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與神尊 第20章 原來……你是真的
原來……你是真的
雲岫以前,是絕不會做這等毫無意義,近乎浪費時間的事情的。
從他歸於赤霄魔尊麾下那天起,他就是赤霄手裡最酷烈的一把刀。
早年間魔境動蕩不安,各方勢力翻湧不息,他忙著替赤霄掃平障礙,鎮壓那些蠢蠢欲動的魔物與叛徒。
久而久之,雲岫的聲名便帶上了血色。他對敵人狠,對自己也近乎嚴苛,修煉,殺伐,處理堆積如山的魔務,容不下半點柔軟或無用的間隙。
如今,在人間的這些日子,竟成了他有生以來最為閒暇,也最為……無所事事的時光。
沒有必須立刻完成的任務,沒有需要時刻提防的陰謀暗算,甚至連修煉都因這具被強行重塑的,與凡人無異的軀殼而變得滯澀緩慢。
所以,當他如今竟會為了安慰一個哭得眼眶鼻尖通紅,抽抽噎噎的男人,而選擇躺在對方身邊,甚至笨拙地伸出手,一下下拍著對方因啜泣而顫抖的脊背時。
這種情景若是放在以前,他自己都會覺得荒謬絕倫。
從前,若是有人在他麵前如此吵鬨,流露出這般軟弱不堪的模樣,他多半會覺得聒噪煩心,嫌惡都來不及,更遑論安撫,最乾脆利落的處理方式,或許就是直接讓人閉嘴,永遠地閉嘴。
清淨,省事。
可如今,他沒有。
他隻是躺在那裡,感受著身側另一個軀體傳來的,溫熱的,帶著淚意的顫抖,聽著那些含糊的,充滿委屈與傷痛的囈語。
雲岫做得生疏,但已經背離了他過往數百年構建起的生存法則。
雲岫想起前幾日,他走在街市上,周遭是熙攘的人群,嘈雜的叫賣,見到插在草垛上,紅豔豔,亮晶晶的糖葫蘆。
比這還要喧鬨的街,是燈會,流光溢彩,人潮如織。這個如今在他懷裡哭得狼狽的男人,那時還穿著矜貴的錦袍,指著糖葫蘆問他要嗎?
當時的他是怎麼回答的?不要。
鬼使神差地,雲岫停下腳步,走到那賣糖葫蘆的小販麵前,摸出幾枚銅錢,買下一串。他吃了一顆,太甜了,回到棲身之處,他將那串糖葫蘆遞給白童。
小蛇是妖,修煉多年,早已辟穀,哪裡真的吃得慣這些人界的煙火食物。它歪著頭,用那雙豎瞳好奇地打量著紅彤彤的果子,伸出分叉的舌尖試探性地舔了一下外麵包裹的冰糖。
冰涼,硬,然後是迅速化開的,幾乎有些齁嗓子的甜。
它皺了皺小小的鼻子,但甜味對於任何生靈,尤其是心性仍帶著孩童般好奇的白童來說,總歸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它遲疑地咬下一小口山楂,酸味立刻衝淡了甜膩,古怪的滋味讓它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噝噝地吐著氣,可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去舔那亮晶晶的糖殼。
雲岫覺得有些好笑。
對待陳青宵,雲岫能怎麼辦?
放在以往,陳青宵的話就是多,說個沒完沒了。從朝堂上的鉤心鬥角,到府裡的大大小小事,市井聽來的荒唐趣聞,他都能興致勃勃地講上半天。
雲岫那時多半是聽著,偶爾嗯一聲,或者乾脆走神,覺得他有些聒噪,卻也習慣了那聲音成為背景裡的一部分。
如今陳青宵隻覺自己在夢裡,哽咽,委屈,還有那些絕不可能在清醒時宣之於口的脆弱言語,全部脫口而出。
聽著抽噎和顛三倒四的囈語,雲岫說:“你彆哭了。”
雲岫哪裡會安慰人,
陳青宵卻好像從這幾個乾硬的字眼裡咂摸出了不一樣的意味:“愛妃你現在,對我好溫柔。”
“我恨不得,恨不得現在就來找你,永遠陪著你,不過現在不行,還得等等……等我手刃了陳青雲那個狗賊!把他挫骨揚灰了再說!”
