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65章 坤寧驚雷 鳳印裂帛
坤寧宮內,死寂如同凝固的冰河。濃重的藥味幾乎壓垮了龍涎香的最後一絲尊嚴。皇後張嫣依舊昏沉在錦帳深處,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像是即將熄滅的燭火在風中掙紮。那枚染血的玄鐵扳指,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周太後的掌心,也燙在她的心上。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在“凶多吉少”四字麵前,徹底化作了冰冷的灰燼。鳳眸深處,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一股足以焚天的怒火在無聲咆哮。
珠簾被赤金護甲的指尖猛地挑起,冰冷的撞擊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周太後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向殿門,每一步都踩在凝固的絕望之上。那滔天的怒火被強行壓入眼底,化作凍結一切寒霜:“王承恩。”
“老奴在。”陰影中的掌印太監幽靈般顯現,躬身如標尺。
“傳哀家懿旨,責令內緝事廠提督馮保,三日之內…”
話音未落!
“報——!”一聲帶著驚惶與喘息的高喊撕裂了坤寧宮的沉寂!一名身著虎賁衛玄甲、風塵仆仆的信使幾乎是撞開殿門,撲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雙手高高捧著一個密封的銅筒,聲音嘶啞:
“太後!金陵八百裡加急!韓統領於禦藥房密道擒獲滅口凶徒屍首,尋獲關鍵證物!更有天大發現!”
“呈上來!”周太後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繃緊的弓弦!鳳眸死死盯住那銅筒!韓通的密奏?禦藥房密道?滅口?!這幾個詞連在一起,瞬間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難道…不僅僅是賈安?
王承恩疾步上前接過銅筒,驗看火漆無誤,迅速開啟,取出一份折疊的奏報和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厚實信函。他目光飛快掃過奏報首頁,臉色瞬間劇變!捧著奏報和信函的手竟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翻騰的心緒,快步走回,將兩樣東西高舉過頂,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太後!韓統領密奏!禦藥房密道內,發現一具被劇毒暗器滅口的老太監屍首,經查…生前曾為已故司禮監隨堂太監賈安…心腹舊人!”
嗡——!
周太後腦中如同有萬千雷霆同時炸響!賈安的心腹舊人!在禦藥房密道被滅口?!二十一年前的舊案,竟在此刻以如此血腥的方式再度浮出水麵!她猛地劈手奪過奏報,鳳目如電,飛速掃過韓通那剛勁潦草的字跡!
“…刺客遁走無蹤,精通潛匿暗殺…屍首懷中搜出刻‘安’字銅鑰一枚…滅口目標老奴名喚周順,淨身入宮五十七載,二十一年前曾於尚膳監當差,與賈安過從甚密…周順臨死前,曾於藥櫃暗格中瘋狂搜尋一物…臣與虛塵大師、沐帥追蹤而至,目睹其尋獲一油紙包裹之玄鐵匣,狂喜之際,遭刺客暗箭滅口…”
周順!賈安的心腹!油紙包裹的玄鐵匣!周太後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她幾乎是粗暴地撕開那封厚實信函的火漆!裡麵並非文書,而是層層油紙包裹!剝開最後一層——
一方尺許見方、寒氣森然、堅硬如鐵的玄冰,赫然呈現眼前!冰層極厚,內部模糊凍結著幾樣物件:一個巴掌大的漆黑玄鐵匣子,匣蓋似乎已被開啟,隱約可見匣內一方瑩白之物;還有幾張散落的、浸染著暗褐汙漬的油紙……
冰!玄冰!寒氣刺骨!這是…沐林雪的手筆!為了封存劇毒證物?!周太後的心狂跳起來!她指尖灌注內力,赤金護甲瞬間變得滾燙,猛地按向玄冰表麵!
嗤——!
水汽蒸騰!堅冰在霸道內力下迅速融化剝落!
終於,冰層儘去!
那漆黑的玄鐵匣子暴露出來!匣蓋果然彈開!匣內中央,靜靜躺著一枚方方正正、通體瑩白、溫潤剔透的玉印!玉印之上,四個陽文篆刻的大字在宮燈下流轉著無上威嚴的光輝——
監國輔政!
印側微小的落款清晰無比:張嫣!
監國鳳印!張嫣的監國鳳印!
轟隆!!!
