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0章 燃木渡厄 寒潭續脈
冰冷的絕望如同暗河之水,浸透了慧覺禪師的臟腑。他枯瘦的身軀向後猛撞在濕滑的岩壁上,後背傳來的堅硬觸感是唯一的支撐。右肩胛處,被那枯爪洞穿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烙進了骨頭深處,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起撕裂般的抽搐。更可怕的是,一股陰寒歹毒、如同附骨之蛆的異種內勁,正順著被撕裂的經脈瘋狂湧入,與他體內本就翻騰的屍毒裡應外合,瘋狂侵蝕著他苦修數十載的金剛本源!
“呃…”劇痛與寒意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而更大的威脅已然降臨!
“嘩啦!嘩啦!”數條巨大的慘白巨蟲破水而出!腥風撲麵!那裂開的、布滿數圈利齒的口器,攜著死亡的氣息,分彆噬向他的後頸、腰腹以及他身後凹陷處虛塵的頭顱!時機歹毒,角度刁鑽,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大師!”沐青璃的尖叫帶著撕裂般的驚恐!她右臂被震傷,劇痛鑽心,左手卻本能地摸向腰間僅存的短匕——冰蠶匕!藍汪汪的寒芒在絕對的黑暗中一閃即逝!
生死一線!
慧覺禪師渾濁的眼中,那金剛怒焰瞬間燃燒到極致!他沒有看撲來的巨蟲,更沒有看前方黑暗中那如同冰山矗立的黑袍身影。所有的精氣神,在這一刹那,儘數凝聚於丹田殘存的那一點佛火之上!那是他苦修《易筋經》所得的最後本源!
“唵——!”
一聲梵唱,如同古寺晨鐘,震得岩壁簌簌落塵!慧覺禪師猛地撕下身上早已破爛不堪的染血僧袍,不顧右肩血如泉湧,將那破布如旋風般舞動起來!布袍捲起冰冷的河水,瞬間變得沉重濕冷!
就在三條巨蟲猙獰口器即將觸及皮肉的毫厘之間!
慧覺禪師舞動的濕袍猛地一抖、一甩!布袍化作一條飽蘸冰水的長鞭,精準無比地抽打在最前方兩條巨蟲裂開的口器邊緣!布鞭本身毫無殺傷,但附著其上的金剛伏魔勁力卻透過濕布,如錘似鑿,狠狠貫入!
“啪!啪!”兩聲悶響!巨蟲口器邊緣柔軟的褶皺被強勁的力道抽得劇烈震顫!它們前撲的勢頭被這巧妙一擊硬生生帶偏,巨大的頭顱狠狠撞在慧覺禪師身側的岩壁上,碎石崩飛!
第三條噬向虛塵頭顱的巨蟲,已近在咫尺!腥臭的涎水滴落!
“妖孽休想!”慧覺禪師嘶吼如雷!他竟在震開前兩條巨蟲的同時,左腳為軸,身體猛地向後一擰、一旋!那飽蘸冰水的濕沉布袍,如同一條纏繞著冰棱的怒龍,借著旋身的離心之力,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纏向第三條巨蟲的頸部!
“金剛縛魔索!”
“唰啦!”濕布瞬間纏緊!慧覺禪師雙臂筋肉虯結如老樹盤根,灌注全身殘存的易筋經神力,死死絞住布帛兩端!金剛伏魔的真勁透過濕布瘋狂灌入蟲軀!
“嘶——嘎!”巨蟲發出痛苦憤怒的嘶鳴,巨大堅韌的身軀劇烈扭動掙紮!滑膩的粘液瞬間浸透了布帛,那股陰寒的麻痹感順著布帛瘋狂湧向慧覺的雙臂!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湛藍的寒光如同黑暗中撕裂夜幕的流星,後發先至!
沐青璃!她強忍左肩骨裂欲碎的劇痛,將全部精氣神與殘存的冰魄真氣灌注於冰蠶匕!單臂如電,瞄準巨蟲裂開口器深處那一點蠕動的、類似喉核的暗紅肉瘤,狠狠刺入!
