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5章 荒原喋血 羅漢伏魔
地底洞窟的硫磺氣息與橘黃燈光，被清冽刺骨的夜風取代。虛塵攙扶著沐青璃，一步一挪，終於從那隱秘的洞口鑽出，重新踏入了西秦嶺蒼茫的夜色。
天幕低垂，星鬥稀疏，一彎冷月懸在墨藍色的天穹，灑下慘淡清輝。眼前是望不到邊際的荒原，嶙峋的怪石如同蟄伏的巨獸，在月色下拉出長長的、扭曲的暗影。枯草在寒風中瑟縮嗚咽，發出鬼泣般的聲響。空氣冰冷乾燥，吸入肺腑如同含著冰渣。
“呼…呼…”沐青璃的喘息沉重而痛苦，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痛楚。灰袍人雖以無上手段暫時壓製了她體內肆虐的寒毒，又以地元生機強行“粘合”了她肩臂的骨裂，但這終究是飲鴆止渴。強行催動冰魄真氣抵禦寒毒、以及一路掙紮跋涉的消耗，如同不斷撕開剛結痂的傷口，讓她的傷勢雪上加霜。左臂雖能動彈，卻綿軟無力，每一次輕微的牽扯都讓她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毫無血色。
“沐姐姐…”虛塵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擔憂。他小小的身體同樣虛弱不堪，體內三股力量（屍毒、龍氣、內力）雖被地元九針強行導引歸流，暫時形成一種詭異的脆弱平衡，不再時刻衝突爆發，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蟄伏在玄囊深處、被灰袍人強行安撫下去的暗金巨龍，依舊在沉睡中不安地悸動，隨時可能再次掀起滔天巨浪。他隻能依靠意誌，死死壓製著那源自血脈的暴戾本能，努力維持著意識的清明。此刻攙扶著沐青璃，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個不穩帶倒了她。
“沒…沒事…”沐青璃強擠出一絲笑容，牙關卻因劇痛和寒冷而微微打顫，“灰袍前輩說…向北三十裡…有座…破廟…快到了…”她努力辨識著方向，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輪廓的山巒暗影。灰袍人留下的指引，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兩人相互攙扶，在冰冷的荒原上艱難跋涉。腳下的碎石枯草異常硌腳，每一步都異常沉重。夜風越來越勁，捲起地上的沙塵碎屑，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四周是無邊的死寂，隻有風聲和自己的喘息心跳聲，更添幾分孤寂與壓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片相對低矮的窪地，幾塊巨大的風化岩石矗立其間，如同天然的屏障。
“去…石頭後麵…避避風…”沐青璃的聲音已有些氣若遊絲。
虛塵點點頭，攙扶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片岩石。就在他們即將靠近岩石背風麵的瞬間——
“嗷嗚——！”
一聲淒厲、悠長、充滿了冰冷殺意的狼嚎，如同刺破夜空的號角，驟然從左側的黑暗中炸響！
緊接著，“嗷嗚！”“嗷嗚！”“嗷嗚！”數十聲狼嚎此起彼伏，如同鬼哭般在四麵八方響起！一雙雙幽綠、冰冷、閃爍著貪婪與饑餓光芒的眼睛，如同地獄的鬼火，在月下的荒原上驟然亮起！它們悄無聲息地從岩石的陰影中、從枯草的掩映下顯出身形，動作迅捷而矯健，形成一個巨大的、不斷收縮的包圍圈，將虛塵和沐青璃死死圍在窪地中央！
足有二十餘頭！每一頭都壯碩如小牛犢，皮毛在月光下呈現出灰黃或暗黑的保護色，尖利的獠牙在唇邊齜出，流淌著腥臭的涎水。為首的頭狼體型格外龐大，肩高幾乎及人腰，一雙幽綠的狼眼如同冰封的深潭，死死鎖定在虛塵和沐青璃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殘忍與冷靜。它微微低伏身體，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嗚嗚”聲，如同進攻前的最後通牒。
濃烈的野獸腥臊氣撲麵而來！
“狼…狼群！”虛塵渾身汗毛倒豎，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擋在沐青璃身前，小小的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但眼神中卻燃燒起一股倔強的火焰。玄囊深處，那蟄伏的暗金力量似乎感應到了強烈的威脅，不安地躁動起來。
