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7章 梵鐘驚龍 禪院伏虎
初冬的晨曦穿透薄霧,為少室山鍍上一層淡金。悠揚深沉的晨鐘再次撞破山間靜謐,聲波如漣漪,拂過古刹的每一片琉璃瓦,也掃過戒律院旁那方小小的演武場。
“吼——!”
慧明禪師舌綻春雷,聲震四野。他黝黑的麵龐繃緊如鐵,寬厚的脊背挺直如鬆,一招“羅漢伏虎”起手式拉開,雙拳虛握,沉腰坐馬,周身筋骨發出細微的劈啪爆響,一股沉穩如山嶽的氣勢油然而生。他目光如炬,掃過場中幾個歪歪扭扭的小沙彌。
“拳腳之基,首重下盤!腰馬合一,穩如磐石!虛塵!”他目光陡然銳利,射向場邊角落那個搖搖晃晃的瘦小身影,“你那腳下是踩了棉花,還是抹了油?!”
五六歲的虛塵穿著寬大的灰色僧衣,空蕩蕩的袖管挽了好幾圈才露出手腕。他正努力模仿著師父的動作,兩條細細的小腿分開彎曲,努力想紮穩一個標準的四平馬步。奈何他身體單薄,小小年紀便似背負著無形重擔,腰腹無力,膝蓋打顫,小小的身體像狂風中的蘆葦,左搖右擺,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看著師父嚴厲的眼神,嘴唇緊抿,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噙著委屈的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旁邊的虛竹看得心疼,忍不住小聲道:“師父,虛塵師弟還小,身子骨弱…”
“弱?!”慧明濃眉倒豎,聲如洪鐘,“達摩祖師一葦渡江時,可曾嫌弱?!筋骨不強,何以載浩然之氣?根基不固,何以修降魔之技?虛竹!再敢多嘴,紮馬步到太陽落山!”他目光重新鎖定虛塵,“氣沉丹田!心神歸一!給我定住了!”
虛塵被師父吼得渾身一顫,拚命想穩住身體,深吸一口氣,死死咬住下唇,臉頰鼓起小小的弧度。就在這時——
“當——!”
最後一聲晨鐘的餘韻,如同金色的巨錘,裹挾著浩蕩陽和的音波,轟然掃過演武場!
“嗡——!”
虛塵渾身猛地一震!彷彿一道無形的九天雷霆,狠狠劈中了他的心口!不是耳朵聽到,是那宏大無比的聲波實質般撞進胸腔!
“呃啊——!”
一聲短促尖銳到變調的痛呼撕裂了清晨的寧靜!虛塵小小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掌狠狠拍飛出去,口中噴出一口滾燙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痕!他雙手死死捂住心口位置,僧衣之下,那緊貼肌膚的玄囊瞬間變得滾燙如火炭!囊身上繁複的五爪龍紋如同活了過來,在皮肉下劇烈凸起、扭動掙紮!一股霸道絕倫、至陽至剛的灼熱洪流,如同壓抑萬載的火山,從他心口玄囊深處轟然爆發!瞬間席捲了他稚嫩的四肢百骸!他小小的身體蜷縮成蝦米狀,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瘋狂地抽搐翻滾,麵板肉眼可見地變得赤紅滾燙,七竅之中竟有絲絲縷縷的白氣蒸騰而出!
“虛塵!!”慧明禪師臉色劇變,眼中再無半分嚴厲,隻剩下驚駭!他如大鵬般瞬間掠至少年身旁!枯瘦有力的手指灌注精純的少陽內力,疾如閃電點向虛塵膻中穴,試圖截斷狂暴亂竄的熱流!
然而!
“嗤——!”
指尖觸及僧衣的刹那!一股難以想象的灼熱反震之力如同岩漿噴湧!慧明禪師隻覺指尖劇痛欲裂,如同點在燒紅的玄鐵上!一股霸道熾烈、帶著難以言喻威嚴的無形氣勁,竟順著他的指尖經脈逆衝而上!
“噗!”慧明禪師悶哼一聲,氣血翻湧,喉頭一甜,竟被這股反震之力逼退半步!寬大的僧袖拂過虛塵滾燙的身體,袖口竟嗤啦一聲冒出青煙,焦黑碳化!
這小沙彌體內盤踞的,究竟是什麼?!慧明心神劇震,駭然莫名!絕非武功岔氣!這股力量…霸道、威嚴、熾熱如熔爐!隱含著一種令他這等修行數十載的佛門高僧都感到心悸的…煌煌天威!
