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48章 螭鞘驚鱗 深宮暗湧
白蟒澤的死寂被徹底打破。腐髓瘴氣如同被無形巨手攪動,慘綠色的濃霧劇烈翻騰,卻難掩那股衝天而起的血腥與冰寒交織的殺伐之氣。金蛇劍客冷千絕踉蹌倒退的身影尚未消失在枯葦深處,沐林雪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撕裂殘存的毒瘴,緊追而去!玄色披風在身後拉出一道筆直的墨線。
虛塵並未緊隨。他立於原地,琉璃佛眸清澈如洗,凝視著沐林雪消失的方向,周身溫潤磅礴的青金佛光緩緩收斂,卻在體內經脈奔湧不息。方纔那瞬間的冰佛交融,生死相托,如同磨刀之石,將他原本精純的佛力打磨得更加圓融堅韌,甚至隱隱觸控到一絲“無相無我、萬法隨形”的武道至境邊緣。後背箭創的刺痛仍在,卻再也無法動搖他磐石般的心誌。
他的目光緩緩垂下,落在腳邊泥濘中那柄光芒黯淡、斜插於地的暗金蛇劍上。劍身扭曲如毒蛇,靠近護手處,似乎有一道細微的刻痕。他俯身,僧袍袖口拂過劍身淤泥,露出了刻痕的真容——並非文字,而是一個極其精巧、隻有指甲蓋大小的圖案:一條盤繞成環的九頭怪蛇!蛇眼處,嵌著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寶石碎屑,散發著極其隱晦的陰冷氣息。
“九首玄蛇…巫神圖騰…”虛塵心頭微凜。這圖騰他曾在沉龍淵底的石刻上見過模糊記載,乃巫神教最高聖徽!此劍客身份,絕非尋常護法!
就在這時!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伴隨著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哼,從沐林雪追擊的方向傳來!
虛塵身形微動,下一刻已出現在數十步外。隻見一片被壓倒的枯葦叢中,冷千絕仰麵倒斃,鬥笠滾落一旁,露出那張蒼白扭曲、寫滿驚駭與不甘的臉。眉心一點殷紅,正緩緩滲出粘稠的血液,迅速被寒冷的空氣凍結。血螭刀鋒銳的寒氣,已將他頭顱內部徹底冰封。
沐林雪背對著虛塵,站在屍體旁。她並未收刀,血螭刀斜指地麵,刀鋒之上青金流轉的冰寒光華尚未完全散去,在死寂的沼澤中吞吐不定。她的目光,卻死死盯在冷千絕臨死前死死護在懷中的一個長條形包裹上。包裹的布帛已被血螭刀氣割裂,露出了裡麵物件的一角。
那是一截刀鞘!
刀鞘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內斂的暗金色澤,非金非木,觸手冰涼,質地堅硬無比。鞘身線條古樸流暢,布滿細密如鱗片般的紋路,在微弱的天光下隱隱流動著水波般的光澤。鞘口處,赫然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色澤蒼翠深邃的翡翠螭龍首!龍睛以兩點猩紅如血的寶石鑲嵌,散發著神秘而威嚴的氣息。整截刀鞘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樸、尊貴與隱隱的煞氣,與沐林雪手中的血螭刀,竟有種血脈相連般的契合感!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翡翠螭龍首的口中,似乎銜著什麼東西。沐林雪用刀尖極其小心地挑開龍吻縫隙,一枚米粒大小、通體渾圓、閃爍著溫潤銀白色光澤的珠子滾落出來,落在她冰冷的掌心。
“螭龍玉髓…血螭刀鞘…”沐林雪的聲音如同浸透了萬載寒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凜冽的殺機!她緩緩抬起左手,那枚溫潤的銀白玉髓在掌心散發微光。她記得!她清晰地記得!當年父親沐天波被構陷下獄,沐王府被抄家滅門,混亂之中,她年僅十歲,被父親最忠心的護衛拚死救出。臨彆前,父親隔著冰冷的囚車欄杆,隻來得及將貼身佩戴的這枚玉髓塞入她手中,嘶啞的聲音如同泣血:“雪兒…活下去…尋回…尋回螭鞘…”
這枚玉髓,這失蹤了近二十年的血螭刀鞘!竟在巫神教爪牙的身上重現!
