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1章 拾玖遺痕·骨哨破淵
“拾…玖…”
虛塵那夢囈般的微弱聲音，如同冰冷的銀針，刺破了岩縫中彌漫的悲愴與死寂。沐青璃抱著他的手臂猛地一顫，彷彿懷中的不是滾燙的少年，而是一塊驟然降溫的寒冰。
“拾玖？”她難以置信地低頭，凝視著那張稚嫩卻布滿詭異毒紋和灰敗色澤的小臉。這兩個字像魔咒，凍結了她剛剛因左肩意外好轉而升起的一絲僥幸。
岩縫入口處，微弱的光線被碎石切割成斑駁的光斑。盤膝而坐的慧覺禪師，周身籠罩著一層稀薄卻無比純粹的金色佛光，如同即將燃儘的燭火，散發出最後的溫煦與守護。他枯槁的麵容安詳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弧度，唯有那微不可聞的悠長氣息，證明他仍在以生命為牆，隔絕著外界的凶邪。
“咳…”一聲輕微的嗆咳從慧覺禪師口中溢位，嘴角溢位一縷黑血。他枯寂的眼皮微微顫動，似乎被虛塵那突兀的低語驚擾了即將沉入永恒的禪定。
“拾…玖…”虛塵的頭顱在沐青璃懷中痛苦地扭動了一下，乾裂的唇瓣再次蠕動，吐出的字眼更加清晰，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指令感。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沐青璃的脊椎攀爬。這絕非夢囈！這更像是一種…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命令！在千佛洞崩塌的血雨腥風中，在龍魂失控的狂暴裡，在瀕死的混沌邊緣，這個數字如同附骨之蛆，頑強地浮現！
拾玖…到底是什麼？
就在這時！
“沙啦…沙啦…”
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從岩縫入口被封堵的石塊縫隙處傳來！彷彿有什麼滑膩冰冷的東西，正試圖從那些狹窄的縫隙中鑽入！
沐青璃瞬間從驚疑中警醒！她側耳傾聽，臉色驟變！是那種慘白的巨蟲！它們並未離去，竟在黑暗中摸索著，試圖鑽進這條狹窄的生路！
幾乎是同時，岩縫外那如同冰雕般靜立的黑袍人影，似乎也察覺了蟲群的異動。深掩的兜帽微微轉動，朝向入口方向。那隻垂在身側的枯爪，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指尖幽綠磷光悄然凝聚！
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精準的指向！
“嘶——！”一聲尖銳怪異的蟲嘶猛地從石縫外響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擠壓碎裂聲！一條堅韌滑膩的慘白蟲軀，前端裂開猙獰口器，竟硬生生撕裂了一塊鬆動的小石，蠕動著，將那布滿利齒的口器擠進了縫隙！墨綠的粘液順著石壁滴落，散發出濃烈的腥臭！
沐青璃心臟驟停！她右手瞬間握緊冰蠶匕！左臂雖然劇痛減輕，經脈被強行“疏通”大半，骨裂處也因虛塵狂暴龍氣的意外衝刷而被一股霸道的生機暫時“粘合”住，但距離恢複戰力還差得遠！強行催動冰魄真氣，必然骨碎筋斷！
“阿彌陀佛…”一聲低沉卻清晰的佛號如同磐石，穩穩響起。是慧覺禪師！他盤坐的身體紋絲不動，連眼簾都沒有抬起，隻是置於丹田前的雙手印訣微微變化。
“嗡！”
一股無形卻凝練如磐石的金剛禪意，如同水波般從他身上蕩漾開來，瞬間籠罩住整個岩縫入口！那剛鑽進半個頭顱的巨蟲，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嘶鳴，瘋狂扭動掙紮，卻再難寸進！
慧覺禪師的身體也隨之微微一晃，嘴角溢位的黑血更多了。他以最後的生命本源，築起了一道神魂壁壘！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更多的“沙沙”聲從入口各處石縫響起！顯然不止一條巨蟲在試圖鑽入！更可怕的是，那黑袍人影指尖凝聚的幽綠磷光，驟然亮了幾分！一股冰冷、精準、如同毒蛇鎖定獵物般的殺意，穿透了慧覺禪師構築的無形壁壘，再次鎖定了岩縫深處的虛塵！
