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50章 濁浪追魂·寒毒蝕心
黃河水渾濁如黃湯,在初冬的寒風中翻滾著細碎的冰淩。一艘破舊的烏篷船在浪尖起伏,船篷破漏,寒風裹挾著冰冷的水汽不斷灌入。船尾,王鐵柱和兩個尚有氣力的漢子奮力搖櫓,手臂肌肉虯結,每一次發力都帶起一片渾濁的水花。船頭,虛塵盤膝而坐,降龍木刀橫放膝前,雙目微闔,易筋經內力在體內緩緩流轉,如同無形的暖爐,驅散著周身寒意,也壓製著玄囊深處因連番激戰而蠢蠢欲動的冰冷躁動。
船艙內,擁擠著瑟瑟發抖的婦孺老弱。柳氏緊緊抱著熟睡的嬰兒,用自己的體溫為孩子取暖。白發老翁將孫女裹在唯一還算厚實的舊襖裡,自己則凍得嘴唇發紫。壓抑的咳嗽聲和孩童壓抑的啜泣在寒風中更顯淒惶。他們剛從祁縣範府那血腥的地獄中逃出生天,又被清廷鐵騎驅趕著,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遁入這茫茫水道。
沐林雪獨自立在船篷破損的缺口處,青布勁裝上凝結著一層薄霜。寒風吹拂著她蒙麵的青紗,露出線條清冷的下頜。她的目光穿透渾濁的水霧,望向南岸那片被灰暗天幕籠罩的起伏山巒,眼神比這黃河的冰水更加幽深。範劉氏掌心焦黑的拾玖烙印、張晉臨死前吐露的“雲滇王”、以及那張被玉露淨化後顯露“玉龍冰髓寒潭”的神秘紙片…如同冰冷的鎖鏈,纏繞在她心頭。雲州,那個地方…她青紗下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彷彿要捏碎什麼無形的枷鎖。
“大師,”王鐵柱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冰水,聲音帶著憂慮,“這破船撐不了多久了!清狗騎兵沿河岸追得緊,咱們得找個地方靠岸進山!”
虛塵睜開眼,目光沉靜:“王施主可知前方可有隱秘渡口?”
“有!”王鐵柱指向南岸一處兩山夾峙的河道拐彎,“前麵二十裡,野豬渡!那裡水急灘險,岸邊蘆葦蕩深得能藏兵馬!過了野豬渡,就是老君溝,進山的路就多了!”
“好。”虛塵點頭,“全速劃向野豬渡。”他話音未落,眉頭倏然一蹙!耳中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卻迥異於風浪水聲的異響!那聲音來自水下,如同巨魚擺尾,攪動暗流!
“小心水下!”虛塵低喝示警,身形已如獵豹般弓起!
晚了!
轟!嘩啦——!
烏篷船右側船身猛地劇震!彷彿被水下巨錘狠狠砸中!腐朽的船板應聲炸裂!冰冷刺骨的河水如同決堤般狂湧而入!
“啊——!”船艙內瞬間大亂!尖叫哭喊響成一片!船身急劇傾斜!
“穩住!”王鐵柱目眥欲裂,死死抱住搖晃的舵把!兩個搖櫓的漢子也拚命壓住船身!
幾乎在船身被撞的同時!
嗖!嗖!嗖!
數道烏黑的寒芒,如同毒蛇出洞,帶著刺鼻的腥風,破開渾濁的水麵,激射向船上眾人!目標精準狠辣——船頭掌舵的王鐵柱!船尾搖櫓的漢子!以及船艙中抱著嬰兒的柳氏!
是喂毒弩箭!自水下發射!
“孽障!”虛塵眼中寒芒爆射!他人在船頭,距離船尾和船艙尚遠!千鈞一發之際,他雙足猛踏船板!身形不退反進,迎著弩箭撲向船艙方向!人在半空,右手閃電般探向背後!
嗆啷——!
降龍木刀出鞘!暗金刀光如匹練橫空!
降龍木刀·龍潛於淵·回瀾式!
刀光並非直劈,而是在身前劃出一道渾圓如輪的巨大弧光!刀風呼嘯,帶起強勁的氣流旋渦!
叮叮叮叮!
射向柳氏和搖櫓漢子的幾支毒弩被刀光旋渦捲入,或被震飛,或被絞斷!柳氏嚇得癱軟在地,懷中的嬰兒哇哇大哭。
然而,射向船尾王鐵柱的那支毒弩,角度刁鑽,距離又遠,虛塵刀光稍慢一些!
