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51章 野渡焚霜·龍煞燃眉
野豬渡的蘆葦蕩，枯黃的葦杆密如槍林，在凜冽的寒風中發出沙沙的嗚咽，將渾濁的黃河水聲隔絕在外。破舊的烏篷船深陷其中，船底淤泥，如同擱淺的巨獸殘骸。船身被弩箭撕裂的破洞勉強用浸透的破棉被和蘆葦堵塞，冰冷的河水依舊絲絲滲入，在船艙底部積起一層淺淺的冰水混合物，散發著刺骨的寒氣。
船艙內，氣氛比河水更冷。
虛塵盤膝坐在冰冷濕透的船板上，麵色凝重如鐵。沐林雪斜倚在他身前，原本清冷挺拔的身軀此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軟軟地靠在他臂彎裡。青紗早已被唇角不斷溢位的黑紫色血漬浸透，緊貼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勾勒出痛苦緊抿的唇線。那雙曾銳利如寒潭的眸子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毫無血色的肌膚上投下脆弱的陰影，不時因體內翻騰的劇痛而微微顫動。
最駭人的是她的身體。一層肉眼可見的、薄如蟬翼的淡藍色冰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按在胸口的手背向上蔓延！冰晶所過之處，麵板下的血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藍色，如同凍結的墨線！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撥出的氣息竟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顆粒，簌簌落下！
“將軍…將軍您醒醒啊！”刀疤劉跪在旁邊，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手足無措，虎目含淚，粗糙的大手想碰又不敢碰，隻能徒勞地搓著。
“大師！快想想辦法！將軍她…”王鐵柱捂著肩頭被簡單包紮的傷口，臉色因失血和焦急同樣蒼白。
虛塵沒有回答。他一手穩穩扶住沐林雪冰冷僵硬的肩膀，另一隻手並指如劍，指尖凝練著精純的易筋經佛力，小心翼翼地點在沐林雪頸側人迎穴上。內力甫一探入，便如同撞上了一座萬載玄冰構成的深淵！一股陰寒歹毒、如同跗骨之蛆的極寒之力，帶著強烈的侵蝕性和凍結萬物的意誌，順著他的指尖瘋狂反噬而來！
嘶——！
虛塵指尖瞬間覆蓋上一層白霜！一股鑽心蝕骨的寒意順著經脈直衝心脈！他悶哼一聲，易筋經內力轟然爆發，淡金色的佛光在指尖流轉，強行將那股寒毒逼退！
好霸道的寒毒！其陰寒歹毒，遠超尋常！非但凍結氣血，更似能侵蝕神魂！難怪以沐林雪那精純的玄冰真氣修為，竟也被其反噬重創至此！
“大師！清狗…清狗圍上來了！”船艙外，負責瞭望的小順子連滾爬爬衝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四麵八方都是！火把…好多火把！還有…還有炮口！”
彷彿印證他的話，蘆葦蕩外驟然響起一陣沉悶的號角聲，緊接著是無數火把被點燃的呼呼聲，瞬間將昏暗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透過蘆葦的縫隙，影影綽綽可以看到無數披甲執銳的清兵身影，正從河岸兩側和上遊方向迅速合圍！更遠處，幾門黑洞洞的虎蹲炮炮口，在火光下閃爍著猙獰的寒光，炮口正對著蘆葦蕩深處！
“索倫圖這狗雜種！想把咱們連船帶人轟成渣！”王鐵柱目眥欲裂。
“柱子！帶還能動的兄弟，守住船頭船尾！用蘆葦和淤泥做掩體！能拖一刻是一刻！”刀疤劉猛地站起，臉上那道疤因猙獰而扭曲，抓起一柄磨得鋥亮的魚叉，“小順子！跟我去船底！把能堵的洞全堵死！彆讓水鬼再鑽進來！”
船艙內瞬間隻剩下虛塵和昏迷的沐林雪，以及角落裡緊緊抱著嬰兒、瑟瑟發抖的柳氏和幾個老弱。
“大…大師…”柳氏看著虛塵愈發蒼白的臉色和沐林雪身上蔓延的冰霜，聲音顫抖，“將軍她…還能救嗎？”
虛塵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沐林雪胸口那不斷蔓延的淡藍冰晶上。易筋經佛力雖能延緩寒毒蔓延，卻如同杯水車薪，根本無法根除這深入骨髓肺腑的奇毒！再這樣下去，不消半刻，寒毒攻心，神仙難救！