沐林雪猛地轉身!冰封的鳳眸如同兩柄淬毒的利刃,直刺虛塵!那眼神中翻湧的仇恨、悲愴、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是她從未顯露過的濃烈!“巫神教…與我沐家血仇…不共戴天!”她舉起那截暗金螭鞘,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此物…便是鐵證!和尚,你告訴我,這巫神邪教的總壇,究竟在何處?!那‘巫神’,究竟是何方妖孽?!”
虛塵迎著沐林雪幾乎失控的冰寒怒焰,心中湧起巨大的悲憫。他緩步上前,目光落在她緊握刀鞘、骨節發白的手上,再緩緩移至她那雙燃燒著滔天恨火的眸子。他伸出手,並非去接刀鞘,而是輕輕按在她緊握刀鞘、因極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左手上。掌心溫潤的佛力緩緩渡入,帶著一股安定心神的平和力量。
“阿彌陀佛。”虛塵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深山古寺的晨鐘,試圖敲醒被仇恨淹沒的心靈,“沐帥,仇火焚心,易墮魔道。此鞘現世,絕非偶然。”他目光轉向冷千絕屍體旁那柄插在地上的暗金蛇劍,劍柄護手上那微小的九首玄蛇刻痕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此劍客身上有巫神至高圖騰,地位非同尋常。”虛塵琉璃佛眸中閃過一絲洞察的光芒,“他既攜此鞘,又現身於此攔截我等…其背後之意,恐非僅為秘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依舊翻滾的腐髓瘴,“引動秘匣邪念,‘離魂引’毒箭…處心積慮,步步緊逼…其所圖,或許更大。”
沐林雪感受著虛塵掌心傳來的溫潤暖流,聽著他冷靜的分析,胸中翻騰的仇恨烈焰如同被澆入一泓清泉,雖未熄滅,卻暫時被壓製下去。她眼中的瘋狂稍斂,冰眸銳利如昔:“你是說…他們故意引我們來此?借刀殺人?還是…”
“嫁禍。”虛塵緩緩吐出兩個字,目光落在那截暗金螭鞘上,“此鞘乃沐王府舊物,天下皆知。若我二人死於白蟒澤,屍身旁出現此鞘…巫神教再稍作手腳,散佈流言…”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將殺死抗清功臣的罪名,嫁禍給早已覆滅的沐王府餘孽!既能轉移朝廷與江湖視線,又能挑撥離間,消耗抗清力量,更可借大明朝廷之手,徹底湮滅沐家最後的血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沐林雪全身,比這白蟒澤的陰風更刺骨!仇恨的烈焰之下,是更陰毒無恥的算計!她握著螭鞘的手反而慢慢鬆了些許,指尖拂過那翡翠螭龍首冰涼的鱗片,眼神複雜難明,有恨,有痛,更有一種被玩弄於股掌的屈辱與凜然。
“此計…環環相扣,陰毒入骨…”沐林雪的聲音恢複了清冷,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非深黯朝堂人心者不能為。巫神教…豈是尋常江湖邪派?”
虛塵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回那枚從螭龍口中挑出的銀白玉髓。他伸出手指,指尖並未觸碰玉髓,卻有一縷極其精純溫煦的佛力緩緩包裹上去。佛力流轉之下,玉髓溫潤的銀白光澤似乎變得更加瑩潤通透。在那玉髓最核心的深處,一點極其細微、原本絕難察覺的暗紅色印記,如同水底的汙漬,在佛光的映照下,竟隱隱浮現出來!
那印記極其微小、扭曲,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汙穢、貪婪與混亂的氣息!赫然與枯榮秘匣中梵天邪唸的感覺,有七八分相似!
“這玉髓…也被邪念汙染過?!”沐林雪瞳孔驟縮!
“不,”虛塵收回佛力,玉髓核心的暗紅印記迅速隱沒,他麵色凝重,“更像是…某種烙印。一種極其高明、斂儘邪氣的追蹤烙印。若非伽藍佛力澄淨無瑕,加之方纔你我內力交融質變,絕難察覺此微末痕跡。”
追蹤烙印?沐林雪瞬間抓住了關鍵!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玉髓…巫神教爪牙身上的刀鞘…刀鞘中暗藏的、帶有追蹤烙印的玉髓!一條跨越了二十年光陰、冰冷刺骨的毒計鏈條,在兩人心中驟然清晰!
