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6章 驚鴻斷後·燃木證禪
西秦嶺的朔風卷過荒原，沙礫如刀，抽打著嶙峋怪石與枯敗的荒草，嗚咽聲如同大地悲鳴。殘月清輝，冷冷地映照著窪地中肅立的三條身影。
玄苦大師魁梧的身軀如同山嶽，金色僧袍在寒山嶽，金色僧袍在寒風中紋絲不動，目光如電，掃過地上頭狼龐大的屍身與幾具惡狼殘骸，最終落回身前相互攙扶的兩人身上。他懷中，虛塵小小的身體裹在略顯寬大的灰色少林俗家弟子短衫中，雖昏迷不醒，但那身代表少室山外門弟子的裝束，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沐青璃——江湖人稱“踏月驚鴻”的玉清觀高徒，此刻卻再無平素的清冷飄逸。她左肩僧衣被血浸透，緊貼肌膚，每一次呼吸都牽動骨裂處鑽心的痛楚，強行壓製的寒毒在肺腑間遊走，帶來刺骨冰寒與陣陣眩暈。小腿上深可見骨的狼爪傷雖被玄苦以精純佛力封穴止血，但每一次挪動都如同撕裂筋肉，暗紅的血漬在月下觸目驚心。她臉色蒼白如雪，唇無血色，唯有那雙清冽的眸子，在極致的疲憊與痛楚深處，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的微光，牢牢鎖在虛塵身上。
“沐施主，你傷勢已入膏肓，寒毒蝕骨，左肩骨裂更是雪上加霜。”玄苦大師聲如洪鐘，帶著佛門獅子吼的醒神之力，字字敲在沐青璃心間，“若再強提真氣，或受外力震蕩，寒氣攻心，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需尋一絕對清淨之地，以少林秘藥輔以精深內功，徐徐化之，方有生機。”他小心地將虛塵安置在一塊避風的巨石旁，那身灰色短衫在月光下無聲訴說著他的歸屬。
沐青璃沒有立刻回應。她艱難地喘息，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如同刀割。目光越過玄苦大師寬厚的肩，落在虛塵蒼白的小臉上。這孩子，是她親手從千佛洞的血雨腥風中帶出，經曆過死裡逃生。如今他體內那脆弱如薄冰的平衡，玄囊深處那令玄苦都為之凝重的恐怖力量，以及那如影隨形、不死不休的追殺…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幾乎將她吞噬。
玄苦大師走到她身前，枯瘦卻蘊含無窮力量的手指搭上她右腕脈門。一股溫和醇厚、如暖陽融雪的易筋經佛力緩緩注入，溫和地梳理著她體內狂暴的寒毒。“寒毒與你的冰魄真元糾纏膠著，陰損異常。左肩經脈淤塞，骨裂處稍有差池便是終身之患。”他濃眉緊鎖，眼中憂色深重，“此去少林，路途尚遠，步步殺機。你之傷體，已不堪再戰，急需治療修養。“
玄苦大師緩緩道：“塵兒已是我少林弟子，此乃因果。他體內易筋經佛元與貧僧同源，入達摩院，得秘法引導，或能化戾氣為祥和，導諸力歸正途，免其爆體之厄，亦免其淪為凶煞之器。此乃他唯一生路。”
入達摩院！得玄苦親傳！
這無疑是絕境中的明燈！不僅可保虛塵性命無虞，更能為他開啟一條化解災厄、踏上正途的大道！巨大的希望與離彆之痛同時撕裂著沐青璃的心。她看著巨石旁虛塵安靜卻脆弱的睡顏，看著他身上那身代表新生的灰色僧衣…這一路生死與共，早已情同姐弟。他是慧能的遺願，更是她“踏月驚鴻”以命相護的塵緣。