玄囊深處，那股冰冷暴戾的力量似乎感受到了外界極致的陰寒威脅和主人瀕臨絕境的焦灼，如同被喚醒的太古凶獸，瘋狂地咆哮、衝撞！冰冷的意念帶著毀滅一切的暴戾，衝擊著虛塵苦苦維持的心神堤防！
“交出…龍煞…刀…”鬼麵人那沙啞的、如同金屬摩擦的低語，如同魔咒般在虛塵腦海中回響。
“龍能澤世…亦能滅世…”師父玄苦凝重告誡的話語，也如晨鐘暮鼓，敲擊在心。
沐林雪清冷決絕的身影，黃河船上護持婦孺的瞬間，石室中並肩禦敵的刹那…一幕幕閃過。
兩種力量，兩種選擇，在虛塵心中激烈碰撞！
救她！必須救她！否則如何麵對那些被救下的百姓？如何麵對自己的本心？如何…麵對那雙曾與自己並肩作戰的清冷眼眸？
“阿彌陀佛！”虛塵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再無半分猶豫，隻有破釜沉舟的決絕！那點深邃的暗金光芒，如同投入沸油的星火，驟然在他眼底深處點燃、蔓延！
“柳施主！扶穩將軍！”虛塵聲音低沉如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柳氏被他的氣勢所懾，慌忙上前，用顫抖的雙手儘力扶住沐林雪冰冷的身軀。
虛塵深吸一口氣，雙掌緩緩抬起，掌心相對，懸於沐林雪心口膻中穴上方三寸之處！體內，他不再壓製！反而主動引導！將苦苦堅守的心神堤防，向那咆哮的龍煞之力，開啟了一道縫隙！
轟——！！！
如同壓抑萬年的火山驟然噴發！一股浩瀚、冰冷、狂暴到極致的暗金色洪流，瞬間自玄囊深處奔湧而出！沿著虛塵的經脈咆哮奔騰！所過之處，易筋經溫和的淡金佛力被強行壓製、排開！虛塵的雙臂瞬間覆蓋上一層細密的暗金色鱗片狀紋路，麵板下的血管如同熔岩般賁張鼓脹！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威壓，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
船艙內溫度驟升！虛塵周身三尺之內，濕冷的空氣被瞬間蒸騰，發出嗤嗤的聲響！他雙目之中，暗金色的光芒如同燃燒的火焰，幾乎要透出眼眶！
“吼！”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龍吟般的低吼從虛塵喉嚨深處迸發！
他雙掌猛地向前一按！掌心那凝聚了恐怖龍煞之力的暗金光團，如同兩顆燃燒的暗金太陽，狠狠印向沐林雪胸口膻中穴！
嗤啦——！！！
冰火交煎！極致的碰撞！
沐林雪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如同離水的魚！覆蓋在她體表的淡藍色冰晶，在接觸到那至陽至剛、狂暴無匹的龍煞之力瞬間，發出刺耳至極的碎裂聲！大片冰晶如同遭受重擊的琉璃般崩裂、融化！化作蒸騰的、帶著腥甜氣息的白霧！
“呃啊——！”沐林雪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瞳孔瞬間失焦，隨即被無儘的痛苦占據！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一股深藍色的、如同液態寒冰的毒氣，被那霸道的龍煞之力強行從她周身毛孔中逼出！與暗金色的龍煞之力在她體表瘋狂地糾纏、撕咬、湮滅！
船艙內，一邊是熾熱如熔爐的暗金光芒，一邊是冰寒刺骨的藍色毒霧！兩股截然相反、都蘊含著毀滅性力量的氣息激烈對衝，形成一個詭異而恐怖的能量場！船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周圍堆放的雜物被無形的力量撕扯、粉碎！
柳氏被這恐怖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沐林雪，才沒讓她被劇烈的掙紮甩脫，自己也被逸散的勁氣衝擊得氣血翻騰。
“撐住！將軍！大師！”柳氏哭喊著，嘴角溢位血絲。
船艙外，戰鬥已然打響！
“放箭！”索倫圖冷酷的聲音穿透蘆葦。
嗡——！
密集如蝗的箭雨帶著淒厲的尖嘯，覆蓋式射向烏篷船所在的區域！蘆葦杆被成片射斷！咄咄咄釘在船板、淤泥上的聲音不絕於耳！
“啊！”船尾傳來一聲慘叫，一個搖櫓的漢子被流矢射中大腿，栽倒在地！
