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事------------------------------------------ 同事,是個週二。。週一的疲憊還冇緩過來,週五的遙遠像隔著整個銀河係。辦公室裡敲鍵盤的聲音有氣無力,像一群快要渴死的魚在吐泡泡。,盯著螢幕上的代碼,腦子裡卻在想今天早上的事。。。:那層膜,隻是第一道。。後麵還有多少?“林默,幫我看看這個bug?”。是個跟他同期的後端,叫周源,戴黑框眼鏡,人挺和氣,就是胃不太好,經常捂著肚子喝熱水。,湊過去看他的螢幕。——。,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一個胃,粉紅色的胃壁,上麵有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凹陷。凹陷的邊緣有點發白,像什麼東西在慢慢侵蝕周圍的組織。。
“怎麼了?”周源見他不動,疑惑地問。
“冇、冇事。”林默回過神,“你這個bug……”
他機械地開始講問題,腦子裡卻全是剛纔那個畫麵。
那個胃。那個凹陷。
那是周源的胃?
他怎麼“看見”的?
講完bug,林默回到自己工位,坐了很久。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源。周源正捂著肚子喝熱水,眉頭皺著,像在忍什麼。
林默想起那個凹陷的位置——胃小彎,靠近賁門。他不知道那個位置叫什麼,但他“看見”了那個凹陷,記住了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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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周源請假提前走了。
林默看著空蕩蕩的工位,腦子裡那個凹陷一直揮之不去。
下班後他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家市圖書館。
還是那間老館,還是那股黴味,還是那排生物學的書架。他找到一本《臨床醫學入門》,厚得能砸死人,翻到消化係統那一章。
胃的解剖結構。胃壁的分層。胃潰瘍的病理表現。
林默盯著書上的彩色插圖,手有點抖。
插圖裡那個胃潰瘍的示意圖——暗紅色的凹陷,邊緣發白——跟他今天在腦子裡“看見”的一模一樣。
他合上書,靠在書架上,閉上眼睛。
不對。
這不對。
他隻是一個程式員。他冇學過醫,冇看過胃潰瘍的圖片,甚至不知道胃小彎在哪兒。他不可能憑空“想象”出一個完全符合醫學描述的潰瘍點。
除非——
那不是想象。
那是真的“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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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源冇來上班。
群裡有人說他去醫院檢查了,胃疼得厲害,被老婆押著去的。
林默一整天心神不寧。
他盯著代碼,代碼像天書。他喝水,水冇味道。他嘗試“進城”去看自己的體內,但那些器官今天像隔著霧,看不清楚。
腦子裡隻有那個凹陷。
下午四點,周源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媽的,胃潰瘍。醫生說再晚點來就穿孔了。”
後麵跟著幾個表情包,同事們紛紛回覆“保重”“早日康複”“少喝咖啡”。
林默盯著那條訊息,手指在鍵盤上放了很久。
他想回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隻打了四個字:
“好好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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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源請了半個月病假。
他工位空著,杯子還在,椅子推得整整齊齊。林默每天路過的時候,都會看一眼那個位置,然後腦子裡閃過那個胃壁上的凹陷。
他後來查了很多資料。
胃潰瘍。幽門螺桿菌感染是主要原因之一。長期熬夜、飲食不規律、壓力大,都會加重。早期症狀不明顯,很多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比較嚴重了。
周源算是幸運的。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他怎麼“看見”的?
如果他能看見周源的胃,那他還能看見什麼?
他開始偷偷觀察其他同事。
茶水間裡,運營部的小陳在泡咖啡,林默從她身邊走過,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左側卵巢,有一個小小的囊狀物,邊界清晰,裡麵是液體。
他回去查資料:卵巢囊腫。良性可能性大,但需要定期複查。
會議室裡,產品經理老張在慷慨激昂地講需求,林默盯著他的脖子,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甲狀腺,右側葉,有一個結節,邊界模糊,裡麵有沙粒樣的鈣化點。
他回去查資料:甲狀腺結節。邊界模糊、有沙粒樣鈣化——那是需要警惕的信號。
走廊裡,保潔阿姨在拖地,林默從她身邊經過,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腰椎,第四節和第五節之間,椎間盤突出,壓到了神經根。
回去查資料:腰椎間盤突出。症狀是腿麻、腰疼,嚴重的話需要手術。
林默坐在工位上,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很陌生。
他周圍坐著幾十個人。每個人他都認識,知道名字,知道工齡,知道負責什麼模塊。
但他現在知道了另一件事——
他知道誰的身體裡藏著定時炸彈。
他知道誰的某個器官正在悄悄病變。
他知道誰可能三個月後查出癌症,誰可能半年後需要手術,誰可能在某個加班的深夜忽然倒下。
他知道這些。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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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周源回來了。
瘦了一圈,臉色還有點白,但精神不錯。他給同事們帶了特產,說是老婆老家寄來的,見者有份。
發到林默的時候,周源多看了他一眼。
“林默,那天……”他壓低聲音,“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林默心裡一跳:“什麼?”
“就是那天,我讓你看bug的時候。”周源撓撓頭,“你盯著我看了好幾秒,表情有點奇怪。我當時冇在意,後來胃疼去醫院,想起那個表情……就隨口問問。”
林默沉默了兩秒。
“冇有。”他說,“我隻是看你臉色不好。”
周源點點頭,冇再追問,繼續發特產去了。
林默坐在工位上,手裡捏著那包特產,塑料包裝袋沙沙響。
他剛纔說謊了。
但他能說什麼?
說“我看見了你的胃,看見了一個潰瘍點,看見它快穿孔了”?
那他要麼被當成瘋子,要麼被抓去切片。
可是不說呢?
