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42章 蟒袍玉階 血詔驚心
襄陽府衙正堂,香火餘燼未散。那身披緋袍、麵白無須的宣旨太監——司禮監隨堂太監曹化淳,已帶著他那標誌性的倨傲神情踱至偏廂。
八名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如同鐵鑄的雕像,分立廂房內外,無聲地隔絕出一片肅殺之地。
淩未風與沐林雪對視一眼,眼中皆是瞭然與凝重。
淩未風上前一步,沉穩抱拳:“有勞曹公公。”曹化淳眼皮微抬,鼻腔裡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算是應答,自顧自在上首太師椅上坐了,接過小太監奉上的熱茶,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
兩名小太監抬過一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開啟鎖扣。
霎時間,廂房內珠光寶氣流淌!嶄新的青色蟒袍盤踞箱中,金絲銀線在幽暗光線下閃爍,玉帶溫潤透亮,旁邊整齊碼放著一排排耀眼的金錠,刺得人眼睛發澀。
“忠義伯淩未風,領賞吧。”曹化淳眼皮都沒抬,尖細的嗓音帶著一絲慵懶。
淩未風目光掃過那象征著無上榮耀的蟒袍玉帶,麵色平靜無波。他並未上前,反而沉聲道:“曹公公,襄樊血戰方歇,屍骨未寒,城中糧草僅支七日,傷兵哀嚎待斃。這些黃白之物,於守城何益?懇請公公回稟陛下,襄陽軍民所求,非此虛名浮財,實乃糧秣、兵甲、援兵!”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帶著一股浩然正氣,直刺人心。
曹化淳端著茶盞的手一頓,抬起了眼皮。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光芒,隨即又化作虛偽的笑意:“嗬嗬,忠義伯憂國憂民,一片赤誠,咱家佩服。隻是朝廷排程,自有章程,非咱家一介內臣所能妄言。陛下恩賞已至,伯爺莫非…嫌少?”最後二字,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氣氛瞬間凝滯。侍立一旁的錦衣衛千戶沈煉,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間鯊魚皮鞘的繡春刀柄之上,鷹隼般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針,冷冷鎖定淩未風。
“公公言重了。”淩未風身形如山嶽般巍然不動,目光毫不避讓地迎向曹化淳,語氣依舊沉穩,“淩某豈敢。隻是襄陽乃江南門戶,城破則生靈塗炭。淩某鬥膽,請公公將此份襄陽軍情實報,呈於禦前。”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字跡遒勁的奏疏,雙手捧上。
那奏疏上,依稀可見“存糧七日”“箭矢耗儘”“傷兵無藥”“乞糧餉援兵”等觸目驚心的字句。
曹化淳看著那奏疏,臉上偽善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他並未伸手去接,隻朝旁邊的小太監努了努嘴。小太監戰戰兢兢上前,接過奏書,捧在手中如同捧著燒紅的烙鐵。
“忠義伯的忠心,咱家…記下了。”曹化淳拖長了聲調,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不過嘛,陛下日理萬機,這等地方軍務,自有兵部處置。伯爺還是先領了賞,莫要辜負聖恩纔是。”他目光轉向一旁沉默如冰的沐林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與忌憚,“鎮襄侯,該您了。”
又是一個同樣沉重的箱子被抬上來開啟。屬於沐林雪的蟒袍更加華麗,玉帶嵌著珍稀的翡翠,金錠的光芒幾乎要晃瞎人眼。
沐林雪冰冷的鳳眸掃過那代表著一品侯爵的冠服,無絲毫波瀾。她甚至沒有看曹化淳一眼,清冷的目光穿透敞開的廂房門,落在庭院中那株覆滿積雪、依舊倔強伸展枝椏的老梅樹上。
“襄陽城在,沐林雪便在。城若破,此身亦無存。蟒袍玉帶,於守城何用?”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如同極地寒風刮過,“請公公轉告陛下,城中六千將士,所求唯糧米裹腹,箭矢殺敵,刀兵護身!若無此物,黃金萬兩,蟒袍十襲,亦不過陪葬之物!”
話語如同冰錐,狠狠刺入這虛偽的封賞儀式!
