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與神尊 第26章 雲岫,你流淚了
雲岫,你流淚了
幽篁和司命趕到靖王府時,赤霄早已帶著雲岫遁走多時。
偌大的王府庭院,此刻一片狼藉。
先前雲岫暴走時激蕩的妖氣尚未完全散儘,混雜著赤霄殘留的,更沉鬱霸道的魔氣,還有那老道符咒帶來的陰邪腥氣,幾種氣息交織衝撞,將這片原本精緻規整的院落攪得靈氣紊亂,花木凋零。
幾個膽大的下人正戰戰兢兢地遠遠張望,無人敢靠近那彷彿被無形力量肆虐過的暖閣區域。
幽篁一身素白道袍,立於半空,衣袂無風自動,周身縈繞著清冽的仙靈之氣,將那渾濁的氣息微微排開。
他垂眸掃過下方景象,目光在暖閣門口癱軟昏厥的老道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暖閣之內,那個僵坐在椅子上,彷彿石化了的陳青宵身上。
幽篁眉頭微蹙:“竟是魔氣,陳青宵那小王妃,原來是魔物所化。”
他身旁的司命星君聞言,恍然撫掌,他手持玉簡,指尖迅速在上麵虛劃了幾下,似乎在覈對什麼,隨即搖頭道:“我說呢,這陳國靖王的命簿姻緣線上,近來怎地無端多出一段糾纏,查無根源。原是天機之外,有魔物擅入紅塵,亂了定數。”
幽篁的視線掠過王府四周隱約可見的,屬於各路仙家設下的防護與監察印記,此地畢竟是人間王侯府邸,又在天子腳下,向來是仙界關注之地。
他麵色微凝:“這京城周遭,佈防的神仙不算少,竟還是讓那魔物鑽了空子,隱匿至今,甚至……”
幽篁看了一眼下方失魂落魄的陳青宵:“牽扯至此。”
司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暖閣內,陳青宵依舊保持著被雲岫定身時的姿態,僵直地靠在椅背上,死死盯著方纔雲岫化形又消失的地方,彷彿三魂七魄都沒了。
到底是凡人之身,他看不見懸於半空的兩位仙君。
司命歎了口氣,低聲詢問:“神尊,此番變故,可要施法讓靖王忘掉方纔所見?”
對於凡人而言,目睹妖魔真身,尤其是與自己朝夕相處,甚至有過肌膚之親的人突然變成非人之物,衝擊足以摧毀認智。
抹去這段記憶,於仙家而言並非難事,也是避免凡人陷入癲狂或泄露天機的常用手段。
幽篁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不必,我瞭解青宵,區區一個魔族,一段孽緣,還不至於就能徹底擊垮他。”
“這情劫,早些經曆,早些勘破,未必是壞事。”
幽篁的語氣冷酷,“隻是此番魔物現身,攪動風雲,我總覺著周遭氣息過於駁雜沉重,恐非吉兆。”
“歸位之日快些吧,變數層出不窮,今日之事,或許隻是個開端。你需多加留意,恐怕待到時機成熟,一切歸位之時,少不了一場惡戰。”
司命神色一凜,躬身應道:“是,神尊,小神謹記,必當嚴加監察,早做準備。”
幽篁最後看了一眼陳青宵,袍袖輕拂,周身清光流轉,與司命的身影一同漸漸淡化。
赤霄帶著雲岫,如同鬼魅般穿梭於虛實之間,幾個騰挪轉折,便徹底甩脫了後方緊追不捨的那幾道仙家清光。
最終,他們落在了距離京城數百裡外的一處荒僻山嶺之中。
山勢陡峭,林木深鬱,人跡罕至。
赤霄尋了個背風的天然山洞,洞口藤蔓垂掛,將內裡遮掩得嚴嚴實實。
他抱著雲岫,徑直步入洞中。洞內陰涼潮濕,光線晦暗,隻有從石縫間滲入的幾縷微光,勉強勾勒出嶙峋的石壁輪廓。
他將雲岫放在一塊相對平坦乾燥的石台上。
雲岫甫一坐下,身體便不受控製地晃了晃,猛地擡手捂住胸口,眉頭緊蹙,臉色比方纔更白了幾分,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方纔強行被赤霄的魔氣壓下的傷勢,此刻又隱隱有反噬的跡象,妖力與那股入侵的陰邪符力,外加赤霄霸道的魔氣在他經脈中衝撞不休,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燒,又被寒冰穿刺。