“寒梅點蕊·破幽!”
“嗤——!”
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入目標!一股冰冷刺骨的玄冰之力瞬間在巨蟲體內爆發!巨蟲的嘶鳴戛然而止,如同被凍僵的繩索,龐大身軀猛地一僵,接著劇烈地抽搐翻滾起來,將纏在它頸部的濕布連同慧覺禪師一同狠狠甩向岩壁!
“砰!”慧覺禪師後背重重撞在岩壁上,喉頭一甜,再也壓抑不住,大口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狂噴而出!纏繞在雙臂上的濕布也瞬間崩斷!他如斷線木偶般癱軟下來,倚著岩壁,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前方黑暗中的黑袍身影。
黑袍人影自始至終,如同局外的看客。慧覺禪師搏命震開巨蟲,沐青璃捨身刺中要害,這一切似乎都未能讓他產生絲毫波動。隻是在慧覺禪師癱倒、三條巨蟲或暈眩或重創暫時退入水中的瞬間,他那隻垂在身側的枯爪,再次緩緩抬起。
這一次,並非指向虛塵,而是…指向了沐青璃!
一股冰冷、純粹、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殺意,無聲無息地鎖定了她!
沐青璃殺死巨蟲的右手還握著冰蠶匕,全身卻如墜冰窟!左肩的劇痛彷彿被這股殺意凍結,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死亡的窒息感!她想動,卻發現身體被無形的恐懼牢牢釘在原地!
就在這時!
“轟!”
一股灼熱得近乎狂暴的氣息,猛地從凹陷深處炸開!源頭正是蜷縮在地、昏迷不醒的虛塵!
他小小的身軀劇烈地抽搐起來!麵板之下,那三道狂暴衝突的力量(屍毒墨綠、龍氣暗金、易筋經內力淡金)再也無法壓製,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爆發!一股混亂而狂暴的能量亂流不受控製地逸散開來!衝擊波撞在四周岩壁上,碎石簌簌滾落!
更令人驚異的是,那逸散的能量亂流掃過沐青璃的身體時,她左肩斷裂處那深入骨髓的劇痛,竟如同被投入滾燙熔岩的寒冰,瞬間消融了大半!一股精純、溫暖、卻又帶著一絲霸道本源氣息的熱流,順著肩臂的經脈湧入,瘋狂衝刷著她體內受損的經絡和淤堵的淤血!那感覺,如同久旱龜裂的大地突逢甘霖,枯死的經脈貪婪地吮吸著這股力量!
“這是…”沐青璃悶哼一聲,隻覺得斷裂的肩胛骨處傳來一陣奇異的麻癢酥麻,彷彿有無數的細小生命在飛快地修複創傷!雖然依舊劇痛難當,但那股阻塞欲死的鬱結之感,竟被這股狂暴熱流硬生生衝開了一絲縫隙!
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是蠻橫地打通!如同洪水衝垮淤塞的河道!
這股突如其來的、源自虛塵體內暴走力量的混亂衝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打破了黑袍人影那冰冷的鎖定!他那抬起欲發的枯爪,竟極其罕見地頓了一瞬!深掩的兜帽微微偏向能量爆發的中心,彷彿在“注視”那混亂的源頭。
慧覺禪師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稍縱即逝的契機!求生的本能與保護身後兩人的責任,瞬間壓倒了所有的傷痛與疲憊!
“火!”他嘶啞地低吼一聲,左手猛地探入懷中!
一個油布包被他顫抖著掏出!迅速扯開!裡麵赫然是一塊黑乎乎的、散發著濃烈油脂鬆香味道的火鐮引火物(取自千佛洞殘存燈油浸泡的布卷)!同時,他右手艱難地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個防水的皮囊!
“沐施主!接住!點燃它!扔向水邊!”慧覺禪師聲音急促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將火鐮和油脂布卷用力拋向沐青璃方向!