“快!抱上他!去見方丈!”慧明禪師顧不得指尖灼痛,一把抱起渾身滾燙、如同火炭、仍在痛苦抽搐的虛塵,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他身形如風,撞開演武場的木門,朝著後山方丈禪院的方向亡命狂奔!留下身後一片驚呆的小沙彌和地上那灘刺目的鮮血。
方丈禪院。
青石板依舊潮濕,映著晨光。菩提樹虯枝蒼勁,幾片殘葉在微風中打著旋兒落下。晦明方丈身著簡樸的黃色袈裟,端坐於石桌前,閉目撚動著那串深褐色的菩提念珠。通體圓融的佛珠在他枯瘦的指尖流過,最大的那顆“卍”字主珠散發著溫潤的光澤。他氣息悠長,彷彿與這晨光、這古樹融為一體。
“方丈大師!”慧明禪師焦急的聲音打破了禪院的寧靜。他抱著依舊抽搐、渾身赤紅、口鼻溢血的虛塵,滿麵焦灼地衝入院中。
晦明方丈緩緩睜開雙眼。深邃如古潭的目光落在虛塵身上,那平靜無波的眼底深處,一絲極其複雜的瞭然與凝重如漣漪般蕩開。他波瀾不驚,似乎早有預料。
“方丈大師!虛塵突遭異變!弟子欲以內力助其疏導,反遭一股至陽至剛的霸道氣勁反噬!絕非尋常走火!”慧明急促地稟報著,小心翼翼地將虛塵放在石桌旁鋪著的軟墊上。虛塵小小的身體依舊在無意識地抽搐,每一次抽動都牽動著慧明的心。
晦明方丈緩緩起身,步履沉穩,走到虛塵身前。他枯瘦卻異常潔淨溫暖的手掌,輕輕撫上虛塵滾燙汗濕、如同火炭的光頭。一股柔和醇厚、如同春日暖陽普照大地般的精純佛門內力——少林至高無上的《易筋經》內息——無聲無息地順著他掌心勞宮穴,緩緩渡入虛塵頭頂的百會穴。
這股溫潤浩大、蘊含無儘生機的力量,如同九天甘霖灑落焦灼龜裂的大地。虛塵劇烈抽搐的身體猛地一僵,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死死捂住心口的小手也略微鬆開了些,喉嚨裡發出一絲如同小獸般的微弱嗚咽。那股在他體內狂暴肆虐、幾乎要將他焚為灰燼的灼熱洪流,彷彿遇到了天生的剋星,被這股柔韌醇和的佛門內力緩緩撫平、疏導、歸納入奇經八脈。
晦明方丈的目光,落在虛塵因痛苦掙紮而微微敞開的僧衣領口處。在那瘦弱稚嫩的脖頸下方,緊貼著心臟跳動之處,一抹深邃如夜的玄色布料邊緣,清晰可見。布料之上,繁複虯結的五爪龍紋凸起若隱若現。
方丈枯瘦的手指極其自然地順著虛塵的肩膀滑下,動作輕柔地為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僧衣領口,指尖似不經意地在那抹玄色邊緣輕輕拂過。
觸感傳來!
那玄囊的冰涼滑膩、那龍紋的虯結猙獰、那囊身內部透出的如同活物般搏動著的溫熱感……以及那與自身《易筋經》內力隱隱共鳴、卻又帶著煌煌威壓的氣息……
一切,都與當年山門托孤時,那沾染血汙的玄囊,一般無二!
方丈心中一聲悠長的歎息。塵緣孽債,因果迴圈。這深宮血淚、龍氣護體,終究還是借著這佛門晨鐘,驚醒了這懵懂孩童體內蟄伏的龍魂。
“方丈大師,虛塵他…”慧明見方丈沉默,忍不住再次開口,語氣充滿憂慮。
晦明方丈收回手指,重新撚動起念珠,臉上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他看著虛塵在自己《易筋經》內力撫慰下逐漸平複呼吸、卻依舊蒼白虛弱的小臉,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充滿安撫人心的力量:
“無妨。此乃虛塵幼時心脈曾受驚悸,先天陽氣鬱結於膻中之故。”他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此番初習筋骨之術,引動氣血,又恰逢晨鐘浩蕩陽和之氣引動,內外交感,鬱結之陽火一時逆行衝撞心脈,狀似走火。”他目光掃過慧明禪師袖口的焦痕和指尖的燙傷,“那灼熱反噬之力,便是這鬱結陽火之氣失控外溢所致。待氣息平複,輔以‘小還丹’溫養經脈,固本培元,自當無礙。”
慧明禪師聞言,心中疑竇雖未全釋——先天陽氣鬱結?晨鐘引動?那霸道威嚴的氣勁絕非尋常陽火!且方丈從未提及虛塵有此舊疾——但見方丈言之鑿鑿,神色如常,便也不敢再多問,隻是雙掌合十,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原來如此。是弟子愚鈍,見識淺薄,驚擾方丈清修了。”
虛塵在方丈醇和浩瀚的內力滋養下,體內那焚身的灼痛感終於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一種溫溫熱熱、如同浸泡在溫泉中的舒適感,暖洋洋地包裹著疲憊不堪的小小身軀。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茫然地看著晦明方丈那張慈和又深不可測的麵容,虛弱地小聲呢喃:“方…方丈大師…不…不疼了…暖暖的…”
“嗯。”晦明方丈微微頷首,眼底深處那抹凝重卻如同古潭下的巨石,未曾消減分毫。他沉吟片刻,對慧明道:“慧明,虛塵此番傷了元氣,根基浮動,不宜再隨眾演練筋骨,亦不可急於求成。從明日起,每日辰時,帶他至老衲禪院。老衲親自為他誦念《金剛經》安神定魄,並以推宮過穴之法,助其調和陰陽,固本培元。至於羅漢伏虎拳…暫緩吧。”
“方丈大師要親自為虛塵誦經療傷?”慧明禪師心頭再次一震!這等待遇,寺中多少修行有成的首座長老也未曾有過!他看向石凳上依舊虛弱、懵懂無知的虛塵,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深。這孩子…究竟有何殊異之處?能讓方丈如此另眼相待?但他不敢多言,隻能躬身領命:“是!弟子遵法旨!”