赤霄站在他身前,垂眸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從袖中取出一個瑩白如玉的小瓷瓶,倒出一粒通體漆黑,卻隱隱泛著暗紫色光澤的丹丸。
他也不多言,直接將丹丸遞到雲岫唇邊。雲岫沒有絲毫猶豫,張口含住,喉結滾動,嚥了下去。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霸道卻溫和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如同甘霖般滋養著受損的經脈,更強勢地鎮壓下那些紊亂衝突的力量。
雲岫立刻盤膝坐穩,閉上雙眼,雙手掐訣置於膝上,開始全神貫注地調息打坐。
洞內一時間隻剩下他略顯急促,又漸漸趨於平穩的呼吸聲,以及石壁上偶爾滴落的水珠聲。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雲岫臉上那層死灰般的慘白才稍稍褪去,緊蹙的眉頭也鬆開了些。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那層因為劇痛和靈力紊亂而起的血絲淡了不少,但眼神依舊有些渙散,裡麵有劫後餘生的疲憊。
赤霄一直負手站在旁邊,見他氣息穩定下來,才開口:“這就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閉關修煉?”
雲岫聞言:“是屬下撒謊了。”
赤霄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石台上依舊虛弱的雲岫,那雙總是帶著漫不經心或睥睨之色的魔瞳裡,此刻混雜著不悅與費解。
“你洞府裡那條小蛇,不知天高地厚,冒死闖到我麵前,涕淚橫流地求我來救你。”
他目光在雲岫那張失去了法術偽裝,布著猙獰疤痕的臉上逡巡,“雲岫,你倒是告訴我,你怎麼會被一個區區凡人,弄到如此狼狽不堪的地步?”
“你想奪的,是那天帝幼子下凡曆劫的機緣?你可知,盯著這份機緣的人或魔,不在少數,可誰敢像你這般膽大包天,直接潛到那群神仙的眼皮子底下。”
雲岫抿著唇,沒有回答,甚至沒有試圖去用幻術遮掩,就那麼任由傷疤暴露著,臉上是近乎空茫的,失神的表情。
赤霄認識他這麼多年,見過他冰冷隱忍,見過他殺伐決斷,見過他偶爾流露的疲憊,卻好像從未見過他像此刻這般……茫然。
狼狽不堪,甚至有些失魂落魄,彷彿失去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空洞。
赤霄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皺了一下:“雲岫,你想用那份機緣……做什麼?”
石台上的蛇妖聞言,緩緩擡起了頭。那雙妖類的琥珀色豎瞳,此刻在晦暗的光線裡,映出了赤霄的身影:“屬下想褪第四次皮。”
赤霄:“你與那凡人,是什麼關係?”
雲岫的呼吸滯了一下。他原本隻是覺得疲倦,覺得傷勢隱隱作痛,可赤霄這句問話落下,一股陌生的,洶湧的,幾乎要將理智淹沒的酸楚與鈍痛,毫無征兆地席捲而來,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種傷心的感覺,來得如此猛烈,如此陌生,讓他自己都感到茫然無措。
他以前不是沒有過類似的情緒。
赤霄身邊從不缺人,妖嬈的魔女,清冷的妖侍,各種形形色色的存在來來去去,偶爾也有那麼一兩個,能得赤霄幾分青眼,舉止親密。
雲岫遠遠看著,心裡也曾劃過若有若無的,類似不舒服的感覺,但很快就會被更重要的事或者理智壓下去。
可此刻,完全不同。
這種傷心,像要把他的心臟生生撕裂,揉碎。眼前不斷閃現的,是陳青宵最後看向他的眼神。
那雙總是充斥佔有慾的眼睛,在親眼目睹他化形,露出真容的那一刻,被驚駭,震愕,以及……某種更深的,雲岫不敢也不願去細辨的情緒徹底覆蓋。
是厭惡嗎?是恐懼嗎?