沐青璃臉色慘白，右手猛地握緊了腰間僅存的冰蠶匕！冰冷的觸感讓她混亂的心神強行凝聚了一絲。她強忍著左肩的劇痛和寒毒的侵蝕，將虛塵往自己身後又拉了一把，冰蠶匕橫在胸前，湛藍的寒芒在月色下微微閃爍。
“塵兒…緊靠著我…彆怕…”她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頭狼似乎失去了耐心。它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厲嚎！
“嗷！”
包圍圈瞬間收攏！七八頭體型健碩的惡狼如同離弦之箭，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撲出！動作快如閃電，配合默契！兩頭直撲沐青璃下盤，鋒利的狼爪撕裂空氣，抓向她的腳踝！另外三頭則高高躍起，裂開血盆大口，帶著腥風噬咬她的咽喉、肩膀和持匕的手臂！還有兩頭則狡猾地繞向側後方，目標直指被護在中間的虛塵！狼群的戰術簡單而有效——分割、牽製、致命一擊！
死亡的腥風瞬間將兩人淹沒！
“滾開！”沐青璃厲叱一聲！生死關頭，她壓榨出體內最後一絲冰魄真氣！身形不退反進，如同風中殘柳般向左前方猛地一旋！
“寒梅怒放·千枝雪！”
冰蠶匕化作一片淒冷的湛藍光幕！光幕並非防禦，而是無數道細密、刁鑽、快如疾風的刺擊！精準無比地點向撲向她咽喉、肩膀和手臂的三頭惡狼的鼻子、眼睛和張開的口腔！
噗！噗！噗！
三聲利刃入肉的悶響！伴隨著淒厲的狼嚎！血花迸濺！一頭狼被刺瞎了左眼，慘嚎著翻滾開去！另一頭鼻子被洞穿，痛得原地打轉！撲向她手臂的那頭，則被匕首直接刺入口腔，貫穿上顎！
然而，撲向她下盤的兩頭惡狼已然近身！鋒利的狼爪狠狠撕扯在她的褲腿上！
“嗤啦！”布帛撕裂！尖銳的爪尖在她小腿上留下數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劇痛傳來，沐青璃悶哼一聲，身形一個踉蹌！
與此同時，繞後的兩頭惡狼已撲至虛塵身前！裂開的大口帶著濃烈的腥臭，噬向他的脖頸和腰腹！
“啊——！”虛塵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死亡的威脅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嚨！體內那股被壓製的暗金力量瞬間狂暴！一股灼熱的氣流不受控製地自玄囊處炸開！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將這股混亂而暴戾的力量，隨著恐懼的尖叫，猛地向前推出！
“轟！”
一股無形的、帶著灼熱氣息的衝擊波以虛塵為中心轟然爆發！
“嗚嗷——！”
撲向他的兩頭惡狼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慘嚎著倒飛出去！一頭狠狠撞在旁邊的岩石上，發出骨骼碎裂的悶響，抽搐著不再動彈；另一頭則翻滾著落入狼群之中，發出痛苦的嗚咽。狼群瞬間一陣騷動！
但虛塵自己也如遭重擊！強行催動這股不受控的力量，如同在脆弱的經脈裡點燃了炸藥！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被他強行嚥下，身體搖搖欲墜，臉色瞬間變得灰敗！
“塵兒！”沐青璃驚駭欲絕，顧不得腿上的劇痛，強行穩住身形想去扶他。但就是這一分神——
“嗚！”那頭一直在外圍冷靜指揮的頭狼，如同黑色的閃電，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破綻！它龐大的身軀驟然加速，速度快到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模糊的殘影！目標並非沐青璃，而是剛剛爆發後虛弱不堪、門戶大開的虛塵！巨大的狼口張開，獠牙森然，直取虛塵脆弱的咽喉！這一撲，凝聚了頭狼所有的力量與速度，快！狠！準！帶著一擊必殺的決絕！
沐青璃目眥欲裂！她想要回身救援，但距離太遠！腿上劇痛讓她動作慢了半拍！冰蠶匕的寒光剛剛揚起！
虛塵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血盆大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氣息冰冷徹骨！他甚至連恐懼都來不及感受！