周太後如同被九天驚雷劈中!整個人僵立當場!鳳冠珠釵劇烈搖晃!她死死盯著那枚象征著皇後至高權柄、足以在危急時刻代行天子之權的玉印!二十一年前!張嫣竟將如此國之重器,秘密交給了賈安?!她托付的不是普通的信物,是足以傾覆朝堂、改天換地的權柄!她要交給誰?!用意何在?!一股荒謬絕倫卻又令人頭皮發麻的巨大寒意,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的目光猛地移向匣底!那幾張浸染汙漬的油紙散落在旁,其中一張似乎寫著什麼!她顫抖著手,顧不上儀態,一把抓起!
油紙之上,赫然是幾行熟悉的、娟秀中帶著剛毅的字跡!那是張嫣的手書!墨跡早已被歲月的潮氣與不知名的汙漬浸染得模糊暈開,但依舊能辨清最核心的八個字:
“…皇子尚存…托付…少林…”
後麵似乎還有字,但已被大片的汙漬徹底掩蓋,如同被刻意塗抹的絕望!
皇子尚存!
伽藍!
伽——藍——!!!
周太後如遭重擊,踉蹌一步!眼前驟然發黑!
皇子尚存!她的皇孫!大明嫡脈!竟然…尚在人間?!托付少林?!哪個少林?難道是…金陵城外,那座千年古刹——少林寺?!
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轟然爆發!瞬間衝垮了連日來的絕望與悲慟!但緊隨其後的,是更深的恐懼與滔天的憤怒!張嫣竟瞞著她!瞞得如此之深!賈安帶著皇孫和監國鳳印消失無蹤!而二十一年後的今天,賈安的心腹舊人,在守護這最後秘密的地方,被殘酷滅口!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一張彌天巨網?!是誰?是誰在阻撓皇孫回歸?!是誰要斷絕大明正統?!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鳴,從錦帳深處驟然響起!是張嫣!她竟在這驚天動地的衝擊下,猛地從昏迷中驚醒!她掙紮著半坐起來,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錦帳,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周太後手中那張浸血的油紙!那上麵“皇子尚存…伽藍…”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了她瀕臨崩潰的靈魂上!
“烺…烺兒…”張嫣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帶著地獄歸來的絕望與狂亂交織的哭嚎,“我的烺兒…在少林?!在少林?!賈安!賈安你騙我!你騙我啊!!!”她猛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狀若瘋癲,一口滾燙的心頭血再次噴湧而出,濺在錦被上,如同盛開的紅梅!
“攔住皇後!”周太後厲聲嘶吼,聲音因巨大的情緒衝擊而扭曲!太醫、宮女手忙腳亂地撲上去。
周太後猛地轉過身,背對那一片混亂!她攥著那張染血的油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幾乎要將那薄薄的紙張捏碎!狂喜、悲慟、憤怒、恐懼、被至親隱瞞的錐心之痛…無數種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她胸中翻滾衝撞!她需要證據!鐵證!刻不容緩!
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猛地掃向靜立殿角的王承恩:“宣!太醫院院判陳濟仁、副判孫思邈!還有…太醫令周墨軒!立刻!馬上!給哀家滾過來!為虛塵大師…‘診治舊疾’!”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遵旨!”王承恩深深一躬,身影瞬間消失在殿門外的陰影中。
“太後?”虛塵清越平和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他與沐林雪在王承恩傳召後即刻趕來,剛踏入坤寧宮,便被殿內彌漫的濃重血腥味、藥味、以及那股幾乎讓人窒息的巨大悲痛與壓抑的狂怒所籠罩。張嫣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噴濺的鮮血,更是觸目驚心。
周太後緩緩轉過身。鳳冠下的臉龐蒼白如雪,唯有那雙眼睛,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她死死地盯著虛塵,目光如同最鋒利的探針,似乎要穿透那月白的僧袍,刺入他的骨髓!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緊繃:“大師來了。來得正好。哀家憂心大師舊傷未愈,特召太醫為大師診視。”她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鎖鏈,緊緊纏繞在虛塵左側鎖骨下方的位置!赤焰龍鱗印!她需要親眼看到那個印記!就在此刻!
虛塵的心猛地一沉。太後此刻的狀態,那眼神中混雜的狂喜、審視、懷疑與冰冷的探究,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讓他明白了“診治舊疾”的真正含義!血脈深處的烙印即將暴露於這煌煌天威之下!伽藍碎玉在懷中驟然變得滾燙!
沐林雪無聲地向前踏出半步,玄色的身影如同最堅固的屏障,隱隱將虛塵護在身後。冰眸銳利如刀,迎向太後那穿透一切的目光,周身玄冰氣息無聲流轉,整個坤寧宮的溫度彷彿都在驟降!無聲的對抗在殿內彌漫!