沐青璃瞬間明悟!強壓下左肩傳來的麻癢劇痛和那股奇異熱流的衝擊,左手閃電般接住!她雖左臂重傷,但手指尚能勉強活動!生死關頭,潛力爆發!她右手的冰蠶匕瞬間倒轉,用堅硬的匕柄在火鐮上猛地一敲!
“嚓!”
一點微弱的火星迸濺在飽含油脂的布捲上!
“噗!”微小的火苗瞬間騰起!散發出溫暖而有限的光芒,照亮了沐青璃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龐,也照亮了前方黑暗中黑袍人影那模糊的輪廓!
沒有絲毫猶豫!沐青璃左手忍著劇痛,用儘全力,將那點燃的油脂布卷狠狠擲向前方水邊的岩石區域!
燃燒的布卷劃破黑暗,落在潮濕的岩石上,火焰並未立刻熄滅,反而因為油脂的特性頑強地燃燒著,散發出光和熱,以及濃烈的鬆油脂燃燒的氣味!
“嘶嘶嘶!”那些退入水中、被火焰和光芒驚擾的巨蟲,頓時發出不安的躁動嘶鳴,暫時停止了靠近!
更為關鍵的是,那一點火光,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短暫地驅散了絕對的黑幕,也清晰地映照出了那黑袍人影的位置和他接下來的動作!
慧覺禪師渾濁的眼中精芒爆閃!借著這寶貴的喘息之機,他猛地開啟腰間防水皮囊,將裡麵僅剩的一點氣味辛辣刺鼻的粉末(少林秘製防蛇蟲的雄黃精粉)儘數撒在自己和身後兩人的身前地麵!
辛辣的氣味瞬間彌漫,暫時阻隔了水中的腥膻和可能的蟲襲!
做完這一切,慧覺禪師已是油儘燈枯。他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身體劇烈搖晃,靠著岩壁才勉強站穩。但他枯瘦的手,卻緊緊抓住了身後岩壁上的一道狹窄裂縫!
“這邊!”他嘶啞道,聲音微弱卻急切,“沐施主!帶著塵兒…快!進岩縫!”
沐青璃沒有絲毫猶豫!她強忍著左肩骨縫處傳來的劇痛撕裂感(虛塵逸散的熱流在強行衝刷淤堵,加速癒合,但過程痛苦至極),俯身抄起地上依舊抽搐、散發著混亂熱流的虛塵,如同抱著一個滾燙的小火爐!藉助微弱火光,她看到慧覺禪師所指的,是岩壁上一條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側身擠入的天然裂縫!裂縫深處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
她咬緊牙關,抱著滾燙的虛塵,側身奮力擠入那道冰冷的岩縫!狹窄的裂縫刮擦著她的衣衫和傷處,帶來鑽心的疼痛。
慧覺禪師用儘最後力氣,緊隨其後擠入裂縫!在他身體完全沒入的瞬間,他枯槁的手猛地向後一拍!
“金剛禪震!”
一股凝練的佛門真勁狠狠拍在裂縫入口上方的岩壁上!
“轟隆!”碎石崩塌!無數大小不一的石塊轟然落下,瞬間將那條狹窄的入口封堵了大半!隻留下一些細小的縫隙!