晦明方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禪院的矮牆,越過層疊的山巒,投向那風雲激蕩、殺機四伏的遠方。手中撚動菩提念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絲,那顆雕刻著“卍”字的主珠在指腹下溫潤依舊,卻隱隱傳來一絲極其細微、如同金鱗摩擦的震顫!
他收回目光,落在虛塵蒼白的小臉上,白眉下的深邃眼眸中,慈悲與智慧的光芒交織流轉,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消散在禪院嫋嫋的柏香與晨光裡:
“去吧。好生照看他。龍潛於淵,其鱗自晦;虎伏於柙,其紋未彰。然則風雲既動,這少室山上的晨鐘暮鼓…又如何能長久壓不住…那胸中翻騰的…龍吟與虎嘯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慧明禪師,“慧明,伏虎降魔之道,未必儘在剛猛拳腳之中。心有慈悲,身蘊般若,降伏心中之虎,亦是伏虎。”
慧明禪師若有所思,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弟子受教。”他俯身抱起氣息漸勻、沉沉睡去的虛塵,悄然退出了禪院。
禪院重新恢複了寧靜。晦明方丈的目光卻落在那株虯枝盤結的古柏上。樹影婆娑間,一道灰色身影如同融入樹乾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浮現。來人身材挺拔,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正是羅漢堂首座座下,以追蹤匿跡之術聞名寺內的戒律院執事——虛靜。
“方丈。”虛靜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風吹過枯葉。
“如何?”晦明方丈聲音平淡。
“山下三十裡,清風客棧。”虛靜言簡意賅,“三日前,入住一行七人,商旅打扮,口音駁雜。為首一人,麵有病容,氣息陰寒。昨夜子時,其中一人曾悄然離棧,身法詭異,蛇行草上飛,似往…後山舍利塔方向窺探,停留約半柱香,旋即返回。弟子未敢打草驚蛇。”
晦明方丈撚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病容…陰寒…蛇行草上飛…窺探舍利塔…
這些碎片迅速在他腦中組合。山門托孤的腥風血雨尚未散去,新的窺探者已然抵近。是追殺者的後續?還是另一股嗅到血腥氣的豺狼?
“舍利塔…”晦明方丈低語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塔中供奉的,除了曆代高僧佛骨,還有當年藏經閣大火後,從廢墟中清理出的、唯一未被焚毀的半卷殘經——《龍象般若功》的梵文殘篇!此功乃少林至高護法神功之一,至陽至剛,威力無儔,卻也凶險異常,非心誌堅毅、佛性深厚者不可輕修。尋常江湖人,絕無可能知曉其殘篇藏於舍利塔!
“繼續盯著。清風客棧,一隻蒼蠅進出,皆需報我。”晦明方丈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舍利塔…增派四名‘銅人’,日夜輪守,暗哨加倍。啟用‘不動明王印’。”
“不動明王印!”虛靜瞳孔微縮。那是守護少林核心禁地的最強暗哨印訣,非重大危機不得輕動!他深知事態嚴重,肅然領命:“是!”身形一晃,再次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古柏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晦明方丈重新閉上雙眼,手中的菩提念珠撚動得更快了。那顆“卍”字主珠在指腹下傳來一陣陣輕微的、如同龍鱗震顫般的悸動。
“風雨欲來…龍潛於淵,虎伏於柙…這少室山千年的古禪靜氣,還能守住幾時?”他低沉的歎息,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唯有簷角的晨露滴落青石,發出清冷的回響。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