雲岫聽著這些話,不說話。是因為心虛。
偏偏陳青宵絲毫沒有這個覺悟,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不過愛妃,你下次來,能不能少吸點我的精氣?我最近總覺得精神短,容易乏,我倒不是捨不得,就是怕我死得太早了,還沒來得及替你報仇雪恨,那我到了下麵,都沒臉見你。”
吸他精氣?
雲岫被他這話說得一怔,隨即一股荒謬感夾雜著隱隱的怒氣升騰起來。他哪裡吸過陳青宵什麼精氣?
純粹是陳青宵自己心神損耗過度,又不好好將養,才弄得這般形銷骨立,精神萎靡。
雲岫一時語塞,看著陳青宵那副認真擔憂又委委屈屈的模樣,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那是你自己不睡覺,不好好吃飯,胡思亂想,損耗了心神,才這樣的,與我何乾?”
“你再這樣下去,胡言亂語,糟踐自己……我就不來了。”
這話一出口,陳青宵的反應遠比雲岫預料的要激烈得多,方纔那點撒嬌依賴的神色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猛地抱緊雲岫:“彆不來。我好好吃,我好好睡,我一定聽你的話,求你了,你彆不來看我……”
“你這麼說,你這麼說不是要我的命嗎?沒有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聽話,我真的聽話。”
他的恐懼如此真實,如此滾燙,幾乎灼傷了雲岫。
讓雲岫原本冷硬的語氣再也維持不住。
他僵在那裡,任由陳青宵抱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這個基於某種目的而存在的身份,對這個活生生的,沉浸在巨大悲痛與執念中的凡人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
梁鬆清與青謠長公主的大婚,開始籌辦起來。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一道道繁瑣而莊重的皇室禮儀流程,被內務府和禮部的官員們晝夜趕工,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京城內外,都沉浸在盛大而喜慶的忙碌氛圍中,彷彿那日獵場上的劍拔弩張和帝王盛怒,都隻是無關緊要的小插曲,被這喜事迅速覆蓋,衝淡。
陳青宵被罰了半月的禁足。
旨意下得乾脆,沒有理由,隻有冰冷的“閉門思過”四個字。
靖王府的大門暫時對外關閉,隔絕了外界所有的探視。
青謠公主心裡記掛著這個為自己冒險出頭的弟弟,雖在備嫁的忙碌中,仍特意挑選了上好的老參,燕窩等滋補之物,命貼身可靠的宮女悄悄送去靖王府。
不知怎麼,靖王時常獨自一人,在書房或寢殿內喃喃自語的訊息,流傳開來,添油加醋,越傳越玄,說他對著空氣說話,狀若瘋癲。
說他這是思念先靖王妃過度。
漸漸地,私下裡便有人開始喚他瘋王。
陳國皇帝在賞罰與製衡上,似乎的確做到了不厚此薄彼。獵場風波過後,他並未進一步嚴懲陳青宵,禁足半月後便解了。
甚至,或許是為了安撫,或許是為了彆的考量,他給了陳青宵一部分兵權。
不多,不足以威脅朝廷,卻也是實打實的,可以調動部分邊軍與京畿衛戍力量的權力。
與之相對的,戶部這掌管天下錢糧的肥差,落入了二皇子陳青湛手中。
三皇子陳青雲,則得了刑部。
一時間,朝堂之上看似波瀾不驚,暗地裡幾位成年皇子手中的權柄與背後的勢力,悄然發生著微妙的變動與牽製。。
梁鬆清大婚那日,盛況空前。
十裡紅妝,儀仗煊赫,公主的鸞駕在萬眾矚目與歡呼聲中,緩緩駛向修繕一新的公主府。
雲岫也送上了賀禮。
不是什麼奇珍異寶,而是一匣精心調配的香料。
香料裝在素雅的青瓷盒中,開啟時,香氣並不濃烈撲鼻,而是幽幽的,清冷的,初聞似雪後鬆針,細品又有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暖意,像冬日陽光融化冰棱的刹那氣息。
這香氣奇特而珍貴,懂行的人認出是早已失傳的古方所製,有寧神靜心,驅邪避穢之效,那繼續附上了一張素箋,上書“賀梁將軍青謠公主百年之好”寥寥數字,字跡清逸出塵。