“壓住！彆抬頭！”王鐵柱嘶吼著，揮動一柄搶來的清兵腰刀，拚命撥打射向船頭要害的箭矢！刀疤劉和小順子趴在船底，用身體和搶來的盾牌死死堵住最大的破洞！
轟！轟！
兩聲沉悶的炮響！兩團熾熱的鐵球帶著死亡的呼嘯，狠狠砸在烏篷船左舷外的蘆葦叢中！轟然炸開！泥漿、蘆葦碎屑、渾濁的河水如同噴泉般衝天而起！巨大的衝擊波將烏篷船震得劇烈搖晃，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裂痕瞬間擴大！
“火炮！韃子動炮了！”王鐵柱被震得耳鼻流血，嘶聲厲吼，“大師！快啊！船要撐不住了！”
船艙內，虛塵對外的廝殺充耳不聞。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體內那狂暴的龍煞之力與沐林雪體內那頑固寒毒的激烈對抗之中！他雙目赤金，額頭青筋暴跳如虯龍，汗水剛滲出麵板便被高溫蒸騰！維持這狂暴龍煞的輸出，如同駕馭脫韁的瘋龍，每一息都消耗著他龐大的精神與體力！更要精確控製力道，稍有不慎，龍煞失控，沐林雪便會被這狂暴力量瞬間焚為灰燼！
沐林雪的身體成了慘烈的戰場。暗金與深藍兩股力量在她經脈中瘋狂衝撞！她體表的冰晶不斷崩裂、融化，又不斷有新的深藍色寒氣從骨髓深處滲出，頑強抵抗！她的慘嚎漸漸微弱下去，身體痙攣的幅度也變小，但生命的氣息卻如同風中殘燭，在冰與火的夾縫中飄搖欲滅！
“不夠…還不夠！”虛塵心中怒吼！他清晰地感覺到，龍煞之力雖能壓製、消磨寒毒，但這寒毒如同擁有生命，根植於沐林雪的臟腑本源，極其頑固！僅靠表麵的驅散，無法根除！
必須找到源頭！一擊破之！
他眼中暗金光芒暴漲！心神沉入那狂暴的龍煞洪流，強行引導其中一股最為精純凝練的力量，如同燒紅的鋼釺，順著沐林雪的心脈，狠狠刺向她丹田氣海深處——那寒毒最濃鬱、最本源之處！
“呃——！”沐林雪身體猛地一顫！一口粘稠如墨、散發著刺骨寒氣的黑血狂噴而出！血液濺在船板上，瞬間凝結成深藍色的冰晶！
與此同時！
轟！！！
第三發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無比地命中了烏篷船右舷吃水線以下！
哢嚓——轟隆！！！
船體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爆裂巨響！厚實的船板如同紙糊般被撕裂！冰冷的黃河水如同決堤的洪流，狂暴地倒灌而入！瞬間淹沒了船底！船艙內的冰水混合物水位暴漲！
“船破了！快逃啊！”絕望的哭喊在船艙內外同時響起！
冰冷的河水瞬間漫過虛塵盤坐的膝蓋，刺骨的寒意讓他身軀一震！而沐林雪，在噴出那口本源寒毒之血後，身體猛地一軟，徹底癱倒在柳氏懷裡，氣息微弱到了極點，連那淡藍色的冰晶蔓延都似乎停滯了。
虛塵心神劇震！灌注向沐林雪丹田的那股精純龍煞之力瞬間失控！如同脫韁野馬，在沐林雪脆弱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噗！”虛塵自己也因反噬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玄囊深處被壓製的龍煞戾氣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瘋狂反撲！他眼底的暗金色光芒劇烈閃爍，隱隱有徹底失控、化為純粹獸性的征兆！
船在迅速下沉！冰冷的河水灌至腰際！清兵的喊殺聲、火銃的轟鳴聲近在咫尺！
“大師！將軍！”柳氏抱著昏迷的沐林雪，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絕望哭喊。
絕境！真正的絕境！
就在虛塵心神即將被龍煞戾氣徹底吞噬，意識模糊之際！
“玉…龍…冰潭…不…能…醒…”
一聲微弱到幾乎不可聞、卻帶著無儘冰寒與恐懼的囈語，如同風中遊絲，斷斷續續地飄入虛塵耳中。
是沐林雪！她在深度昏迷中，無意識地囈語！
玉龍冰潭！不能醒！
這五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虛塵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他即將被暗金吞噬的瞳孔猛地一縮！
轟隆——！！！
第四發炮彈帶著死神的獰笑，狠狠砸在船體龍骨之上！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