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與神尊 第19章 凡人的眼淚,怎麼這樣多
凡人的眼淚,怎麼這樣多
當初給靖王妃批下那不悔不怨四個字批文的大師,是城外寒山寺的莫和大師。
寺廟隱在終年繚繞雲霧的半山腰,青石階被香客的腳步磨得光滑,空氣裡浸滿了香燭燃燒後清苦又沉靜的氣息,混合著山間草木的潮濕。
陳青宵將靖王妃的靈位供奉在這裡,一方烏木牌位,刻著小小的,規整的字跡,擺在長明燈陣裡。
他踏進莫和大師清修的禪室時,日頭正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格,在地上投出斜斜的,暖黃的光斑。
室內極簡,一床,一桌,兩隻蒲團,牆上懸著一個筆力枯瘦的靜字。
莫和大師穿著半舊的灰色僧袍,麵容清臒。
陳青宵在蒲團上坐下:“大師當初為王妃批命,言其不悔不怨,可我如今,卻時常夢見他。”
莫和大師並未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香爐上:“非是王妃之魂未安,乃是王爺自身執念太過深厚,如巨石投湖,漣漪不休,攪動了心水,方映出諸多幻影。”
陳青宵:“我執念太過深厚?”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覺得荒謬。
莫和大師這才緩緩擡眼,目光清正。
“執念非獨指愛,亦非獨指怨。”
“貪,嗔,癡,求不得,放不下,皆為執念。活人執念若重,心湖便永無寧日,那投射其中的往生者身影,難以消散。”
回宮的馬車在官道上顛簸著,車廂內熏著香,氣味沉鬱。陳青宵靠在柔軟的錦墊上,低垂著眼,目光落在大拇指那枚溫潤的白玉扳指上。
難道……真是他執念太重?
可他慾念……真就那麼重嗎?重到足以驚擾亡魂,重到讓自己夜夜不得安寧?他找不到答案。隻覺那枚扳指在指尖越轉越快。
那夢裡的王妃真是美得不行,美得讓他又捨不得任何責備,害怕他再不進自己夢中。
回府不久,內侍便來稟報,宮中要籌備秋日圍獵,一應事宜已在安排。
到了那天,梁鬆清原本要稱病在家,被陳青宵拽來了。
陳青宵看見幾個太監正指揮著雜役,將一些獵得的鹿,獐,野兔,甚至還有兩隻羽毛豔麗的錦雞,刻意地拋放在方南簫周圍。
目的昭然若揭,不過是為即將宣佈的青謠長公主與右相之子的婚事,給方南簫添一筆文治武功。
陳青宵策馬立在圍場邊緣的一棵老鬆樹下,樹影斑駁地落在他墨色繡金的騎裝上。
他看著不遠處正被眾人簇擁著,滿麵春風的右相之子方南簫,又掃了一眼身邊一旁的梁鬆清。
他勒了勒韁繩:“聽說皇長姐為了這事,在父皇寢殿外跪了兩天兩夜,膝蓋都腫了,藥膏用了好幾盒。”
“梁將軍若是連這點當麵一爭的勇氣都沒有,依本王看,今日這場合,你倒不如索性彆出現了,省得看著……鬨心。”
梁鬆清手指正撚著一支白羽箭的尾羽,聞言,動作僵住:“殿下也看到了,今日這頭魁……顯然已經定了。”
陛下心意已明,這圍獵不過是個過場,他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徒增笑柄。
陳青宵這才轉過臉:“圍獵場上的事,瞬息萬變,不到最後一刻,誰能說得準?弓弦會崩,馬匹會驚,獵物……有時也會看錯,你今日的任務就是給我多獵獵物。”
說完,他不再看梁鬆清,輕輕一夾馬腹,□□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便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朝著方南簫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踱去。
陳青宵騎著馬,徑直來到周圍堆滿獵物的方南簫前。
方南簫正被幾個世家子弟圍著恭維,臉上是掩不住的得色。
見陳青宵過來,眾人忙斂了笑聲,紛紛行禮。
方南簫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也躬身:“靖王殿下。”
陳青宵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目光掃過那些獵物,讚道:“方公子,果然是好實力啊,這一上午的收獲,抵得上旁人好幾日了。”
方南簫聞言,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過,被陳青宵這麼一說,更覺刺耳,連忙拱手:“殿下說笑了,不過是運氣好些,加上諸位謙讓罷了。”
“誒,方公子過謙了。”
陳青宵擺擺手,“今日圍獵,本王也覺得甚是有趣,正好,本王也想活動活動筋骨,不如……我們結伴同獵如何?聽聞前方林子深處,有幾頭罕見的白鹿出沒。”
方南簫心中雖有些不願,但靖王主動邀約,又是這般客氣,他豈敢推辭,隻得連聲應道:“能與殿下同行,是在下的榮幸。”
“那便走吧。”
陳青宵率先調轉馬頭,朝著獵場西側那片林木更為茂密,地勢也更崎嶇的區域行去。
方南簫連忙跟上,他那些隨從和恭維者也呼啦啦跟了一群,誰都知道陳青宵不好相與。
陳青宵回頭瞥了一眼:“獵白鹿需得安靜,人多反而驚擾,方公子,就你我二人,讓貼身侍衛離遠一些,如何?”