“大師…”沐青璃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哽咽難言。她猛地推開虛塵下意識伸來攙扶的小手，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冰冷堅硬的砂石地上！這一跪，牽動周身傷勢，痛得她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重衫。
“沐姐姐！”虛塵驚呼，想去扶她。
沐青璃抬手堅決地擋住他，抬起頭，淚水無聲滑落，混合著塵土與血跡，目光卻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直視玄苦：“大師！塵兒…便托付給您了！懇請大師…護他周全，授他正法！沐青璃…銘感五內！此恩…此生必報！”額頭重重叩在砂石之上！堅韌如她，此刻為虛塵前程，甘願折腰。
玄苦大師眼中動容之色一閃。他並未立刻應允，目光如炬，掃過跪地的沐青璃，又落在旁邊眼中含淚、緊盯著她的虛塵身上。沉默在寒風中蔓延，是壓力，亦是莊嚴的審視。
良久。
一聲滄桑而沉重的歎息。
“阿彌陀佛。”玄苦上前一步，寬厚手掌穩穩托住沐青璃手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托起。“沐施主高義，貧僧感佩。此子既入我門前，自當竭力護持，導其向善。此乃分內之事，亦是佛緣所至。”他看著沐青璃淚痕交錯卻依舊倔強的臉，“貧僧，應下了。”
應下了！
如同卸下萬鈞重擔，又似被抽空所有力氣。沐青璃身體晃了晃，強撐著沒有倒下。淚水更加洶湧，卻是釋然與決斷的淚水。
玄苦大師轉向虛塵，目光溫和卻帶著師長的威嚴：“虛塵。”
“師父…”虛塵看著玄苦，又看看淚流滿麵、搖搖欲墜的沐青璃，小臉上滿是惶恐與不捨。他往前蹭了兩步，冰涼的小手再次緊緊抓住沐青璃染血的衣角，抓得指節發白，仰著小臉，嘴唇翕動，淚珠大顆滾落。
沐青璃心痛如絞。她艱難彎下腰，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極其輕柔地撫摸著虛塵冰涼的臉頰，拭去他的淚水，聲音沙啞卻清晰如刻：“塵兒…聽師父的話…在少林…好好練功…”她的聲音哽嚥了一下，強壓翻湧的情感，“沐姐姐…要去…查清那些害慧能大師、害我們的惡人…斬斷禍根！”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彷彿有火焰在燃燒，“等塵埃落定…姐姐…定去少林看你！記住…活著…變強！”
這並非訣彆，而是俠者的誓言！虛塵猛地一震，從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屬於“踏月驚鴻”的銳利與擔當。他死死摟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冰冷的衣襟間，壓抑的嗚咽聲如同幼獸，卻不再僅僅是悲傷，更添了一絲理解。
就在這時！
“咻——！”
一點微不可察、幾乎被風聲吞沒的尖銳破空聲，如同毒蛇吐信，自數十丈外一塊巨大風蝕岩的陰影死角中射出！
目標，直指昏迷虛塵身側一塊岩石的縫隙！依舊是試探，依舊是陰險的撩撥！
“哼！”玄苦大師眼中寒芒如電！冷哼如雷！那烏光甫現，他磅礴佛念已將其鎖定！方纔的溫情瞬間被金剛怒目取代！
他懷抱虛塵，身形如淵渟嶽峙，僅左臂僧袍迎著烏光方向猛地一拂！
袈裟伏魔功·流雲卷！
寬大金袖鼓蕩如雲，柔韌似水，邊緣灌注精純佛力，剛柔並濟！袖風過處，一股無形的柔勁精準地卷向那道疾射的烏光——一支淬著幽藍磷光的蠍尾毒箭！