就在那森白獠牙即將觸及虛塵咽喉的毫厘之間——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渾厚、彷彿蘊含著無儘慈悲與金剛怒火的佛號，如同九天降下的雷霆，毫無征兆地在荒原上空炸響！
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洞穿神魂、震懾萬邪的偉岸力量！音波過處，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撲向虛塵的頭狼，那快如閃電的動作竟硬生生頓住了刹那！幽綠的狼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驚懼！
緊接著！
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從遠處一塊高聳的岩石頂端轟然墜下！
來人身法之快，如同縮地成寸！金色的僧袍在月光下獵獵作響，如同佛陀降世的金身！人未至，一股浩瀚磅礴、剛猛無鑄的佛門罡氣已如同無形的巨浪，轟然壓向狼群！
“孽畜！安敢逞凶！”
聲如洪鐘大呂！金色身影落地生根，腳下堅硬的岩石寸寸龜裂！他毫不猶豫，迎著那撲向虛塵的頭狼，單掌豎起，平平推出！
掌勢古樸無華，卻蘊含著降龍伏虎、開山裂石的無窮偉力！掌心金光流轉，一個凝練如實質的巨大金色“卍”字佛印瞬間浮現，旋轉著、帶著鎮壓諸邪的恢弘氣勢，狠狠印向那巨大的狼首！
金剛般若掌·降魔印！
“嘭——！！！”
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
金色的佛印結結實實印在頭狼的天靈蓋上！頭狼發出一聲短促淒厲到變調的慘嚎！它那龐大堅韌的身軀如同被高速賓士的攻城錘正麵撞中，猛地向後弓起！堅硬的頭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幽綠的狼眼瞬間失去神采，龐大的身體如同破敗的麻袋般倒飛出去，狠狠砸在數丈開外的荒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一掌斃敵！威猛如斯！
狼群瞬間炸開了鍋！頭狼的死亡徹底擊潰了它們的凶性與組織。麵對這如同神佛降世般的恐怖存在，狼群發出驚恐絕望的嗚咽，夾著尾巴，如同潮水般瘋狂地向四周的黑暗中潰散逃竄，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隻留下幾具狼屍和濃重的血腥氣在夜風中彌漫。
危機解除！
虛塵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體內力量反噬的劇痛交織，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沐青璃強撐著沒有倒下，冰蠶匕拄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她驚魂未定地看著那道突然出現的金色身影，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感激。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來人的樣貌。
來人身材極其高大魁梧，幾乎比常人高出一個頭。寬厚的肩膀如同山嶽，將一身洗得發白的金色僧袍撐得鼓脹。他的麵容方正剛毅，如同刀劈斧鑿，濃眉如墨，闊口獅鼻，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四射，如同暗夜中的火炬，充滿了悲憫與威嚴。光禿的頭頂上，九個清晰的戒疤在月光下如同烙印。他站在那裡，淵渟嶽峙，彷彿一尊行走於人間的怒目金剛，周身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折的磅礴氣勢與浩然正氣。手中並無兵器，但那對蒲扇大的手掌，骨節粗大，布滿老繭，蘊含著開碑裂石的力量。
他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虛塵和狼狽不堪的沐青璃，尤其在看到沐青璃小腿上深可見骨的狼爪傷痕和虛塵那蒼白灰敗、明顯是內傷深重的臉色時，濃密的眉頭緊緊鎖起。那眼神中的悲憫之色更濃。
“阿彌陀佛。”他再次宣了一聲佛號，聲音渾厚低沉，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二位施主受驚了。貧僧玄苦，少林達摩院首座。途經此地，見妖狼為禍，故出手降服。”
少林達摩院首座！玄苦大師！