方南簫不疑有他,點頭應允,揮手讓大部分隨從留在原地。
兩人並轡而行,陳青宵有意無意地引著路,專挑那些看似有獸徑,實則暗藏坑窪或荊棘叢生的地方走。
他騎術精湛,黑馬又極通人性,總能靈巧地避開障礙。
方南簫騎的雖也是好馬,但路徑不熟,加上心緒不寧,既要應付靖王,又惦記著回去接受皇帝的嘉許,反應便慢了些。
行至一處看似平坦的草坡,陳青宵忽然勒馬,指著右前方一叢灌木:“方公子,看那邊,似乎有動靜。”
方南簫不疑有詐,順著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同時下意識地驅動馬匹朝那邊靠近。
就在他全神貫注搜尋白鹿時,胯下駿馬的前蹄忽然踏空,草皮下竟是一個被茂草巧妙掩蓋的,獵人廢棄的捕獸陷坑,不算深,但足以讓馬匹失足。
那馬驚嘶一聲,猛地向前一跪,方南簫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了出去,也重重摔在坑邊的泥坑裡。
陳青宵早已穩穩地控住自己的馬,停在幾步開外。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切,驅馬上前,停在坑邊,俯視著下麵狼狽不堪的方南簫和驚慌的馬匹:“哎呀,方公子,這可怎麼得了,這獵場裡怎麼還有如此陷阱?定然是下麵人疏於打理了!你沒事吧?快,抓住我的手,本王拉你上來!”
方南簫摔得七葷八素,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哪裡還有力氣自己爬上來,更彆提去抓靖王伸出的手。
他躺在坑邊,又是疼又是窘,臉漲得通紅,勉強道:“多,多謝殿下……在下怕是扭到了腳……”
陳青宵聞言,彷彿極為難:“扭傷了?那可不能亂動,方公子,你且在此稍候,千萬彆動,本王這就去找人來救你,放心,很快!”
他說得斬釘截鐵,滿眼都是交給我的可靠。
然後,陳青宵調轉馬頭,一夾馬腹,那匹黑馬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隻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馬蹄聲,漸行漸遠。
方南簫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著靖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坑裡還在徒勞掙紮的馬匹,欲哭無淚。
初秋的風穿過林子,帶著寒意,吹得他渾身發冷。
他等了又等,一刻鐘,兩刻鐘……林子裡除了鳥叫蟲鳴,再無其他聲響。
靖王說是很快,可這很快,遲遲不見人影。
直到日頭漸漸西斜,樹影被拉得老長,光線變得昏黃,幾個隸屬於圍場管理,並非方家或右相一係的,動作慢吞吞的雜役,才循著那匹馬的嘶鳴聲,七手八腳,費了好大勁,才將方南簫從坑邊拖上來,又把那匹馬從陷坑裡弄出來。
方南簫灰頭土臉,衣衫破損,腳踝腫得老高,被兩個人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出林子,回到圍場主區時,天色已經擦黑,篝火都點起來了。
高高的看台上,陳國皇帝早已坐在鋪著虎皮的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隻夜光杯。
他身側,最近極為得寵的美人阿娜爾穿著一身火紅的騎裝,依偎在一旁,笑語盈盈,美豔不可方物。
皇帝心情似乎不錯,看著下方陸續歸來,呈上獵物的眾人。
天色完全暗下,火把熊熊燃燒。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沒見到方南簫,但也清了清嗓子。
“今日圍獵,眾卿辛苦,按慣例,獵獲最多者,可為獵魁,獵魁可向朕提一個要求,隻要不違國法,不悖倫常,朕皆可應允。”
往年的秋獵魁首,十有**都是陳青宵。他騎射功夫是得了真傳的,馬背上挽弓搭箭的身影,曾是多少世家子弟心中暗自較勁又難以企及的標杆。
但今年不同,禦前最得力的內侍總管傳達了陛下口諭:靖王殿下今日,需得顧全大局,風采稍斂。
今年這獵魁的風頭,不能是他陳青宵的,得留給那位未來公主駙馬方南簫,好讓陛下順理成章地當眾賜婚,成就一段佳話。
陳青宵當時聽了,隻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拂過弓弦。
青謠長公主坐在皇帝下首左側稍靠後的位置,一身華貴的緋色宮裝,金線繡的鳳凰在篝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卻襯得她那張精緻的臉龐越發蒼白,沒什麼血色。
她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甲上染的蔻丹紅得刺眼。
婚事由不得自己,像一件精美的器物,被擺放在權衡利益的棋盤上,等待落子。
沒有哪個女人,在終身被如此定奪時,能夠真正開心得起來。
底下的太監得了令,立刻小跑著去清點堆放在各處的獵物。
他們拿著簿冊,提著燈籠,在那些尚帶著血腥氣的皮毛翎羽間穿梭,仔細低聲商議。
沒一會,一個穿著深藍色宦官服色的太監總管快步走上台前,拂塵一甩,跪地朗聲稟報:“啟稟陛下,奴纔等已清點完畢,今日圍獵,獵獲最豐者……”
他頓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難以置信,但簿冊上的數字確鑿無疑:“是梁鬆清,梁將軍。”
陳國皇帝原本含著笑意,瞬間凝在臉上。
身旁的阿娜爾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美目流轉,帶著好奇看向台下。
就在這時,梁鬆清從列中一步跨出。
他身上還沾著一點未能及時擦拭的,暗褐色的獸血痕跡。他走到禦座正前方,撩起戰袍下擺,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