“噗！”輕響如中敗革。毒箭被流雲袖勁巧妙帶偏，“奪”地釘入旁側巨石”地釘入旁側巨石，箭尾劇顫，幽藍磷光在月下閃爍甜腥。
“宵小之輩，隻敢暗箭傷人麼？”玄苦大師聲震四野，目光如冷電刺向風蝕岩陰影。
回應他的，是死寂。
玄苦大師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對著陰影處隔空一點！
無相劫指·驚蟄！
一道凝練如金絲、快如閃電的指風破空！無聲無息，卻蘊含洞穿金石、震碎心脈的恐怖之力！空氣被灼出透明軌跡！
“呃！”陰影處傳來壓抑痛呼與重物墜地聲！一道黑影如驚弓之鳥，倉惶竄出，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裡，隻留一灘迅速滲入砂礫的暗紅。
玄苦未追，心知這隻是爪牙。他目光掃過毒箭，那幽藍磷光如同嘲諷。
沐青璃將虛塵護在身後，冰蠶匕已握在右手，湛藍寒芒吞吐。方纔驚變牽動傷勢，她臉色更白，腿上劇痛幾乎令她跌倒。玄苦的警告與眼前陰魂不散的追殺，讓她最後一絲猶豫煙消雲散。
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渙散的目光瞬間凝聚起決絕的鋒芒！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畢生氣力，她將緊抓衣角的虛塵輕輕卻無比堅定地推開，推向玄苦大師的方向。動作牽動左肩，痛得她眼前發黑。
“塵兒…保重！”她的聲音嘶啞如裂帛，目光卻如寒星，牢牢鎖住虛塵，“跟著師父…等我回來！”
說完，她決然轉身！不再看虛塵瞬間湧滿淚水、交織著擔憂與不捨的眼睛，拖著那條鮮血淋漓的傷腿，右手冰蠶匕拄地，朝著與少林方向背道而馳、那片更顯荒涼詭譎的黑暗深處，一步一步，踉蹌卻無比堅定地走去！
背影在慘淡月光下，單薄、染血、每一步都踏在砂石與自身的痛楚之上，卻又帶著一種孤身赴險、為身後之人斬斷荊棘的凜然俠氣。寒風捲起她破碎的衣袂，獵獵作響，如同戰旗。
“沐姐姐——！！”虛塵撕心裂肺地哭喊，掙紮欲追。
一隻寬厚溫暖、如山嶽般沉穩的大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頭。
“癡兒。”玄苦大師低沉的聲音帶著洞悉世情的悲憫，“驚鴻振翅，自有其道。她此去，是為爾等斬斷身後之厄，亦是為這江湖滌蕩汙濁。莫負其誌，便是對她最好的回應。”
虛塵被那手掌按住，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沐青璃的身影在荒原風沙中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地平線上一個倔強的黑點，徹底融入無邊的黑暗。淚水模糊了視線，嗚咽哽在喉間。那遠去的背影，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名為“守護”的烙印。
玄苦大師望著沐青璃消失的方向，又低頭凝視著懷中哭泣的孩子，目光深邃。他彎腰，穩穩抱起虛塵。孩子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無聲抽噎。
“走。”玄苦大師的聲音沉穩有力，“前路未靖，此地凶險。”他抱著虛塵，金色僧袍在風中傲然，邁開大步，朝著北方少林的方向堅定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片稀疏的樺樹林攔在眼前。月光被枝椏切割，投下斑駁詭譎的光影。寒風穿林，嗚咽如泣。
