城!回她最初逃回北京時,偷偷租下的、連石頭小草他們都不知道的那間最破舊、最不起眼的臨街小屋!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殺手剛剛搜查過她的據點,或許……短時間內不會想到,她敢回到自己名下的住所?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她和胡杏兒的性命!
……
與此同時,在北京城另一處截然不同的地方——宣武門外大街一家生意興隆、人聲鼎沸的早點鋪子。
熱氣騰騰的蒸籠,炸得金黃的油條,香氣四溢的豆汁、焦圈……各種各樣的早點香味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煙火人氣。趕早市的、出苦力的、走街串巷的,各色人等聚集於此,喧嘩聲、叫賣聲、碗筷碰撞聲不絕於耳。
在店鋪角落一張不起眼的方桌旁,坐著一個頭戴寬簷鬥笠、壓低帽簷、身穿普通灰色布衣的人。此人獨自坐著,慢條斯理地掰著一塊芝麻燒餅,動作看似悠閒,但那雙透過鬥笠縫隙掃視著街道的眼睛,卻銳利如鷹,帶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警惕和壓迫感。
正是改換了裝束的錦衣衛千戶徐舒月。
不一會兒,幾個穿著破爛、臉上臟兮兮的小乞丐,如同泥鰍般鑽過人群,嬉笑著跑到這張桌子前,為首的正是那個機靈鬼“小燒餅”。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小燒餅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邀功的興奮,“有線索了!有線索了!”
徐舒月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聲音平淡無波:“說。”
“昨天後半晌,在絨線衚衕那邊,是有個我們不認識的小丫頭,看著挺可憐,一個人躲躲藏藏的。今天一大早,天還冇亮透,弟兄們又瞧見她了!這次……這次她跟一個穿著青布衫、頭上包著頭巾的年輕女子在一起!兩人慌裡慌張的,往城牆根那邊跑了!”
小燒餅飛快地說道,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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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子?什麼樣的女子?”
徐舒月目光一凝。
“嗯……冇太看清臉,包得挺嚴實,個子挺高,瘦瘦的,跑得飛快!對了,那女的好像……好像胳膊受了傷,袖子那裡有血!”
另一個小乞丐補充道。
就在這時,一名扮作挑夫模樣的錦衣衛暗探快步走近,在徐舒月耳邊低語了幾句。
徐舒月聽完,鬥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西南城牆根,土地廟,發生械鬥?一死?一女子帶一女孩突圍逃脫?下落不明?嗬……有點意思。”
她放下手中的燒餅,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丟給小燒餅:“乾得不錯。繼續找,重點是那個受傷的女人和那個小女孩。有訊息,老地方告訴我的人。賞錢少不了你們的。”
“謝謝仙女姐姐!謝謝仙女姐姐!”
小燒餅和幾個小乞丐歡天喜地地接過錢,一溜煙又鑽入了人群。
徐舒月站起身,看似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餅屑。
隨著她這個動作,早點鋪裡另外幾張桌子上,原本正在埋頭吃喝的七八個“腳伕”、“貨郎”、“市民”模樣的人,幾乎同時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徐舒月。這些人,眼神精悍,動作協調,顯然都是精乾的錦衣衛緹騎所扮。徐舒月目光掃過他們,冇有任何廢話,隻從唇間吐出兩個字:“現場。”
說完,她壓低頭上的鬥笠,轉身便彙入人流,朝著宣武門方向走去。那七八名便衣緹騎,也立刻分散開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始終保持著一個可以隨時策應的距離。
然而,其中一名落在最後、扮作老實巴交菜農模樣的緹騎,在起身離開時,看似不小心,將一個小巧的、捲成細棍狀的紙卷,遺落在了自己坐過的條凳縫隙裡。
他離開後不久,另一個穿著順天府衙役號服、卻在外罩了件普通棉襖、低頭喝著豆汁的中年男子——正是老王——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那條凳邊坐下繫鞋帶,手指極其自然地將那個紙卷撚入掌心,隨即起身,付了飯錢,不緊不慢地朝著澄清坊張綏之宅邸的方向走去。
街市依舊喧囂,早點鋪的老闆還在高聲吆喝,無人注意到這短暫而隱秘的交接。一場針對失蹤的胡杏兒和神秘女子的全方位搜捕,已然展開。而資訊的暗流,卻通過不同的渠道,悄然彙聚向同一個方向。北京的清晨,在尋常的煙火氣下,暗藏著無儘的殺機與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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