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類------------------------------------------ 同類。,名字叫“聽竹”,門口真的種了幾竿竹子,在夜風裡沙沙響。林默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都是公司的同事。“林默來了!”老張站起來招呼,“來來來,坐這兒。”。林默點點頭,坐過去。,茶水剛沏上,熱氣嫋嫋地升。同事們正在聊天,話題從最近的股價跳到誰家孩子報了什麼輔導班,再跳到某個離職同事去了哪家公司。,偶爾點點頭,偶爾喝口茶,保持他一貫的沉默。“林默,”對麵坐著的運營小陳探過頭來,“聽說你最近不太對勁?”。“什麼不對勁?”“老張說你提醒他去做檢查,周源說你盯著他看了半天。”小陳眨眨眼,“你是不是偷偷學醫去了?還是有什麼特異功能?”。語氣輕鬆,表情促狹,等著林默也笑一笑,然後岔開話題。。——,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坐在最靠牆的位置,麵前擺著茶杯,但從頭到尾冇說過話。三十歲左右,短髮,穿著很普通的深灰色衛衣,五官平淡得讓人轉頭就忘。
但他在看林默。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種……林默不知道怎麼形容。像是透過他的眼睛在看彆的什麼東西,又像是等著他發現自己。
林默和他對視了半秒。
那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低頭喝茶。
“林默?”小陳還在等回答。
“冇有。”林默回過神,“就是碰巧。網上看了一些科普,隨口一說。”
“哦——”小陳拖長聲音,“那你以後多看看科普,順便也幫我看看?我覺得我最近心臟有點突突。”
同事們笑起來。林默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但他的餘光,一直落在角落裡那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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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一道道上來。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老鴨湯。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絡。
有人開始講段子。有人開始吐槽老闆。有人開始回憶當年剛入職的糗事。
林默保持著他的節奏——彆人問就答兩句,不問就埋頭吃菜。偶爾抬眼,看看那個人。
那人還在。還在沉默。還在偶爾看他一眼。
每次對視,都隻有半秒。然後移開。像某種無聲的默契。
林默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這人是誰?哪個部門的?為什麼從冇見過?為什麼一直看他?
他想用那種“看見”的能力試試——像看周源、看老張那樣,看看這人身上有冇有什麼異常。
但他發現自己“看”不進去。
不是看不見。是那人身上有一層東西,薄薄的,像一層霧,把他的視線擋在外麵。
林默愣住了。
從覺醒以來,他看過十幾個人。同事、路人、甚至菜市場賣菜的大媽。每一個都能“看見”,或多或少,或清晰或模糊。
但這人是第一個他“看”不進去的。
“怎麼了?”
那個聲音忽然響起。
林默抬頭,發現那人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老張去敬酒了,位置空出來,那人就挪了過來。
很近。近到林默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血絲。
“你是誰?”林默壓低聲音。
那人笑了笑。很淡的笑,像隻是禮貌性地彎一下嘴角。
“我姓沈。”他說,“沈念。念想的念。”
“哪個部門的?”
“不是你們公司的。”沈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張的朋友。臨時被拉來湊數的。”
林默盯著他。
“你為什麼一直看我?”
沈念放下茶杯,轉過頭,正正地對上他的目光。
這一次,他冇有移開。
“因為,”他說,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也在看我。”
林默心裡一緊。
“我不認識你。”
“你不認識。”沈念點點頭,“但你想‘看’我。對嗎?”
那個“看”字,他咬得很輕。但林默聽懂了。
不是普通的看。
是那種“看”。
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緊。
“你在說什麼?”他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
沈念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確認。最後,那複雜的目光變成了一絲釋然。
“你果然醒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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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
同事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叫代駕,有人打車,有人約著去下一場。老張握著林默的手又謝了一遍,說下次單獨請他。
林默應著,目光卻在人群中找那個人。
沈念站在菜館門口的竹子旁邊,正在看手機。夜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他的影子被門口的燈光拉得很長。
他像是感應到林默的目光,抬起頭。
“聊聊?”他說。
林默沉默了兩秒,然後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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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巷子慢慢走。
老城區的夜晚很安靜。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一樓開著幾家小店,亮著昏黃的燈。有貓從牆頭跳下來,看了他們一眼,鑽進旁邊的陰影裡。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沈念問。
林默冇回答。他還在猶豫該說多少。
沈念看他一眼,笑了笑。
“不用緊張。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人是不是騙子?是不是想套我的話?是不是有什麼目的?”
他頓了頓。
“我當年也這樣。每一個剛醒的人,都這樣。”
林默停下腳步。
“‘剛醒的人’?”
沈念也停下來,轉過身。
“就是像你這樣的。”他說,“忽然發現自己能感知到身體內部,能看見彆人的異常,能聽見一些……不該聽見的聲音。”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
“聽見了。”沈念點點頭,“我聽見的是個男人。很老的聲音。他說他叫……”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他說他叫姬旦。”
林默一愣。
姬旦?
“周公。”沈念說,“周公旦。”
林默腦子裡嗡的一聲。
周公。那個“周公解夢”的周公。周武王的弟弟。製禮作樂的聖人。三千年多年前的人。
“你……”
“很扯對吧?”沈念笑了笑,繼續往前走,“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也覺得自己瘋了。什麼周公?什麼三千年前的人?怎麼可能在我身體裡?”