在他心裡,自己現在,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醜陋的,麵目可憎的妖魔了吧。
“屬下同他沒什麼關係。”
赤霄看著雲岫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緊緊抿著,失了血色的唇,還有那半邊暴露在昏暗光線下,布滿猙獰疤痕的側臉。
山洞裡寂靜得能聽到石縫深處滴水的聲音,那聲音緩慢,冰冷,一滴,又一滴。
忽然,赤霄動了。他不再是居高臨下地站著,而是緩緩地,以一種近乎平等的姿態,在雲岫麵前的石台邊蹲了下來。這個動作讓他與坐著的雲岫視線幾乎平齊。
他伸出手,指尖微涼,捏住了雲岫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
四目相對。
赤霄那雙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出了雲岫的臉,以及他眼角那點來不及掩飾的,濕潤的痕跡。
赤霄的指尖在那點濕意上極輕地蹭了一下,聲音裡瞭然,複雜道:“雲岫,你流淚了。”
雲岫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甚至忘了掙紮,隻是怔怔地,順著赤霄的力道擡著頭。
淚?
他擡起手,觸碰自己的臉頰。果然,觸到了一片微涼的濕意。
蛇原來也是會流淚的嗎?
他修煉千年,曆經生死,受過無數傷,見過無數慘烈的場麵,心腸早已被磨得冷硬如鐵。他以為,眼淚這種東西,早就和他那些無用的,屬於弱者的情緒一起,被摒棄掉了。
是因為陳青宵看到了他的原型嗎?看到了他最不堪,最醜陋,最不願示人的真實麵目?
赤霄沒有放開捏著他下巴的手,反而湊近了些,他看了雲岫很久,久到雲岫幾乎以為他會說出什麼譏諷或斥責的話語。
然而,赤霄說:“你這個樣子,真像一個人。”
不像魔。
不像冷血無情,隻知殺戮與掠奪的魔物,也不像雲岫平日裡那副冰冷,或妖異算計的模樣。
此刻的雲岫,脆弱,狼狽,因為一個凡人而傷心落淚,那份痛苦如此真實,如此……
具有人性。
“雲岫,你是為誰,想要褪這四次皮?”
起初,答案幾乎是為了赤霄。
他知道赤霄嫌棄他容貌不佳。當年將他從蛇窟帶出來時,赤霄看著他那張布滿舊傷的臉,雖然沒說什麼,但那雙總是閃著玩味或審視的魔瞳裡,曾極快地掠過細微的,類似遺憾或挑剔的神色。
雲岫記得很清楚。後來跟在赤霄身邊,看著他身邊來來去去的美人,或妖嬈嫵媚,或清冷出塵,哪一個不是容貌昳麗,賞心悅目。
而他,頂著這樣一張臉,縱然能力出眾,忠心耿耿,也隻能遠遠站在陰影裡,做一個沉默的護法,一個得力的工具。
他想站在離赤霄更近的地方。不僅僅是作為下屬,作為護法。所以他才如此執拗地想要褪第四次皮。蛇妖每褪一次皮,便是脫胎換骨,修為大進,若能得天道機緣相助,甚至有可能重塑肉身,修複舊傷,獲得一副全新的,完美的容貌。
那是雲岫為自己設定的一條險峻卻充滿誘惑的登天之路,路的儘頭,是他隱秘而卑微的渴望,一副足以匹配赤霄身邊位置的,不再被嫌棄的容貌。
可是此刻這個答案,卻變得模糊起來,甚至有些搖搖欲墜。心底那份因為陳青宵而翻湧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強烈到幾乎要蓋過對赤霄那份經年累月的,帶著仰望性質的執念。
赤霄:“回去吧,回魔境去。”
“你是本尊的護法,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把自己徹底折在那群神仙手裡。你瞞天過海潛入人間,接近天帝之子,已是大忌。此次若非白童報信及時,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這次的事,本尊恕你無罪。”
“但,沒有下次了,雲岫。”
“回魔境去,養好傷,做好你護法的本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那些不該碰的機緣,趁早斷了。”
赤霄不是在詢問,而是在下達命令,將雲岫從這場混亂危險的人間迷夢中,拽回魔域的命令。
雲岫:“……屬下遵命。”
赤霄記得,第一次見到雲岫時的情景。