“柱子哥!”一個搖櫓的漢子嘶聲驚呼!
王鐵柱正全力穩住舵把,眼看毒弩及胸,躲閃已是不及!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
嗤!
一道幽藍寒芒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撞在毒弩箭頭側麵!
叮!
弩箭被撞得微微一偏,“噗”地一聲,狠狠紮入王鐵柱左肩胛骨下方寸許之處!鮮血瞬間染紅衣襟!王鐵柱悶哼一聲,身體一晃,險些栽倒,卻依舊死死抱住舵把!
是沐林雪!她一直立在船篷缺口,在弩箭破水的刹那已然出手!指尖一枚淬毒鋼翎及時救下王鐵柱性命!
“水下有鬼!”王鐵柱忍痛嘶吼,鮮血染紅了舵把,“是黃河排幫‘分水刺’的招數!這幫水鬼!”
彷彿印證他的吼聲,渾濁的水麵下,幾道如同大魚般迅捷的黑影再次逼近!這一次,他們手中赫然多了一種奇特的武器——形似短矛,頂端並非尖刺,而是帶著三根倒鉤彎刃的怪異鋼叉!正是黃河水道臭名昭著的凶器——分水奪魂刺!鑽破船底,鉤人落水!
“找死!”虛塵眼中殺機凜然!他身形剛落回傾斜的甲板,足尖一點,竟如大鳥般騰空而起!人在半空,降龍木刀帶著開山裂石般的威勢,狠狠劈向船側水麵下最近的一道黑影!
降龍木刀·龍潛於淵·斷流式!
刀鋒未至,剛猛無儔的刀風已將水麵壓出一個凹坑!水下黑影似感受到致命威脅,猛地向深處潛去!
轟!
刀鋒劈入水中!水麵炸開丈許高的渾濁浪花!一股暗紅的血水翻湧上來!顯然有水下偷襲者被刀氣重創!
但另外幾道黑影已趁機貼近船底!鋒利的倒鉤鋼叉狠狠鑿向船底最脆弱的龍骨連線處!
“哼!”沐林雪清冷的哼聲響起!她並未撲向船邊,而是身形急退至船艙中央,足下不丁不八站定。雙掌在胸前虛抱成圓,一股肉眼可見的冰藍寒氣自她雙掌間洶湧而出,瞬間彌漫整個船艙!艙內溫度驟降,湧入的河水錶麵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起一層薄冰!
青鸞玄冰印·冰封千裡!
寒氣順著船底破洞和裂縫急速蔓延!那幾個正揮叉猛鑿的水下黑影,動作猛地一僵!刺骨的寒意瞬間透過冰冷的河水侵襲全身!血液彷彿要凍結!揮叉的動作頓時遲滯變形!鑿擊的力道大減!
“好機會!”王鐵柱忍痛大吼,“快!堵漏!劃船!”
倖存的漢子們如夢初醒,慌忙脫下破襖或用身體堵住幾個較小的破洞!搖櫓的兩人更是拚儘全力!破船在濁浪中掙紮著,歪歪斜斜地衝向王鐵柱所指的野豬渡方向!
“想走?留下吧!”一個嘶啞陰鷙的聲音,如同夜梟啼鳴,從南岸蘆葦蕩深處傳來!
緊接著!
嗡——!
弓弦震響!不是一支,而是數十支!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過境,撕裂寒風,帶著淒厲的尖嘯,覆蓋了整個烏篷船!箭矢並非普通羽箭,箭頭閃爍著幽藍的淬毒光芒,箭桿粗長,竟是清軍製式的破甲重箭!
岸上還有埋伏!而且是清廷正規軍弓手!
箭雨籠罩之下,船上眾人如同砧板上的魚肉!王鐵柱和搖櫓漢子首當其衝!船艙內擠成一團的婦孺老弱更是避無可避!絕望瞬間攫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虛塵身在半空,舊力剛竭,新力未生!眼看箭雨襲來,他瞳孔深處一點暗金急閃!玄囊中那股冰冷的龍煞之力被這絕境徹底點燃,瘋狂咆哮!
不能躲!身後便是無辜!
他猛地吸氣,胸腔如同風箱般鼓起!周身骨骼發出細微的爆鳴!易筋經內力混合著強行引動的龍煞凶威,轟然爆發!降龍木刀發出興奮的嗡鳴,暗金刀芒暴漲!