沐青璃心神劇震！少林達摩院，那是少林寺武學最高殿堂！首座玄苦大師，更是名震天下的佛門絕頂高手！被譽為“少林百年第一人”、“羅漢金剛”！其威名之盛，遠非慧覺、弘忍大師可比！沒想到竟在這西秦嶺荒僻之地，絕境之中，遇上了這位傳說中的神僧！
“原…原來是玄苦大師！晚輩玉清觀弟子沐青璃，攜師弟虛塵，叩謝大師救命之恩！”沐青璃強忍傷痛，就要躬身下拜。動作牽動傷勢，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身形搖晃。
“沐施主有傷在身，不必多禮！”玄苦大師聲若洪鐘，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現在沐青璃身側。寬大有力的手掌輕輕一拂，一股柔和醇厚、如同暖陽般的精純佛門真氣瞬間湧入沐青璃體內，穩穩托住了她下拜之勢，同時迅速探向她腕脈。
“好重的寒毒！好重的內傷！”玄苦大師濃眉緊鎖，目光如電，瞬間便察覺沐青璃體內糟糕的狀況。“左肩骨裂剛被強行粘合，卻又被外力撕扯，經脈淤塞，更有一股陰寒歹毒的異種寒氣盤踞肺腑，不斷侵蝕生機！若非施主體質特殊，又有一股精純的冰魄真元護住心脈，恐怕早已…咦？”
他探查沐青璃脈象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精光爆閃，猛地轉向癱坐在地的虛塵！
虛塵體內那脆弱而詭異的平衡，以及玄囊深處那若隱若現、令他靈魂都感到一絲悸動的暗金氣息，如同黑夜中的明燈，瞬間吸引了這位佛門絕頂高手的全部心神！
玄苦大師一步跨至虛塵身前，蹲下身。蒲扇般的大手並未直接搭脈，而是懸停在虛塵心口上方寸許。一股浩瀚精純、卻又溫和如春風般的佛門真元自他掌心透出，如同無形的暖流，緩緩包裹住虛塵小小的身體。
他的表情極其凝重。眉頭越鎖越緊，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盯著虛塵蒼白的小臉，彷彿要穿透皮囊，直視其靈魂本源。目光中有震驚，有疑惑，有悲憫，更有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
“毒入骨髓，深入膏肓…卻又被一股霸道絕倫的本源之力強行鎖住？這股本源…古老、威嚴、暴戾…絕非人間凡俗之力！更有一股至陽至剛、精純無比的易筋經佛元與之糾纏…還有…還有一股…地脈精元的氣息？強行疏導？”玄苦大師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充滿了驚疑，“這…這怎麼可能？！小小年紀，體內怎會容納如此多截然不同、卻又相互製衡的恐怖力量？這簡直是…是…”
他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的詞來形容這詭異的狀況，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他仔細感受著虛塵體內那脆弱平衡的每一絲波動感受著玄囊深處那沉睡卻依舊散發恐怖威壓的存在，臉上的凝重幾乎要滴出水來。
“大師....塵兒他..”沐青璃緊張地看著玄苦大師的臉色，心提到了嗓子眼。
玄苦大師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收回手掌那溫和的佛門真元也隨之斂去。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他目光複雜地看了看虛塵，又看了看沐青璃沉聲道:“沐施主，令師弟體內狀況之複雜凶險，實乃貧僧平生僅見!似毒非毒，似劫非劫!那玄囊之中所藏，更是驚天動地的因果!你們..究竟從何而來?又遭遇了什麼?那灰袍人..又是誰?”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洞穿人心。那一聲“灰袍人”，更是讓沐青璃心頭劇震!玄苦大師竟能感知到灰袍人留下的地脈精元氣息?!
沐青璃深吸一口氣，強壓傷勢和心中的驚濤駭浪，正欲開口解釋。就在這時-
“咳….呃啊!”
-直癱坐在地、強忍痛苦的虛塵，身體猛地一陣劇烈抽搐!他再也壓製不住，一口滾燙的、帶著絲絲暗金光澤的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心口玄囊處，那暗金龍紋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狂暴混亂的氣息如同掙脫枷鎖的凶獸，轟然爆發出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