他擡起眼,目光越過不算遠的距離,望向了青謠長公主。
那一眼,很短,卻彷彿用儘了畢生的勇氣。
然後,他收回目光,垂下頭顱。
“陛下萬歲,陛下金口玉言,言今日魁首可向陛下提一要求,隻要不違國法,不悖倫常,陛下皆可應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臣,梁鬆清,今日鬥膽,求陛下開恩……”
“求陛下,允臣求娶青謠長公主!”
話音落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近乎駭浪般的死寂,無數道目光,震驚的,瞭然的,看戲的,擔憂的,齊刷刷地釘在梁鬆清挺直的脊背上,和他麵前那位臉色驟然變得極為複雜的帝王臉上。
也正是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達到繁體的時刻,圍場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架著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走進火光籠罩的範圍。
那人發冠歪斜,衣衫破損沾滿泥汙,被兩個人半扶半拖著,狼狽不堪,正是本該滿載而歸,風光接受賜婚的方南簫。
青謠長公主霍然站起身。
緋紅的裙擺掃過案幾邊緣,帶倒了那隻未曾動過的青玉碟,糕點滾落在地碎裂。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可那雙一直低垂著的,彷彿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火種。
皇後就坐在她斜後方,見狀大驚失色,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拉女兒的衣袖,嘴唇翕動,想要低聲喝止。
青謠長公主走到梁鬆清身側,與他並肩。
她沒有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禦座之上臉色已然鐵青的陳國皇帝。
然後,她提起裙裾,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
她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像平日那般嬌柔,“兒臣,願意嫁給梁將軍。”
這句話如同第二道驚雷。
青謠聲音裡帶上了顫抖,卻不是因為恐懼,更像是某種壓抑已久的情感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父皇從小教導青謠,說兒臣是陳國的公主,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子,父皇說,最尊貴的女子,不必像尋常閨秀般身不由己,可以選擇自己真心所愛之人,相守一生。”
夜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篝火烈烈作響,火星子劈啪地竄向夜空。火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照亮了她眼中那越來越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水光,但她死死咬著下唇,沒讓那水光凝聚成淚落下。
“父皇,兒臣此生,彆無他求,隻想要嫁給梁鬆清將軍。求父皇……成全!”
成全二字,如同泣血,重重砸下。
陳國皇帝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胸口劇烈起伏,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
他看著下方並肩跪著的兩人,看著女兒眼中的倔強,看著梁鬆清叩頭在地,再看了一眼剛剛被架上來,癱軟在一旁,麵如死灰的方南簫……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平衡,所有的帝王心術,在這一刻,被這對年輕男女以最直接,最不顧一切的方式,徹底打亂,撕開。
簡直胡鬨!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寬大的龍袖帶倒了禦案上的酒壺,瓊漿玉液潑灑一地,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再看跪在地上的兩人一眼,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怒到極致的冷哼,然後狠狠一甩衣袖,轉身就走。
留下一片死寂的看台,麵麵相覷的朝臣宗親,搖曳的篝火,和地上那對依舊跪得筆直的,彷彿要就此跪到天荒地老的男女。
沒過幾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卻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旨意,從宮中頒出。
不是賜婚右相之子,而是宣佈了青謠長公主與鎮北將軍之子梁鬆清的婚事。
有人驚歎,有人唏噓,有人暗讚公主的勇氣與梁將軍的膽魄。
而在深宮之中,另一場風暴剛剛平息。
陳青宵跪在禦書房冰涼的金磚地上,額角一片鮮明的紅腫,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
陳國皇帝背對著他,站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架前,胸膛依舊起伏不定。
“你的手伸得太寬了!獵場上的事,朕還沒跟你算賬!方南簫是怎麼回事?梁鬆清的獵物又是怎麼回事?你當朕是瞎子,是聾子嗎?!陳青宵,你到底是何居心?!”