“太後厚愛,貧僧感激不儘。”虛塵雙手合十,聲音依舊溫和平靜,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礁石。他坦然迎向太後的目光,琉璃佛眸澄澈依舊,卻又彷彿沉澱了千年的智慧與悲憫。“舊傷已愈,佛心澄明,無需勞煩諸位國手。貧僧願為皇後娘娘誦經祈福,以安鳳儀。”
“哦?”周太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隻有深不見底的寒意,“大師佛法精深,哀家自是知曉。然醫道亦是仁術,診一診脈,看看大師本源是否穩固,費不了多少功夫。陳院判,孫副判,”她的目光掃向匆匆趕到的兩位老太醫,“還不為大師看脈?”
陳濟仁和孫思邈被殿內的氣氛壓得幾乎喘不過氣,聞言隻得硬著頭皮上前。
“不必勞煩兩位前輩。”一個溫和醇厚、帶著書卷氣的聲音響起。隻見一位身著深青色太醫官服、麵容清雅、三縷長須的中年太醫排眾而出。此人氣質儒雅,眼神溫潤,步履從容,正是太醫院太醫令——周墨軒!他對著太後躬身一禮:“太後,下官對佛門功法與經脈調養略有心得,不若由下官為虛塵大師請脈?”他目光轉向虛塵,帶著一種溫和的、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笑意。
虛塵心中警兆陡升!這周墨軒看似溫文爾雅,但那溫和目光之下,卻如同深潭,隱藏著難以捉摸的幽深!他絕非僅僅為了診脈!伽藍碎玉的警示從未如此清晰!
周墨軒已微笑著走近,他並未直接搭脈,而是如同尋常醫者望聞問切般,先仔細端詳虛塵的麵色、眼神、唇色,甚至微微傾身,似乎在嗅聞虛塵身上殘留的藥香氣息。他的動作自然流暢,毫無攻擊性,彷彿隻是最普通的診治。然而,就在他微微傾身靠近虛塵左肩,右手看似隨意地抬起,似乎要整理一下虛塵因行禮而微敞的僧袍領口時——
一隻冰冷的手,如同鐵鉗般,無聲無息地扣住了周墨軒的手腕!
沐林雪!她不知何時已站在虛塵身側,玄衣幾乎貼著虛塵的月白僧袍。她扣住周墨軒手腕的手指並未用力,但那指尖傳來的、彷彿能凍結骨髓的玄冰寒意,瞬間讓周墨軒的笑容僵在臉上!動作戛然而止!
“周太醫,”沐林雪的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大師乃佛門高僧,不喜外人近身。診脈,懸絲即可。”
懸絲診脈?!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沐林雪扣住周墨軒的手上!這已近乎是**裸的警告與對峙!
周墨軒臉上的溫和笑意如同麵具般一點點褪去,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驚怒與忌憚。他萬萬沒想到,沐林雪的反應竟如此淩厲直接!他緩緩抽回手,手腕處殘留的刺骨寒意讓他指尖微顫。他深深地看了沐林雪一眼,隨即恢複溫雅,對著太後躬身:“是下官唐突了。沐帥所言甚是,懸絲診脈,亦無不可。”他示意藥童取來金絲。
然而,周太後的耐心已被耗儘!張嫣瀕死的哭嚎、那染血油紙上的“伽藍”、這太醫令可疑的舉動、沐林雪強硬的態度…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火油,將她胸中的烈焰徹底點燃!
“夠了!”周太後猛地厲喝,如同暴怒的雌獅!她一步踏前,鳳眸死死鎖定虛塵,那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將他洞穿!“虛塵!哀家問你!你左肩鎖骨之下,是否有一枚形如烈焰、色若丹朱、邊緣隱現龍鱗紋路的——天生印記?!”
聲如驚雷,轟然炸響在死寂的坤寧宮!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陳濟仁、孫思邈駭然抬頭!王承恩瞳孔驟縮!連瘋癲嘶嚎的張嫣都如同被扼住喉嚨,瞬間失聲,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哀求地、絕望地望向虛塵!
虛空彷彿凝固!巨大的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嶽,轟然壓向殿中央那襲月白僧袍!
虛塵緩緩抬起頭。琉璃佛眸如同古井深潭,清晰地映出太後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燃燒著瘋狂與希冀的臉龐。也映出她身後,張嫣那瀕死掙紮、絕望哀求的眼神。伽藍碎玉在懷中劇烈跳動,灼熱的氣息透過僧袍,彷彿要烙印在肌膚之上。
宿命的絲線,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致。
他雙手合十,僧袍寬大的袖口垂下,遮蔽了所有細微的動作。他的聲音,如同穿越了亙古的鐘聲,在寂靜的宮殿中清晰流淌,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阿彌陀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