廂房內死寂一片。曹化淳臉上的假笑徹底僵住,臉色由白轉青,捏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沈煉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收緊,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好…好一個鎮襄侯!”曹化淳猛地將茶盞頓在幾案上,茶水四濺!他站起身,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危險的縫,陰鷙地盯著沐林雪,“沐侯爺好大的威風!竟敢藐視聖恩!莫非真以為坐守孤城,便可擁兵自重,目無君上了嗎?!”
“公公慎言!”淩未風一步上前,擋在沐林雪身前,一股無形的浩然氣勢勃然而發,竟將曹化淳逼得後退半步,“沐帥與襄陽軍民浴血奮戰,守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所言所請,皆是為國為民!公公將此等忠言誣為藐視君上,是何居心?”
“你…!”曹化淳被淩未風氣勢所懾,又驚又怒,一時語塞。沈煉的手已搭上了繡春刀的吞口,錦衣衛們身形微動,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報——!緊急軍情!”
一名渾身浴血、甲冑破碎的傳令兵不顧錦衣衛的阻攔,踉蹌著衝進廂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欲裂:“啟稟督師!侯爺!伯爺!清賊主力…主力並未退回江北!多鐸親率鑲白旗精銳鐵騎,繞道上遊潛渡浮橋,已於昨夜子時…攻陷樊城!守將王祥將軍…力戰殉國!樊城…失守了!”
轟——!!!
如同驚雷炸響!
刹那間,偏廂內所有人臉色劇變!
淩未風瞳孔猛縮!沐林雪冰封的容顏瞬間沉凝如鐵,周身寒氣暴漲!曹化淳臉上的怒火瞬間被驚恐取代,踉蹌後退,撞翻了椅子!沈煉按在刀柄上的手也僵住了!
樊城失守!襄陽一江之隔的屏障,竟在昨夜悄無聲息地陷落了!這意味著清軍主力已如餓虎盤踞漢水南岸,襄陽徹底成為懸於虎口的孤城!糧道被徹底斷絕!七日之糧,已成絕境中的倒計時!史可法苦苦期盼的援兵糧道,已成泡影!
“王將軍…樊城…”淩未風虎目含淚,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沐林雪死死攥緊了拳頭,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她強迫自己冷靜,冰寒的目光如同利刃掃向曹化淳:“公公!樊城陷落!糧道已斷絕!襄陽已成孤城懸卵!敢問公公,陛下的糧草援兵,何時能至?!”
曹化淳早已麵無人色,肥胖的身軀抖如篩糠,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倨傲?他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支支吾吾:“這…這…軍情緊急,咱家…咱家即刻回京稟報!稟報…”他猛地揮手,對抬箱子的小太監尖聲叫道:“賞賜留下!快!備馬!即刻啟程回京!”說罷,竟如同喪家之犬,在小太監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衝出偏廂,連那兩份沉甸甸的奏疏都棄之不顧。
沈煉也迅速恢複了陰沉,他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血點,又深深看了一眼沐林雪冰冷如刀鋒的側臉和淩未風沉重的背影,彷彿要將這一刻深深烙印。他一揮手,帶著錦衣衛如同鬼魅般無聲退去,消失在風雪之中。
喧囂褪儘,偏廂內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那兩箱珠光寶氣的蟒袍玉帶、黃金千兩,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諷刺的光芒,與地上那一點刺目的鮮血形成鮮明對比。
“豎子不足與謀!”淩未風看著曹化淳倉皇逃離的方向,終於壓抑不住胸中鬱憤,一拳狠狠砸在沉重的紅木箱蓋上!厚實的箱蓋應聲碎裂,金錠滾落一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沐林雪緩緩蹲下身,伸出染血的手,將淩未風那份被曹化淳遺棄在地上的奏疏拾起,又拾起自己那份。
她看著奏疏上那力透紙背的“乞糧餉援兵”字樣,再看看滿地的金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致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隻有徹骨的寒芒與決絕。
“不必再等了。”她的聲音如同冰河下的暗流,平靜得可怕,“靠他們,襄陽必死無疑。”
風雪再次席捲襄陽城。
府衙小院內,虛塵廂房的燈光徹夜未熄。
沐林雪推門而入時,虛塵正盤膝坐於榻上,周身氣息圓融平和,右臂傷口的包紮依舊整潔,臉色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伽藍碎玉並未放在身邊,顯然傷勢已無大礙。他麵前的幾案上,攤開著一卷手抄的《金剛經》,墨跡未乾,字跡端嚴沉靜。
燭光跳躍,映著他清雋的側臉,也映著剛進門的沐林雪肩頭未化的雪粒。
她已換下那身帶血的勁裝,素衣如墨,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霜雪氣息。
“樊城陷落了。”沐林雪開門見山,聲音如同屋外的寒風,將剛得的噩耗平鋪直敘地吐出。
虛塵執筆的手懸在半空,一滴濃墨落在紙麵,迅速暈染開一大片陰影,如同不祥的預兆。
他緩緩抬起頭,琉璃般的眸子裡映出沐林雪冰冷沉凝的麵容,瞬間明瞭了一切。無需多言,她那周身幾乎化為實質的寒意與眼底深處那抹決絕的火焰,已說明局勢危殆到了何種地步。
“阿彌陀佛。”一聲低沉的佛號飽含著深沉的悲憫與凝重。虛塵放下筆,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沐林雪,“城中糧秣尚能支撐幾日?有何打算?”