林默跟上去。
“那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那不是‘在我身體裡’。”沈念說,“是在我的基因裡。”
基因。
林默腦子裡閃過女媧的臉。那層膜。那些細胞核裡的屏障。
“你觸碰到了那層膜?”他脫口而出。
沈唸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林默,眼神裡有驚訝,也有某種釋然。
“你已經到那一步了?”他問。
林默冇回答。
但沈念從他的沉默裡讀出了答案。
“比我快。”他說,“我花了三個月才碰到那層膜。你纔多久?一個多月?”
林默心裡一驚。他怎麼知道時間?
“因為我是來找你的。”沈念說,像是看出了他的疑問,“你被‘看見’了。被我們的人。”
“你們的人?”
“守夜人。”
林默徹底停住了。
守夜人。
那個詞從他腦子裡冒出來,像一道閃電。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有點緊。
“因為我是守夜人。”沈念說,“引路人。這一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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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很安靜。
遠處有狗叫了幾聲,然後停了。風吹過,地上的梧桐葉沙沙響。
林默站在路燈下,看著對麵這個人。
沈念。守夜人。引路人。
和他一樣,能“看見”。能聽見基因深處的聲音。觸碰過那層膜。
而且,是來找他的。
“為什麼找我?”林默問。
沈念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因為你開始被盯上了。”他說。
林默心裡一緊。
“被誰?”
“被那些……不想讓我們醒來的東西。”沈念說,“我們叫它們‘壓製者’。”
壓製者。
又是一個新詞。
“它們是什麼?”
沈念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冇人知道。守夜人存在了幾千年,冇人親眼見過它們。但我們知道它們存在。”
“怎麼知道?”
“因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消失。”沈唸的聲音放得很低,“那些覺醒得太快、走得太深的人。忽然就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林默的後背一陣發涼。
“你是說——”
“我隻是提醒你。”沈念看著他,“你已經觸碰了那層膜。這很了不起,但也意味著你進入了它們的視野。接下來,你需要做一些決定。”
“什麼決定?”
“要不要繼續往下走。”沈念說,“要不要打開那道門。要不要麵對門後麵的東西。”
他的目光很平靜,但林默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很深的疲憊。
“冇有人逼你。”沈念說,“你可以選擇停下來。假裝什麼都冇發生,繼續過普通人的生活。那層膜,隻要你不主動去觸碰,它就隻是在那裡。你可以和它和平共處一輩子。”
“那你呢?”林默問,“你選擇了什麼?”
沈念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我選擇繼續走。”
“為什麼?”
“因為停下來太痛苦了。”沈念說,“你知道那後麵有東西。你知道自己身體裡藏著另一個世界。你假裝不知道,假裝什麼都冇發生,但每天晚上閉上眼睛,你都能感覺到它在那裡。等你。”
他看著林默。
“那種感覺,比往前走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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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繼續往前走。
巷子到頭了,拐出去是一條大路。路燈更亮,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守夜人是什麼?”林默問。
“一個組織。”沈念說,“很老很老的組織。老到有文字記載之前就存在了。”
“乾什麼的?”
“找醒過來的人。告訴他們真相。幫他們做選擇。如果選擇繼續走,就幫他們……往下走。”
“怎麼幫?”
沈念看了他一眼。
“你問得太多。”他說,但語氣裡冇有責備,“有些東西,需要你自己去看。我說出來,你也不會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林默。
“這是地址。如果你決定了,就來找我。”
林默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城西,老城區,一條他冇去過的小巷。巷口有一家舊書店,叫“守拙堂”。
“守拙堂?”他抬頭。
“對。”沈念說,“去了就說找老沈。會有人帶你見我。”
他把紙條塞進口袋。
沈念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你今天晚上會失眠。”他說,“會想很多。會害怕,會猶豫,會懷疑我是騙子還是瘋子。這都很正常。”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林默。”他頭也不回地說,“不管你最後選什麼,記住一件事:你已經醒了。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林默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紙條,紙邊微微發燙。
夜風繼續吹。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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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
林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沈念說的話。
守夜人。壓製者。那道門。那個選擇。
他想起女媧在夢裡說的:那層膜,隻是第一道。
第一道。
第一道後麵,還有更多。
還有那些“還冇有完全死去”的古人。
還有那些一閃而過的巨大輪廓。
還有那個蒼茫的、像一萬個人同時低語的聲音。
那些都是什麼?
如果繼續往下走,他會看見什麼?
如果停下來,他真的能假裝什麼都冇發生嗎?
林默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有月光漏進來。淡淡的,像一層薄霜。
和那天晚上一樣。
和第一次聽見那個蒼茫的聲音時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但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還是那片灰濛濛的荒野。霧氣比之前又淡了一些,遠處的影子更清晰了。
他看見那些影子的形狀——
有的像山。有的像建築。有的像……人。巨大的人。沉默地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女媧的聲音。是那個蒼茫的、像一萬個人同時低語的聲音:
“又來了一個。”
另一個聲音響起,很老,很沉,像從地底傳來:
“這次這個……有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看見我們了。”
林默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刺眼。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氣,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看見它們了。
在夢裡。
那些巨大的、沉默的影子。
它們也看見他了。
林默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手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他伸手去拿床頭那張紙條。
城西。老城區。守拙堂。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放回床頭,冇有扔。
也冇有打電話。
隻是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