陳青宵垂著眼:“臣……隻是不想看到皇姐嫁給不喜歡的人,鬱鬱終生,梁將軍對皇姐真心一片,皇姐亦心屬於他。臣以為,這並無不妥。”
“並無不妥?”
皇帝猛地轉過身,眼中怒火更熾,“那是朕選的!是朕金口玉言定下的婚事!你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父皇,還有沒有君臣綱常?!朕到底哪點對不住你!”
陳青宵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怒中的父親。那眼神裡沒有畏懼,也沒有頂撞,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父皇是君,亦是父,兒臣是臣,亦是子,可皇姐對兒臣也很好,兒臣從前生母早逝,皇姐照顧兒臣良多,臣隻是做了兒子該為姐姐做的事,兒臣不想讓他們像……”
他停住了。
“像什麼?”
皇帝盯著他。
“就像……就像兒臣一樣?跟心愛的人生死兩隔,不複相見,他死得那樣冤枉,那樣不明不白,父皇可曾為他說過一句公道話?可曾徹查過其中緣由?是不是就因為他出身不夠顯赫,身份低微,不配得到父皇的半分憐惜!”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怨憤與創傷。
陳國皇帝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儘褪,震驚,怒意,還有一絲極其複雜的,被戳中心事的狼狽交織在一起。
這件事的確是他虧欠陳青宵的。
他指著陳青宵,手指都在微微發抖,胸膛劇烈起伏,卻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滾!”
陳青宵沒有再說什麼,他對著皇帝重重磕了一個頭。
這話還是傳到了三皇子陳青雲的耳朵裡。
陳青雲在自己府邸的書房裡踱步,來來回回,他對著幾個心腹幕僚,反複唸叨:“看來這回,我是真要搶先一步,先下手為強了。老五他……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些什麼!可是……可是我又……沒乾啊!”
而這晚,靖王府寢殿內,陳青宵又一次沉入了那片光怪陸離的夢境。
雲岫依舊是一身素淨的白衣,眉目如畫,像是久不見天日的玉,泛著一種非人的、清冷的光澤。
陳青宵伸出手,將那人牢牢抱進懷裡。他把臉埋在對方那同樣沒有溫度的頸窩,聲音悶悶的:“你彆總纏著我做那檔子事,之前,之前我那樣纏著你的時候,你總是板著臉,皺著眉,說討厭,說荒唐,如今這樣了,你倒又特彆喜歡起來,我們說說話,好不好?就說說話?”
雲岫一時被他這話說得愣住了,耳垂都紅了一點。
誰喜歡了。
雲岫指尖點在他額頭:“誰打你了?”
陳青宵聲音更悶了:“父皇打的。”
他把懷裡冰涼的身影抱得更緊:“我攪黃了他要把皇姐許給方南簫的婚事,他生氣了,打了我一巴掌,他是是為我長姐好,為我們好,我說我的王妃死得那麼冤,他為什麼不幫我查?為什麼不讓?他不讓我回來,不想讓我看到你最後一眼,他不想讓我知道,那裡麵有我哥哥的手筆……他什麼都知道,可他什麼都不做!我聽見你的死訊的時候,心都碎了。”
“我母妃去世的時候,我很小,父皇那個時候不喜歡我們,所以她病了,也沒太醫上心,有一天我叫她,怎麼都叫不醒,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失去,我身邊的太監騙我說我母妃去了極樂之地,我知道她是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以為我長大了,就能抓住我在乎的一切……”
“那個老禿頭說是我執念太深,才讓你一直在人間,可我不想放你走,哪怕折壽我也不想放你離開,從前我們的廂房建起來,我都不敢踏足一步,一開始,我甚至不敢閉眼,我怕看見你麵目猙獰,你從前最愛美。”
他說著,眼眶竟又湧出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雲岫衣襟上。
凡人的眼淚,怎麼這樣多?好像流不完似的。
雲岫替陳青宵擦去淚,抵著他的額頭想,這麼久陳青宵都沒問過他身份的事,也許他根本不在意,雲岫突然後悔當初“死”得那樣決絕。
可他從前都是這樣的,一旦有隱患就完全切割,遇到陳青宵就怎麼都不對了。
【作者有話說】
偶心碎了。[爆哭][爆哭]
偶們小蛇沒被愛過,有一點風吹草動,他也很緊張,他不知道自己也是會被包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