就在他即將不顧一切,引動龍煞之力硬撼箭雨之際!
“噗——!”
一聲壓抑的、彷彿內臟碎裂的悶哼,自身後船艙傳來!
是沐林雪!
她強行施展大範圍冰封術壓製水下強敵,本已牽動舊患!此刻麵對岸上這突如其來的密集破甲箭雨,情急之下,體內那股至陰至寒的真氣被催逼到了極致!一股針紮般的劇痛猛地自丹田深處炸開!如同萬載玄冰瞬間刺穿經脈!她臉色驟然慘白如雪,蒙麵的青紗下,一縷暗紅色的血絲順著唇角蜿蜒淌下!那雙清冷如冰的眸子,瞬間蒙上了一層痛苦與虛弱的陰翳!她周身彌漫的冰藍寒氣如同失控般劇烈波動、潰散!
寒毒反噬!
“將軍!”刀疤劉失聲驚呼,他正用身體護住兩個孩子,看到沐林雪吐血,魂飛魄散!
沐林雪強提一口真氣,試圖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經脈中肆虐的寒毒,但指尖凝聚的冰藍寒芒卻變得忽明忽滅,難以成形!眼看箭雨已至頭頂!她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力不從心的…黯然?
就在這生死一線間!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渾厚、如同古刹晨鐘的佛號,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響徹濁浪翻騰的河道!
虛塵終究沒有引動那毀天滅地的龍煞!在沐林雪寒毒反噬、冰封潰散的刹那,他做出了決斷!身形如同流星墜地,轟然落回劇烈搖晃的船頭甲板!雙足深深陷入船板之中,穩住身形!降龍木刀被他反手插在身側甲板,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一股磅礴浩瀚、至陽至剛的暖金色佛光自他周身穴竅洶湧而出!瞬間將他整個人渲染得如同金身羅漢!
金剛不壞體神功·大日如來印!
呼——!
一個巨大的、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氣罩,以虛塵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瞬間將整個烏篷船船頭及大半個船艙籠罩在內!氣罩表麵梵文流轉,金光熠熠,散發出莊嚴神聖、萬邪不侵的凜然氣息!
咄!咄!咄!咄!咄…!
密集如雨的破甲重箭狠狠攢射在淡金氣罩之上!發出雨打芭蕉般的爆鳴!箭頭蘊含的巨大力道和淬毒鋒芒,撞得氣罩劇烈波動,金光蕩漾,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虛塵臉色瞬間漲紅,嘴角再次溢位鮮血,周身骨骼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但他身形穩如山嶽,雙掌結印不動,以筋經內力瘋狂輸出,維持著這最後的屏障!
大部分毒箭被氣罩彈開,墜入濁浪!少數穿透力極強的箭矢勉強刺入氣罩尺許,便被至陽佛力消磨掉附著的陰毒,力竭墜落!
船艙內,劫後餘生的人們望著船頭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硬抗箭雨的金色身影,震撼得忘記了哭泣。
“快…劃…”虛塵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帶著壓抑的痛苦。維持如此大範圍的金剛護體氣罩,消耗巨大至極!
王鐵柱和搖櫓漢子如夢初醒,咬碎鋼牙,不顧肩頭箭傷,瘋狂搖動船櫓!破船在箭雨間隙中,如同離弦之箭,歪歪斜斜地衝向野豬渡口那茂密的蘆葦蕩!
“廢物!連條破船都留不下!”岸上蘆葦深處,傳來索倫圖氣急敗壞的咆哮,顯然對虛塵這金剛不壞的防禦驚怒交加。“放訊號!通知對岸!封死老君溝口!我要他們插翅難飛!”
一道帶著淒厲哨音的火箭衝天而起,在昏暗的天幕上炸開一團刺目的綠色焰火!
烏篷船終於一頭紮進了野豬渡口濃密的枯黃蘆葦叢中,暫時消失在追兵的視線裡。
船艙內,虛塵緩緩散去金剛護體氣罩,身形微微一晃,臉色蒼白如紙。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玄囊中因過度催動而更加暴躁的龍煞之力。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人群,最後落向船艙角落。
沐林雪背靠著冰冷的船篷木柱,青紗被唇角溢位的鮮血染紅了一小片。她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周身那股清冷的氣息被一種難以抑製的冰寒所取代,細密的冰霜正順著她按在胸口的手背向上蔓延…寒毒,已深入肺腑。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