做完這一切,慧覺禪師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順著岩縫內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臉色如同金紙。
岩縫外,火光漸漸微弱。巨蟲不安的嘶鳴聲和水聲依舊。那黑袍人影靜靜站在被碎石半封的裂縫之外,隔著石隙,彷彿在無聲地凝視著裡麵。他那隻枯爪緩緩收回,垂在身側。沒有嘗試轟開碎石,也沒有退去。如同一個耐心的獵人,在黑暗中等待著獵物力竭的時刻。
岩縫深處,狹窄而壓抑。
沐青璃將依舊滾燙抽搐的虛塵小心翼翼地放在相對平整的地麵。借著石縫外透入的、被碎石過濾後更加昏暗的微光,她迅速檢查慧覺禪師的傷勢。
老僧的右肩胛處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見骨,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正緩慢地向四周浸潤。他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體溫卻在詭異的下降,觸手冰涼。
“大師!您…”沐青璃聲音發顫,急忙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裡衣衣襟,試圖為他包紮止血。
“不…不必了…”慧覺禪師艱難地擺了擺手,聲音嘶啞微弱,“老衲…心脈已被那陰毒內勁所侵…金剛本源…渙散…藥石…罔效了…”他枯寂的目光投向旁邊依舊昏迷抽搐的虛塵,“緊要的是…他…”
沐青璃心中一沉,巨大的悲愴湧上心頭。她強忍淚水,看向虛塵。在狹窄岩縫的微光下,她駭然發現虛塵脖頸處的灰敗毒紋竟停止了蔓延!雖然小臉依舊青灰交替,身體時不時抽搐,但氣息卻比之前在水邊時,似乎…平穩了一些?那股狂暴混亂的能量爆發似乎耗儘了,此刻隻剩下微弱卻相對平緩的脈動。
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自己的左肩!
劇痛依舊,但那種骨裂欲碎、經脈淤塞欲死的阻塞感和腫脹感,竟真的減輕了許多!她嘗試著極其輕微地活動了一下左臂,雖然依舊劇痛鑽心,牽扯著筋骨,但…能動!不再是之前完全失去知覺的狀態!彷彿斷裂的骨茬被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暫時“粘合”住了,撕裂的經脈也被強行“疏通”了大半!這簡直是奇跡!
“是…是他?!”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虛塵。是這孩子體內逸散出的那股混亂熱流?那如同蠻橫開鑿河道般的力量?
“龍氣…碎片…玄囊…”慧覺禪師喘息著,目光複雜地看著虛塵心口,“他逸散的力量…雖狂暴…卻蘊含一絲…最為精純的…本源生機…恰如烈火鍛金…誤打誤撞…衝開了你經脈淤堵…強行…續上了骨裂…”他每說幾個字,氣息就弱一分,“此乃…天不絕人…沐施主…你肩傷…需靜養…不可再妄動真氣…否則…前功儘棄…”
沐青璃撫摸著左肩,感受著那依舊存在卻已截然不同的痛楚,心中五味雜陳。這意外的“治療”,代價卻是加速了慧覺禪師的油儘燈枯和虛塵自身的凶險。
“大師,您撐住!一定有辦法的!”她急切道。
慧覺禪師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解脫般的平靜笑意。他艱難地抬起未曾受傷的左手,顫抖著指向岩縫深處更幽暗的方向。
“聽…水流的方向…前方…應有更大的空間…或有…活水…帶塵兒…去那裡…咳…”他劇烈咳嗽起來,黑血不斷湧出,“老衲…燃此殘燈…為你們…斷後…”
他掙紮著,盤膝坐正。雙手艱難地結出一個扭曲的佛印,置於丹田之前。枯槁的身軀內,那盞即將熄滅的佛火,被他以無上意誌再次點燃,散發出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金光,籠罩住他那漸漸冰冷的身軀。一股安詳、慈悲、捨身飼魔的浩瀚禪意彌漫開來,如同無形的屏障,守護著這小小的岩縫入口。他要以這最後的生命之火,化作金剛壁壘,阻隔一切外邪!
“大師!”沐青璃淚水奪眶而出,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是佛門高僧的最終歸宿——涅盤坐化,以身為障!
就在這時!
“拾…玖…”
一個極其微弱、如同夢囈般的稚嫩聲音,在寂靜的岩縫中響起。
沐青璃猛地低頭!
虛塵依舊雙目緊閉,小臉在昏暗光線下蒼白如紙。但他乾裂的嘴唇,卻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吐出了兩個模糊不清的字眼。
拾玖?
這沒頭沒尾的數字,如同一個冰冷的烙印,瞬間凍結了沐青璃因悲傷而翻湧的心緒。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她的脊背悄然爬升。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