驟然！
“嗤——！”
一道烏沉沉的刀光，如同蟄伏毒蛇的致命一擊，毫無征兆地從旁側一棵巨大樺樹斑駁的樹影中暴射而出！刀光無聲，快如閃電！刀鋒淬著幽綠磷光，腥甜撲鼻！目標刁鑽至極——直取玄苦大師懷中虛塵毫無防備的後心！
時機歹毒！角度陰狠！正是玄苦懷抱孩童，視線稍阻，步履轉換的刹那！
“哼！魍魎伎倆！”玄苦大師眼中精芒爆射！早有戒備！懷抱虛塵的左手穩如磐石，腳下步法如踏蓮台，間不容發地向左滑開半步！妙到毫巔的半步，讓那淬毒刀鋒險之又險地擦著虛塵的灰色僧衣掠過！
同時，他空出的右手快如驚雷般探出！五指微屈成爪，罡風凜冽，竟直抓那毒刀之後的虛空！
龍爪手·攫雲式！
五指破空，發出裂帛銳響！空氣彷彿被撕開五道無形溝壑！
“呃！”樹影中傳來悶哼！一道全身裹在灰黑緊身衣中、如同陰影化身的身影，被玄苦隔空抓出的磅礴勁力硬生生從樹乾後“扯”了出來！身影如無骨之蛇，半空詭異一扭，毒刀反撩玄苦手腕！
玄苦大師嘴角勾起金剛怒目的冷笑！攫雲式五指驟然合攏！剛猛無儔的擒拿勁轟然爆發！
“哢嚓！”腕骨碎裂聲刺耳！
灰衣殺手右腕應聲而碎！毒刀脫手！
殺手痛吼，凶性更熾，碎腕右手猛地一甩，幾點細微碧芒射向玄苦麵門！同時左手腰間一抹，一道烏沉沉的軟鞭如毒龍出洞，帶著淒厲尖嘯，卷向玄苦雙足！竟是以命搏命！
玄苦懷抱虛塵，身形穩若磐石！麵對毒針，張口一吐！
“咄！”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純陽白氣如箭激射！瞬間撞上碧芒！
“嗤嗤嗤！”毒針遇陽則融，化作青煙！
卷向雙足的烏鞭，被玄苦左腳看似隨意地一跺！
“咚！”
地麵微震！無形震波擴散！靈動毒鞭如撞銅牆，“啪”地倒卷而回，鞭梢狠狠抽在殺手自己左臂！
“噗！”皮開肉綻，殺手踉蹌！
異變陡生！
另一側樹影，一道矮小如童的身影貼地疾掠而至！形如鬼魅，速度快得隻餘扭曲殘影！十指指甲漆黑如墨，長逾寸許，閃爍金屬幽光，腥腐之氣撲鼻，悄無聲息直插玄苦懷護虛塵的左肋！陰毒致命！
兩麵夾擊！配合無間！
玄苦眼中怒焰升騰！鼠輩欺人太甚！
麵對正麵踉蹌殺手與側麵毒爪，玄苦懷抱虛塵，竟不避不讓！深吸一口氣，胸膛如風箱鼓蕩！浩瀚磅礴的易筋經佛元奔湧全身！
“唵——嘛——呢——叭——咪——吽——！”
佛門六字大明咒！
六字真言，如六道降魔雷霆，自玄苦口中滾滾而出！每一個字皆凝為實質金色梵文，轟然炸響！聲波裹挾無上偉力，如怒海狂濤席捲四野！
灰衣殺手與矮小毒爪殺手如遭無形重錘貫頂！耳膜破裂溢血！眼前金星狂舞，神魂如置熔爐！身形瞬間僵直！毒爪在距玄苦左肋三寸處硬生生凝滯！
佛音震懾之際，玄苦大師動了！
懷抱虛塵的左手穩如鑄就！空出的右手快如閃電般抬起，對身旁一株手腕粗細的枯死樺樹枝淩空一抓！“哢嚓！”枯枝斷裂，飛入掌心！
枯枝入手！
玄苦手腕一抖！那乾枯脆弱的樹枝，在灌注精純佛力後，瞬間堅逾精鋼，通體泛起溫潤如玉的淡金光澤！枝頭隱現一點虛幻金焰！
“燃木刀法·焚心！”
低喝聲中，玄苦手持枯枝，如握神兵！對著正麵僵直的灰衣殺手，輕描淡寫般隔空一劈！
無破空厲嘯！唯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點燃虛空的金紅刀氣，自枝端迸射！刀氣過處，空氣因極致高溫而扭曲蒸騰！
灰衣殺手剛掙脫一絲佛音桎梏，眼中便被金紅充斥！不及反應！
“嗤——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