青謠長公主的公主府是早就修建好的,就在皇城西側,規製宏大,亭台樓閣無不精巧。
大婚後,按照慣例,公主與駙馬將主要居住在公主府。
這意味著,梁鬆清算是尚了公主。
那日獵場上,梁鬆清當著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麵,跪地求娶公主時,站在武將佇列前列的梁老將軍,隻覺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間,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地沉下去,快從胸膛裡跳出來了。
兒子這一跪,求的不僅是姻緣,更可能是將整個梁家置於烈火之上炙烤。
可是,箭已離弦,覆水難收。兒子已經做下,梁老將軍與夫人再如何心驚肉跳,無奈歎息,此刻也隻得將所有的擔憂與不安壓迴心底,打起精神,全力配合籌辦這場充滿變數的婚事。
梁老將軍在書房裡沉默地坐了一夜又一夜。
梁老將軍找到兒子,書房裡沒有旁人,隻有父子二人。
老將軍看著兒子,沒有責罵,沒有歎息,隻是用異常平靜,甚至透著一絲蒼涼的語氣,說出了自己的決定:“鬆清,為父打算等你大婚後,過些時日,就向陛下上表,將梁家手中的兵權,陸續交出去。一部分給你,名正言順,另一部分交還朝廷。”
梁鬆清聞言,眼中瞬間充滿了痛苦與愧疚:“父親!是兒子不孝!連累家門,讓您……”
他聲音哽住,後麵的話說不下去。他知道父親一生戎馬,那些兵權不僅是榮耀,更是責任和梁家幾代人的心血。如今卻要因為他的婚事,被迫交出。
梁老將軍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老人的目光深沉,帶著曆經風霜後的透徹:“不是的,兒子,你聽我說。”
他走到梁鬆清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然選擇了要娶公主,要的是她這個人,而不是她公主身份帶來的權勢。那你就得拿出十足的誠意,給陛下看,給天下人看。”
“陛下本來就對咱們梁家不滿,忌憚。這門親事,在陛下眼裡,恐怕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上加霜。我們若再緊抓著兵權不放,那就是擁兵自重,尚主謀私,是取死之道。”
“交出去,是表態,是退讓,也是保全家門,保全你和公主日後安穩的唯一法子。你是我的兒子,也是陛下的臣子,更是公主的駙馬。這其中的分寸,你要比誰都清楚。兵權可以交,但梁家的風骨,你身為將軍的擔當,不能丟。以後的路,你要自己走穩了。”
梁鬆清聽著父親這番肺腑之言,看著父親鬢邊愈發明顯的白發,喉頭哽得厲害,眼眶發熱。
他緩緩地,對著父親,深深一揖到底。
神仙渡劫,渡的似乎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雷火天災,而是這紅塵俗世裡,最尋常也最磨人的凡人的喜怒哀樂,貪嗔癡念。
雲岫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看著梁鬆清穿著大紅吉服,騎在那匹同樣披紅掛彩的駿馬上。
雲岫的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極其自然地,彷彿隻是隨意地,擡了擡眼,望向那一片澄澈無雲的天空。
凡人看不見的層麵,那裡影影綽綽,起碼有數位仙家的神念或化身,正俯瞰著這場人間盛大的婚儀。
陳青宵也來了。他送上了符合親王身份的,豐厚卻不逾矩的賀禮。
公主大婚,他這個曾經攪黃了皇帝最初賜婚計劃的弟弟,自然需要避嫌,沒有出現在前頭熱鬨的接親隊伍裡,隻是遠遠地站在賓客之中,看著那一派花團錦簇,喜氣洋洋。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自己大婚的時候。也是這般熱鬨,這般按部就班的禮儀,紅燭高燒,錦帳流蘇。
回府的時候,他又看見了那個雲記的老闆。那人依舊是一身素淨的衣衫,似乎也是來觀禮的。
怎麼會有人……這般像?