兩麵受敵！慧覺禪師已是強弩之末！
“帶他…走！”慧覺禪師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斬釘截鐵。他枯寂的目光投向沐青璃，又轉向那條狹窄岩縫更幽暗的深處，“前方…有湍急水聲…應是暗河主脈…順流…或有一線生機…”
沐青璃看著禪師那迅速流逝的生命之火，看著入口處不斷被無形壁壘阻擋卻愈發瘋狂的蟲影，看著石縫外那無聲凝聚殺機的恐怖磷光，心如刀絞！留下來，三人必死！衝出去，前方是未知的深澗與暗河！
懷中虛塵的身體再次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口中又溢位兩個模糊的音節：“拾…玖…”
這如同催命符般的數字，瞬間壓垮了沐青璃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她混亂的思緒瞬間清明！
“大師珍重！”沐青璃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決絕。她不再去看那佛陀涅盤般的身影，將滾燙的虛塵用力抱起，用染血的腰帶將他牢牢縛在自己背上！接著，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岩縫深處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咬牙衝了進去！
冰冷粗糙的岩壁刮擦著她的身體，斷臂處傳來鑽心的痛楚，每一步都牽扯著剛被“粘合”的骨裂，彷彿隨時會再次崩開。但她不敢停！背後的虛塵滾燙如火炭，微弱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呼吸都可能熄滅！更有一股莫名的寒意驅使著她——必須離開！必須帶著他離開！拾玖…拾玖…這個數字如同烙印，讓她靈魂都在顫栗！
身後的岩縫入口處，驟然爆發出更加劇烈的轟鳴！蟲群的嘶鳴、岩石的崩裂聲、還有那股冰冷刺骨的磷光衝擊金剛壁壘的震動…所有的聲音都在遠去、扭曲，最終被身後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
不知在狹窄崎嶇、濕滑冰冷的岩縫中艱難跋涉了多久，前方終於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水聲！洶湧澎湃、震耳欲聾的水聲轟鳴著灌入耳膜！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河底淤泥的腥氣！
沐青璃衝出岩縫的刹那，刺骨的寒風裹挾著冰冷的水霧撲麵而來，讓她幾乎窒息！眼前豁然開朗，卻又被另一個巨大的黑暗空間所籠罩。
這是一個巨大的、幾乎看不到邊際的地下洞穴。穹頂高懸，無數倒懸的猙獰鐘乳石如同巨獸的獠牙，滴滴答答的水珠不斷墜落。下方，一條遠比之前寬闊的地下暗河咆哮奔流！河水呈現出詭異的暗青色，水流湍急如萬馬奔騰，捲起渾濁的浪花和漩渦，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暗河對岸，一片漆黑，深不可測。
而她立足之處，僅僅是一小塊探入水中的、布滿濕滑苔蘚的狹窄平台。平台邊緣，便是那深不見底、吞噬一切的洶湧暗河！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絕望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沐青璃！
就在她心神劇震之際！
“嘩啦！”身後她衝出的岩縫深處，傳來清晰的水聲！緊接著，一道濕淋淋的、狼狽不堪的身影猛地竄出，重重摔在平台上！
正是唐玉郎！