“螭鞘是餌,玉髓是鉤!”沐林雪冰眸寒光爆射,“他們…從二十年前就在佈局?!等我攜玉髓尋回刀鞘,便是印記觸發之時?!好狠毒!好深的心機!”
“不僅如此,”虛塵的目光投向死寂的沼澤深處,彷彿要穿透重重迷霧,“此等算計,非一人一派之力可成。能滲透沐王府,知悉如此隱秘,佈下跨越二十年的殺局…”他沒有再說下去,隻是緩緩抬起手,指向東南方向——那是大明京師,金陵城所在!
“皇宮…”沐林雪從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字,冰封的麵容下,是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江湖邪教,竟與深宮大內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甚至…那高高在上的廟堂之中,是否就藏著巫神教的影子?或者…朝廷之中,早有巫神教的觸須?!
就在這時!
“咕呱——!”
一聲極其突兀、嘹亮的蛙鳴,猛地從沼澤深處傳來!打破了死寂!
沐林雪和虛塵瞬間警覺!此地毒瘴彌漫,死水腐臭,怎會有如此生機勃勃的蛙鳴?而且這聲音…未免太過響亮刻意!
“有詐!”沐林雪血螭刀瞬間橫於胸前!
虛塵雙掌合十,青金佛光隱現!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未出現。那蛙鳴隻響了一聲,便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枯葉摩擦的窸窣聲,從蛙鳴方向的枯葦叢中傳來。聲音由遠及近,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感。
沐林雪冰眸銳利,死死鎖定聲源方向。虛塵則微微側耳,眉心微蹙,似乎從那窸窣聲中聽出了一絲異樣。
片刻,枯葦被撥開。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來人竟是一個年約十歲、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小乞兒!他赤著雙腳,踩在冰冷的泥濘裡,凍得烏青。小臉上沾滿泥汙,唯有一雙眼睛極大,黑白分明,此刻卻充滿了驚惶與恐懼。他左手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布袋,右手則死死抓著一隻拚命掙紮、通體碧綠如玉的小蛙。
方纔那聲嘹亮的蛙鳴,顯然是這隻碧玉蛙發出的。
小乞兒似乎被手持刀劍、渾身散發著凜冽殺氣的沐林雪和地上的屍體嚇壞了,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作響,卻強忍著沒有尖叫出聲。他驚恐地看著沐林雪,又看看虛塵,眼中淚水在打轉,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將手中那隻掙紮的碧玉蛙朝沐林雪的方向狠狠一拋!然後用儘全身力氣,聲音帶著哭腔嘶喊道:
“給…給你們!彆…彆殺我!是…是一個穿黑鬥篷、蒙著臉的怪人…他…他讓我把呱呱扔過來…說…說你們看了就明白了!”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手腳並用地鑽進枯葦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隻碧玉蛙被拋在空中,驚慌地蹬著腿,發出短促的“呱呱”聲。眼看就要落在泥濘之中。
沐林雪眉頭緊鎖,並未去接。
虛塵卻閃電般探出手,一股柔和的佛力托住了那隻下墜的碧玉蛙,將其輕輕攝到掌心。
碧玉蛙在虛塵溫熱的掌心瑟瑟發抖,晶瑩剔透的身體散發出淡淡的草木清香。然而,在它碧綠如玉的脊背中央,一點極其細微、如同針尖大小的暗紅色印記,正散發著幾乎難以察覺的陰冷氣息!與螭鞘玉髓核心的烙印,如出一轍!
“又是烙印…”虛塵琉璃佛眸中精光一閃!對方在用這種方式…向他們示威?還是…傳遞著什麼資訊?
沐林雪的目光越過虛塵掌中瑟瑟發抖的碧玉蛙,投向小乞兒消失的方向,最終落向東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冰封的鳳眸深處,寒潭之下,暗流洶湧。江湖的血雨腥風,深宮的波譎雲詭,如同巨大的漩渦,正緩緩顯露出它冰山之下猙獰的一角。而她和虛塵,已被徹底捲入這旋渦的中心。前路,步步驚心。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