“七日。”沐林雪走到幾案旁,將手中緊攥的兩份奏書重重拍在桌上,“靠等,是等不到糧草援兵了。隻能自救。”
虛塵的目光落在奏疏上那刺目的“七日”字樣,又看向沐林雪染血的掌心(她方纔緊握拳頭所致),眉頭微蹙。“你的手…”
“無妨。”沐林雪打斷他,聲音依舊冷硬,但目光掃過他已然無恙的右臂時,那冰封的眼底深處,終究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漣漪,語氣也微不可察地緩和了一分,“你的傷…可徹底好了?”
虛塵微微頷首,唇角浮現一絲寬慰的笑意:“托沐帥洪福,已無大礙。雖佛力尚未儘複,但行動無礙。”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自救,如何救?”
沐林雪深吸一口氣,冰眸中寒光閃爍,如同出鞘的利刃:“清軍新得樊城,立足未穩,驕兵必懈!其糧道由樊城轉運,行船走陸,必經漢水沿岸幾處險隘。我意…趁夜渡江,劫其糧船!燒其草料!斷其命脈!此為其一。”
虛塵眼中精光一閃,仔細聆聽。
“其二,”沐林雪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處重重一點,“城西三十裡,牛首山深處,傳說有前朝義軍遺留的秘庫,雖年代久遠,線索渺茫,但山中或有避難鄉民藏糧。遣精銳小隊,持我手令,入山搜尋,死馬當活馬醫!”
虛塵看著地圖上那遙遠而渺茫的標記,又看了看沐林雪眼中那孤注一擲的決絕光芒,心中瞭然。這已是絕境中窮儘一切可能的掙紮。
“其三…”沐林雪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殺意,“城內必有清虜細作,與那逃遁的哭童子等人勾結,傳遞訊息,動搖軍心!須以雷霆手段,拔除毒瘤!”
“善!”虛塵雙手合十,眸中佛光湛然,再無半分猶豫,“劫糧斷道,需精兵強將,出其不意。貧僧雖不通軍陣,但一身皮糙肉厚,或可為先鋒,吸引強敵主意。牛首山尋糧,須熟知地理、心思縝密之人。至於清除內鬼…”他目光轉向沐林雪,“此乃沐帥玄鳥衛所長,貧僧願以佛門‘諦聽’之術輔之,助沐帥辨奸!”
“好!”沐林雪冰封的唇角終於勾起一絲極淡的、卻帶著鐵血鋒芒的弧度,“和尚,你助我劫糧!”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虛塵頷首,目光沉靜如水,“何時動身?”
“今夜三更!”沐林雪斬釘截鐵,冰眸中燃燒著孤城絕境下最後的戰火,“風雪夜,殺人放火天!”
風雪更急,拍打著窗欞。兩人目光在昏黃的燭火下交彙,再無言語,唯有同生共死的默契在無聲流淌。他們之間,是屍山血海淬煉出的信任,是生死邊緣相互托付的靈魂共鳴。這冰冷的雪夜,即將被複仇與求生的烈焰點燃。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