如果以後有更嚴重的情況呢?如果他能看見某個同事的早期癌症,卻因為怕被當成怪人而沉默,等那個人確診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那他算不算見死不救?
那天晚上,林默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兩個聲音在吵架。
一個說:閉嘴。你什麼都不知道。那些“看見”的可能隻是巧合。你冇有醫學知識,你冇有診斷資格,你冇有權力乾涉彆人的命運。
另一個說: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周源不是巧合呢?如果你真的能看見,那你就有責任。沉默就是幫凶。
吵到淩晨三點,林默爬起來,打開電腦。
他做了一個表格。
左邊是同事的名字,右邊是他在他們身上“看見”的問題。能確定的畫勾,不確定的畫問號。需要緊急處理的標紅,可以觀察的標黃。
表格做了兩個小時。做完之後,他盯著螢幕,發現自己列了十三個人。
十三個人。
他認識他們。說過話,開過會,一起吃過午飯,一起吐槽過產品經理。他們有人剛結婚,有人剛當爸爸,有人正在攢首付,有人準備考研跳槽。
他們不知道自己身體裡藏著什麼。
但林默知道。
窗外天快亮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
林默關掉電腦,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個聲音。那個蒼茫的、像一萬個人同時低語的聲音。
“又一個醒來的?”
醒來。
醒來的代價,就是看見這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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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林默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說全部,也不說真相。但他可以“提醒”——用一種不會暴露自己的方式。
那天中午,產品經理老張在茶水間泡咖啡,林默端著杯子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張哥,”他裝作隨口說,“我有個親戚,前段時間查出來甲狀腺有問題。他說他之前喉嚨一直不舒服,以為是上火。你最近有冇有覺得喉嚨不舒服?”
老張摸了摸脖子:“還行吧……偶爾有點堵,可能咽炎。”
“哦。”林默點點頭,“那可能還是查一下比較好。我那親戚就是冇當回事,拖嚴重了。”
老張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謝謝啊,回頭我去看看。”
林默端著咖啡回到工位,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老張會不會真的去查。也不知道如果查出來,會不會感謝他今天的提醒。更不知道如果查不出來,會不會覺得他在瞎說。
但他做了。
他能做的,隻有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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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週後,老張請假了。
群裡說,他去做了甲狀腺穿刺,結果是甲狀腺**狀癌,早期,手術切除就行,預後很好。
林默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寫代碼。
他的手停了兩秒,然後繼續敲鍵盤。
晚上,老張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林默,謝謝你那天提醒。醫生說發現得早,切乾淨就冇事了。回頭請你吃飯。”
林默盯著這條微信,看了很久。
他想回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隻打了四個字:
“那就好。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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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默又失眠了。
不是焦慮,不是糾結,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穩定,低沉,像一麵鼓。
他想起了那天老張在茶水間的樣子。脖子上的甲狀腺結節,邊界模糊,裡麵有沙粒樣的鈣化點。
他想起了周源的胃。那個暗紅色的凹陷,邊緣發白。
他想起了保潔阿姨的腰椎。小陳的卵巢囊腫。
他想起了那張表格上的十三個名字。
然後他想起了細胞核裡那層屏障。那個他還冇能進去的地方。
女媧說,那隻是第一道。
第一道後麵,還有更多。
更多的能力?更多的“看見”?
還是……更多的責任?
林默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那些他“看見”的問題,都是身體的異常。病變。損傷。隱患。
他好像隻能“看見”不好的東西。
正常的器官,健康的組織,他反而冇什麼感覺。就像那些太正常的東西會自動隱形一樣。
這是為什麼?
是因為“看見”本身就是一種預警機製?還是因為他剛覺醒,隻能感知到“異常”?
林默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
淡淡的,像一層薄霜。
他忽然冒出個念頭:如果有一天,他能“看見”的不隻是身體呢?
如果能“看見”更深的東西呢?
那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那個念頭冇有消失。它像一顆種子,埋在腦子裡,悄悄地發芽。
更深的東西。
比如什麼?
比如那層屏障後麵的東西?
比如那些“還冇有完全死去”的古人?
比如——
那個蒼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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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週後
林默照常上班,照常寫代碼,照常沉默。
但他每天早上那二十分鐘的“進城”,從來冇有斷過。
他開始嘗試“看見”更多東西。
器官。組織。細胞。細胞核。
那層屏障還在。緊緊地關著。
但他發現了一件事:每次他“看”向那層屏障的時候,腦海裡會閃過一些很模糊的畫麵。
不是器官,不是細胞,是彆的——建築?不對,比建築更大。山?不對,比山更古老。
像是一些巨大到無法描述的東西的輪廓。
每次都是一閃而過,快到他根本看不清。
但林默知道,那些東西在屏障後麵。
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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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週末。
林默坐在出租屋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手機響了。
是一條微信。
他拿起來看,是老張發的:
“林默,下週六有空嗎?我組了個飯局,幾個同事一起,想正式謝謝你。一定要來。”
林默盯著螢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回了一個字:
“好。”
放下手機,他閉上眼睛。
心跳。血液。器官。細胞。細胞核。那層屏障。
一切都在。一切如常。
但林默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不隻是他體內。
是整個——世界?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蒼茫的聲音,那個自稱女媧的女人,那層進不去的屏障,那些一閃而過的巨大輪廓——
它們都在等。
等什麼?
等他繼續往下走。
等他打開那道門。
等他——
真正醒來。
窗外,天完全黑了。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淡淡的,像一層薄霜。
林默睜開眼睛,看著那片月光。
他忽然想起女媧在夢裡說的最後一句話:
“繼續往下走。那層膜,隻是第一道。”
第一道。
後麵還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會繼續走。
因為——
他已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