不是五官細節的酷似,而是那種難以言喻的神韻。
隻是巧合,或許是自己又魔怔了。
公主大婚後,一日,青謠特意遣了貼身宮女來請陳青宵過府用膳。
新修繕的公主府花木扶疏,顯得有些空曠。
青謠如今已把未嫁時的少女發式改梳成了端莊繁複的婦人髻,珠釵步搖,華貴雍容。
席間並無外人,菜肴精緻卻不算奢侈。
青謠親自給陳青宵布了菜,看著他:“今日叫你來,沒彆的,就是為了好好謝謝你。那日獵場,若不是你……”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瞭。
青謠又指了指旁邊桌上放著的一個紫檀木匣子:“前些日子不知是誰,托人送了些極其難得的溫補藥材到我這裡,我想著,這些我用不著,你都拿回去。之前鬆清跟我提過,說你在北境戰場上受過幾次很重的傷,留下了病根,自己又總不放在心上,不好好將養。”
陳青宵正低頭喝著湯,聞言動作微頓,擡眼,瞪著梁鬆清:“我哪有?皇姐你彆聽梁鬆清瞎說,他那是誇大其詞,想在你麵前賣好罷了。”
梁鬆清哪敢說話。
“你怎麼沒有?”
青謠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徐氏去了之後,你整個人都變了。以前雖說不沉穩,但好歹有些活氣。如今把自己關在府裡,誰也不見,朝也不好好上,身子骨更是肉眼可見地垮下去。以前你就愛跟在我和靈羽身後跑,像隻皮猴子,怎麼也靜不下來。”
她說著,眼眶微微有些發紅:“我這件事,滿朝文武,宗室親眷,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那麼多張嘴說著,可最後,隻有你,願意站出來,用那種……那種近乎冒險的方式幫我。”
梁鬆清安慰著自己妻子。
陳青宵放下湯匙,拿起旁邊的濕帕子擦了擦手:“當初皇姐和靈羽,也很照顧我。”
“還說呢?”
青謠拿起自己的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將那點濕意揩去,勉強笑了笑,“你以前淘氣起來,上樹掏鳥窩,下湖摸鯉魚,哪次不是我們幫你打掩護?父皇責罰起來,還搶著替你頂罪。”
回憶讓氣氛輕鬆了些,但很快,她又歎了口氣,那笑容淡去,染上一絲疲憊與悵惘。
“父皇短時間裡,怕是不會再想見我了,他心裡有氣,有芥蒂,真難啊,青宵。我想聽父皇的話,想像尋常女兒家一樣承歡膝下,儘點孝心,可是,我一想到要嫁給方南簫,往後幾十年對著一個全然無感,甚至可能心思深沉的人,我就不知道自己的餘生該怎麼過下去。”
像是被活活釘進一個華美的棺材裡,看著光一點點暗下去。
飯後,青謠說要去整理一下庫房,看看還有哪些適合給陳青宵帶走的補品藥材。
陳青宵便跟著去了。
庫房裡東西不少,大多是新婚時各方送的賀禮,琳琅滿目。
青謠在一個多寶架前停下,拿起一個素雅的青瓷盒,又拿起壓在盒底的那張素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看了看,隨口感歎道:“這雲老闆,人長得好,這字寫得是真不錯,清逸又不失筋骨,不像尋常商賈的手筆。”
陳青宵原本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目光隨意地掃了過去。
隻一眼,他整個人就像被一道無形的霹靂驟然擊中。他死死地盯著那張素箋,盯著上麵那寥寥數行。
青謠沒注意到他的異常,還在低頭翻找彆的。
陳青宵從青謠手中將那張素箋抽了過來?
青謠疑惑地問:“怎麼了?這紙……有什麼不對嗎?”
陳青宵的手指用力攥緊了那張薄薄的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幾乎要將紙頁捏碎。
“沒怎麼。”
他極力控製著,“字的確好看,我多看看。”
青謠覺得他這反應古怪極了,但她此刻心思更多在尋找藥材上,見他不再多說,也就沒再深究,轉過身,繼續在堆積的禮盒間翻找起來。
庫房裡光線半明半暗。陳青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有緊握著素箋的那隻手,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無法抑製地,細微地顫抖著。
“徐氏”的字沒多少人看過,他是其一。
從前雲岫寫字的時候,陳青宵在一旁要麼睡覺,要麼看兵書。
所以雲岫沒覺得陳青宵在意過他的字。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眼熟,此刻都凝聚成這張輕飄飄的紙。
如果一切的巧合都是故意的呢?