那是在一片被血色浸透的泥濘沼澤邊緣,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毒瘴的甜腥氣。一條遍體鱗傷,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巨蟒奄奄一息地蜷縮在那裡,鱗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傷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見骨。
它身下壓著幾具同樣殘缺不全的,屬於其他凶猛妖獸的屍體,顯然經曆了一場慘烈至極的搏殺。
即使到了這般境地,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依舊燃燒著冰冷不屈的凶光,警惕地,帶著最後一絲狠戾,盯著走近的不速之客。
比現在還要狼狽,還要接近死亡。卻也有著一種瀕臨絕境也不肯低頭的,近乎原始的強悍。
赤霄當時便認出了,這是傳聞中早已絕跡的吞天蟒後裔,天賦異稟,卻又因為這種天賦,常常成為各方勢力覬覦,想要捕獲馴養的珍品。
難怪會被逼到如此絕境。
他饒有興致地蹲下身,與那雙充滿戒備和痛楚的獸瞳平視。強大的魔尊威壓若有若無地散開,卻又奇異地沒有進一步逼迫。
赤霄覺得有趣,看中了這份寧死不屈的凶性。
他給了那條瀕死的蛇一個選擇。
後來,傷痕累累的巨蟒在他麵前,用儘最後力氣,勉強化出半副殘缺的人形,單膝跪在泥濘之中,仰起那張因為失血和虛弱而慘白,卻依舊能看出原本輪廓的清俊臉龐。
赤霄救了他。
雲岫立下了血誓:永遠效忠於他,永不背叛。
他們一起,從魔境最混亂的邊緣地帶殺出血路,一點點打下如今這片基業。
雲岫確實做到了他的誓言,忠誠不二。辦事利落,手段狠辣,心思縝密,是他手中最鋒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刀。指哪兒打哪兒,從不問緣由,也從不質疑後果。
那些年腥風血雨裡淌過來,雲岫替他擋過明槍暗箭,處理過無數棘手的麻煩,也默默地承受過他不少因為計劃受挫或心情不佳而遷怒的脾氣。
那把刀的忠誠裡,漸漸摻雜了彆的東西。赤霄不是不知道。那追隨的目光裡,偶爾會閃過一些超越了恩情的,更加複雜的情緒。
熾熱,隱忍,帶著小心翼翼的渴望。赤霄看出來了,卻從未點破,也從未回應。
一把刀,好用,鋒利,聽話,就夠了。誰會去愛上一把刀呢?哪怕這把刀再特彆,再稀有,再懂得他的心意。
赤霄向來愛的是鮮活生動的美人,是能帶給他愉悅與征服感的,或妖嬈或清冷的存在。
雲岫,太冷了,也太硬了,一把好用的刀,不該有太多情感,更不該有奢求。
可就在剛才,在這冰冷潮濕的山洞裡,雲岫臉上滑落的那一滴淚,滾燙,卻奇異地,燙到了赤霄的指尖。
這把他用了多年,無比熟悉也無比信賴的刀,竟然生出了軟肋。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修為,甚至不是為了他赤霄。
竟然是為了一個凡人。
一個見識淺薄,壽命短暫,被七情六慾所困的凡人。
赤霄看著石台上依舊失魂落魄,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雲岫,魔瞳深處掠過極其複雜的暗流。
失望?不解?是覺得這把刀不再完美趁手的不悅?還是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某種東西悄然撼動了的煩躁?
他不知道。
赤霄隻是清楚地意識到,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這把刀,或許雲岫第一次流淚開始,就已經不再僅僅是一把刀了。而那軟肋的存在,讓這把曾經無懈可擊的利器,出現了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裂痕。
【作者有話說】
魔尊:喜歡雲岫愛人的模樣
會變美。
青宵頂上大號之後就往死裡揍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