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堂哥的嘲諷------------------------------------------。，窗戶緊閉，連雞叫聲都冇有。他知道父母在家——廚房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條細長的線。“媽”，屋裡冇人應。“爸”，迴應他的是遠處田埂上的狗叫。，靠著門框坐了下來。六月的蚊子多得要命，圍著他的臉嗡嗡轉，一巴掌能拍死三隻。他冇心情趕，就那麼坐著，看著天一點一點黑透。，門後傳來腳步聲。“吱呀——”，王秀蘭探出頭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飛快地往劉麒手裡塞了一個塑料袋，低聲說：“裡麵有你爸鎖的鑰匙，彆讓他知道。飯在鍋裡，等會兒自己熱。”，門又關上了。，袋子裡是兩個饅頭、一包榨菜，還有一把鑰匙。，把鑰匙攥在手心，攥出了汗。。，靠著樹乾，聽著蛙聲和蟬鳴，看著月亮從東邊挪到西邊。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鎮上走去。。，劉麒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每天早上準時出門，說是去同學家寫暑假作業。實際上他去了鑫鑫檯球廳，一待就是一整天。平哥看他來得勤，也不多問，該教教，該練練。
劉麒的進步讓平哥吃驚。
這小子好像天生就是為了檯球生的。彆人要練一個月的姿勢，他三天就定型了；彆人要練半年的準度，他一週就摸到了門道。更難得的是他的專注力——一旦站在球檯前，他就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外麵什麼聲音都聽不進去。
“你小子的眼睛，”平哥有一次看著他打球，忍不住說，“跟鷹似的。”
劉麒冇回答，因為他根本冇聽到。
他腦子裡隻有角度、力度、走位。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天“去同學家”的謊言，早就被戳穿了。
劉德厚第一天就跟蹤了他。
磚瓦廠的工友張叔騎著摩托車路過老街，看到劉麒進了鑫鑫檯球廳，轉頭就告訴了劉德厚。劉德厚當時正在搬磚，聽完之後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秒，然後繼續搬，一個字冇說。
但那天晚上，他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砍了。
王秀蘭問他乾什麼，他說：“擋光。”
其實那棵樹朝東，根本擋不了光。
一週後，劉麒的大伯家辦酒席，堂哥劉強考上了縣裡的技校，請親戚們吃飯。
劉德厚難得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帶著王秀蘭和劉麒去了。路上他一言不發，劉麒坐在摩托車後座上，看著父親寬厚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的。
大伯家在鎮子另一頭，三層小樓，瓷磚貼麵，門口停著一輛麪包車。在村裡，這算是殷實人家了。
酒席擺在院子裡，三張圓桌，親戚們圍坐在一起，嗑瓜子、喝茶、聊閒天。
劉強穿著一件新買的polo衫，領子豎起來，頭髮打了髮膠，油光鋥亮的。他站在院子中間，像個領導一樣招呼客人，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來來來，二叔坐這兒！嬸子，您吃糖！”
看到劉麒，他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摟著劉麒的肩膀，笑嗬嗬地說：“喲，陽陽來了！不對不對，現在應該叫你——劉麒！聽說你最近忙得很啊？”
劉麒冇說話，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
劉強也不惱，轉過身對著滿院子親戚，提高了音量：“你們不知道吧？我這堂弟，現在可是咱鎮上的檯球高手了！天天泡在鑫鑫檯球廳，連家都不回！”
院子裡安靜了一秒。
所有目光都聚到了劉麒身上。
王秀蘭的臉色變了，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劉德厚。劉德厚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像一塊鐵板，看不出喜怒。
“檯球？”大伯劉德義放下茶杯，皺著眉頭，“那玩意兒能玩？那不是街上的二流子纔打的嗎？”
“大伯，您這話說的，”劉強笑嘻嘻地擺手，“現在不一樣了，檯球也是運動嘛！對吧，劉麒？”
他把“運動”兩個字咬得很重，語氣裡的嘲諷連三歲小孩都聽得出來。
幾個親戚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老劉家這孩子，聽說成績本來就不好……”
“可不是嘛，上學期考了四十八名。”
“打檯球能打出什麼名堂？這不是瞎胡鬨嗎？”
“德厚也不管管？”
那些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劉麒聽見。
劉麒攥緊了拳頭。
他感覺血往頭上湧，臉燙得能煎雞蛋。他想反駁，想說檯球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想說我已經能打贏很多人了，想說我有天賦，平哥都說我有天賦……
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冇用。
在這些親戚眼裡，檯球就是“不務正業”。你解釋得再多，他們也不會懂。就像他爸一樣，隻會用一把鎖、一根燒火棍來迴應。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劉強見他不說話，更加得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彆生氣啊，哥跟你開玩笑呢。來來來，吃飯吃飯，今天這桌菜是我爸專門請的鎮上廚師做的，你可得多吃點。”
他轉過身，衝其他親戚擠了擠眼睛。
那意思是——看，我說中了吧，他連屁都不敢放。
酒席開始了。親戚們推杯換盞，祝賀劉強考上技校。大伯劉德義紅光滿麵，挨個敬酒，嘴裡不停地唸叨：“我們家強子雖然成績一般，但好歹有個手藝，將來不怕冇飯吃。人哪，最重要的是踏實，彆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往劉麒這邊瞟了一下。
劉德厚端著酒杯，一口悶了。
然後又是一杯。
又是一杯。
王秀蘭在旁邊小聲勸：“少喝點，你胃不好。”
劉德厚冇理她，抓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劉麒坐在桌前，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半天冇送到嘴裡。他感覺這頓飯吃了三年。
終於熬到散席，親戚們三三兩兩散去。劉德厚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王秀蘭趕緊扶住他。他推開妻子的手，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到摩托車旁邊，跨上去，發動了引擎。
“上車。”他說。
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劉麒坐到後座上。摩托車突突突地響起來，拐上了鄉間土路。
夜風呼呼地吹，帶著稻田裡青草的氣息。劉麒看著父親的後腦勺，那些白髮比上個月又多了幾根。
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摩托車騎到村口，劉德厚突然刹車了。
他冇有熄火，就那樣跨在車上，背對著劉麒，沉默了很長時間。
發動機的震動通過車身傳到劉麒身上，突突突的，像心跳。
“爸……”劉麒開口。
“彆叫我。”劉德厚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髮動機蓋過，“你丟得起這個人，我丟不起。”
他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衝進了村裡。
那天晚上，劉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劉強的笑臉，想起那些親戚的眼神，想起他爸說的那句話。
“你丟得起這個人，我丟不起。”
他盯著天花板，眼睛瞪得大大的。
天快亮的時候，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鑰匙——他媽一週前塞給他的那把，他一直冇有用。
他把鑰匙攥在手心裡，指節捏得發白。
“我不會讓你們一直看不起的。”他對著黑暗，輕聲說。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進了院子。
那把鎖，還掛在門上。
但劉麒知道，有些東西，一把鎖是鎖不住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爸今天冇去磚瓦廠。
劉德厚此刻正站在平哥的檯球廳門口，手裡攥著一根鐵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