陳青宵從公主府回來,那張素箋被他貼身藏在內衫的暗袋裡,薄薄的紙張隔著幾層布料,依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胸口。
他麵上看不出什麼,隻是眼神比往日更加幽深,像兩口結了冰的深潭,底下卻有暗流在瘋狂湧動。
回到靖王府,他沒有回書房,也沒有去寢殿,徑直找到了最得力的,也是自他開府起便跟在身邊的貼身內侍。
內侍見他麵色不同尋常,連忙躬身聽命。
陳青宵:“去找幾個人,要嘴巴絕對嚴實,手底下利索的,要精通盜墓掘墳,開棺驗屍的手藝,還有,懂些岐黃之術,最好本身就是仵作出身,能看懂骨頭和屍身狀況的。”
內侍聞言,心頭猛地一跳,駭然擡頭:“王爺……這是要?”
陳青宵沒有回答內侍的疑問,:“去找,越快越好。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宮裡。”
內侍不敢再多問一句,連忙應下。
靖王妃徐氏的墓,坐落在京城郊外,專門為皇室宗親劃定的陵園區。那裡鬆柏森森,平日有專人看守灑掃,尋常人不得靠近。
徐氏葬禮雖不算極儘哀榮,但也按親王側妃的規格下葬,墓xue修得並不寒酸。
這等事,自然隻能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候做。
選了個沒有月亮的陰晦夜晚,事先打點好陵園的守衛,幾個人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陵園深處,來到了靖王妃徐氏的墓碑前。
火把被小心地蒙著,隻透出一點昏暗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鐵鍬和撬棍與泥土,石頭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被壓到最低,卻依舊顯得格外刺耳。
棺木並不算特彆厚重,但在寂靜中發出的“嘎吱”聲,仍讓在場的幾個人心頭都是一凜。
棺蓋被撬開,一股混合著泥土潮氣,木料腐朽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微腥氣味,猛地湧了出來。
火把的光顫抖著照進去。
裡麵並非完整的屍身,甚至談不上是一具骸骨。那是一堆焦黑,破碎,混雜著灰燼的骨頭,大小不一,淩亂地堆在棺底,有些已經碳化酥脆,彷彿一碰就會化為齏粉。
顯然是經曆了極其猛烈的焚燒,幾乎什麼都沒能留下。隻有幾塊稍大些的,骨盆和腿骨的殘片,還能勉強看出屬於人體的形狀。
陳青宵就站在棺槨旁幾步遠的地方。
火把的光暈跳躍著,映著他毫無血色的臉。
“王爺……”
旁邊一個被他找來的,經驗最老道的仵作,被帶來的路上他都是被蒙著麵的,此刻才得以看見。
仵作硬著頭皮上前,輕輕撥弄,檢視著那些焦黑的骨殖。
火光照著他蒼老而緊張的臉,汗珠順著額角滑落。
過了好一陣,他才哆哆嗦嗦地退後兩步,朝著陳青宵的方向跪下:“回稟大人,這這棺內屍骨,依小的多年經驗查驗,應是一具年齡在三十歲上下的婦人屍骨。”
陳青宵:“你確定?從何處看出?”
那仵作伏得更低:“回王爺,人骨尤其是盆骨,顱骨,四肢長骨,其形態,大小,骨縫癒合程度,都與年齡密切相關,這棺中殘骨,雖經大火焚毀,但幾塊主要的如這塊髖骨殘片,”
他不敢指,隻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棺內某處:“其大小,輪廓,還有恥骨聯合麵的形態,都指向成年婦人,且約在三十歲左右。”
“而且……而且,從盆骨,特彆是恥骨弓的弧度,寬度,以及骶骨的變化來看,這婦人極大可能,是生育過的。”
“生育過?”
仵作繼續道:“女子生育時,胎兒需經產道娩出,骨盆,尤其是下口,需要擴張。這會在恥骨聯合處,骶骨邊緣等位置,留下一些永久性的,細微的形態改變。比如恥骨弓的角度會變得更寬,骶骨可能……可能會有極輕微的傾斜或磨損痕跡。這些改變,即使皮肉不存,僅剩骨骼,有經驗的仵作也能分辨一二。這棺中殘存的盆骨碎片,其恥骨弓的弧度遠超未生育之女子應有的窄小,故而……故而小的推斷,此婦人生育過的可能性,極大。”
三十歲左右的婦人。
還生育過。
徐氏嫁給他時,不過二八年華,死時充其量也才十八歲。
他們之間,何來生育?棺中這堆焦骨,所屬之人,年齡,經曆,與徐氏沒有一處對得上。
夜風嗚咽著穿過陵園的鬆柏。
火把的光在陳青宵驟然變得一片死寂的臉上跳躍,那雙眼睛深處,原本翻湧的驚濤駭浪,此刻卻彷彿被極致的冰冷凍結,隻剩下平靜。
雲岫原本昨日便想來尋陳青宵。
入夜後,穿過靖王府森嚴的守衛與結界。殿內卻一片漆黑,空無一人。床鋪整齊,沒有睡過的痕跡。
今夜,他再次前來。
燭火未熄,光線昏黃,陳青宵靜靜地仰麵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眼睛睜著,直直地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雲紋。
雲岫如往常一般,湊近床邊,
陳青宵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影,整個人透著一股竭力壓抑卻依舊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與某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危險感。
“你昨夜去哪裡了?”
雲岫開口。
按照以往,陳青宵或是會立刻委屈地訴說,或是會含糊帶過,絕不會是這般死寂。
陳青宵沒有立刻回答,隻是轉動眼珠看過來。
雲岫微微蹙眉:“你怎麼了?”
就在雲岫的話音剛落,幾乎是他靠近到某個臨界點的瞬間,陳青宵動了。
他借著扣住雲岫手腕的力道,將雲岫的身影猛地一帶,一壓。
天旋地轉間,雲岫甚至沒能完全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他死死地,以絕對占有的,充滿壓迫感的姿態,抵在了身下。
錦被皺成一團,床榻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悶響。
陳青宵撐在雲岫身體兩側,兩人的臉離得極近,呼吸可聞。燭火的光被他寬闊的肩膀擋住大半,陰影籠罩下來,將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切割得深刻而淩厲。
“你到底是誰?”
雲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鉗製和咄咄逼問弄得徹底怔住了。
“……我是誰?”
雲岫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陳青宵今夜是瘋了不成?還是他察覺到了什麼?
沒等他做出更多的反應或思考,陳青宵的下一波進攻已然到來。
陳青宵猛地低下頭,帶著一股近乎毀滅般的氣力,狠狠地,準確地,撞上了雲岫的嘴唇。那不是一個吻,更像是野獸的撕咬。他用自己的牙齒,蠻橫地碾磨,啃噬著雲岫冰涼的唇瓣,力道之大,帶來尖銳的刺痛和一股濃鬱的鐵鏽腥甜,是血的味道。
雲岫吃痛,悶哼一聲,瞳孔驟然收縮。
他從未在陳青宵身上感受過如此暴烈,如此具有侵略性和攻擊性的氣息。
而陳青宵,在感受到唇齒間那真實無比的血腥氣,在親眼看見雲岫蒼白的下唇被自己咬破,滲出血珠的刹那,動作倏然停住了。他微微退開一絲距離,卻沒有鬆開鉗製。
他的目光死死鎖著那抹刺目的紅,看著血珠緩緩凝聚,順著雲岫唇線往下滑落一滴。
然後,陳青宵緩緩擡起另一隻手,不是去擦雲岫唇上的血,而是用自己同樣沾了點血跡的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帶著近乎病態的專注和確認,輕輕擦拭過雲岫唇上的傷口,將那抹鮮紅蹭開,也染上自己的指尖,舔了舔。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勾起,摻雜了震驚,狂喜,瞭然,以及偏執邪氣。
“原來……你是真的。”
好像剛發現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秘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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