他俊美妖異的臉龐此刻扭曲如鬼，錦袍破爛不堪，沾滿粘稠的蟲液和汙泥。左大腿外側，那根幽藍色的詭異短梭依舊深深釘入，寒氣已將大半條腿凍得青紫僵硬，行動極其不便。他手中的描金摺扇也隻剩半截殘骨，顯然在蟲群和水底經曆了慘烈廝殺。看到平台上的沐青璃和她背上的虛塵，唐玉郎眼中瞬間爆發出怨毒與狂喜交織的光芒！
“哈哈哈！天助我也！”他舔了舔乾裂帶血的嘴唇，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賤人！把那小鬼交出來！還有玄囊碎片！唐爺給你個痛快！”
沐青璃瞬間轉身，將虛塵護在身後，右手冰蠶匕橫在胸前！左臂雖然能動，卻根本無法發力！“唐玉郎！你做夢！”
“找死！”唐玉郎獰笑一聲，拖著凍僵的左腿，猛地撲上！他深知自己重傷在身，行動遲緩，必須速戰速決！僅存的半截摺扇骨如同淬毒的匕首，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刺沐青璃咽喉！招式狠辣直接，正是唐門近身搏殺的“毒蜂刺”！
沐青璃瞳孔收縮！她右臂灌注殘存冰魄真氣，冰蠶匕劃出一道湛藍寒弧，精準地點向刺來的扇骨！
“叮！”脆響！扇骨被割開！但一股刁鑽陰柔的震力透過匕首傳來，震得沐青璃右臂痠麻！唐玉郎功力遠高於她，即便重傷，力道依舊凶猛！
唐玉郎一擊不中，摺扇骨順勢下劃，如同毒蛇擺尾，掃向沐青璃支撐身體的右腿膝蓋！同時僅存的左手五指成爪，帶著腥風，陰狠地抓向她護在身前的左臂傷處！攻其必救，毒辣至極！
沐青璃右腿急退半步，險之又險地避開扇骨橫掃！但左臂傷處被勁風掃過，劇痛鑽心，動作不由一滯！眼看那毒爪就要抓實！
“驚鴻照影·雪泥鴻爪！”
她清叱一聲，竟不退反進！身形如同被狂風吹拂的雪花，極其詭異地向前飄出半步，身體後仰，右手的冰蠶匕化作一道貼身的慘白寒光，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由下而上反撩唐玉郎抓來的左爪手腕！取的是他手臂內側血脈要害！玉清觀絕學，並非隻有大開大合的劍法，更有貼身短打的精妙殺招！
唐玉郎沒料到沐青璃重傷之下竟敢如此搏命！他左爪疾縮，但沐青璃的冰蠶匕更快！冰冷的鋒芒擦著他手腕掠過！
“嗤啦！”錦袖撕裂！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出現在唐玉郎左腕！刺骨的寒氣瞬間侵入！
“啊！”唐玉郎痛吼一聲，被迫後退！他驚怒交加地看著手腕迅速蔓延的青紫色凍傷，又驚又怒！這賤人的劍法竟如此刁鑽狠辣！
兩人在狹窄濕滑的平台邊緣展開慘烈的近身搏殺！沐青璃身形飄忽，將玉清觀輕功與短匕的陰狠發揮到極致，不求傷敵，隻為纏鬥拖延！冰蠶匕的寒芒如同附骨之蛆，專攻唐玉郎受創的腿腳和手腕，逼得他束手束腳！唐玉郎功力占優，摺扇骨狠辣刁鑽，招招致命，奈何左腿凍僵，行動遲滯，每每被沐青璃以精妙身法化解！
“砰砰砰！”匕首與扇骨激烈碰撞！火星在黑暗中迸濺！兩人身上都添了新傷！沐青璃右臂衣袖被撕裂，留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唐玉郎肩頭也被冰蠶匕寒氣掃中，動作愈發僵硬！
“賤人！我看你能撐多久！”唐玉郎喘息粗重，眼中殺機暴漲！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僅存的半截摺扇骨上！
嗡！扇骨上殘留的墨綠毒紋瞬間亮起妖異光芒！一股濃鬱腥甜的毒霧彌漫開來！他竟不惜損耗本命精血，催動扇骨中封印的最後劇毒！
“萬毒噬心！”他尖嘯著，摺扇骨如同毒龍出洞，帶著一片腥風毒影，直刺沐青璃心口！速度比之前快了幾倍！
沐青璃臉色煞白！如此近距離的毒霧撲麵，避無可避！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不閃不避！右手冰蠶匕放棄格擋，凝聚全身殘餘真氣，化作一道凝練的慘白寒芒，如同寒梅在絕境中綻放最後的芳華，直刺唐玉郎喉間！竟要以命換命！
“寒梅寂滅·同赴玄冥！”
眼看兩人就要同歸於儘！
異變陡生！
“咻——！”
一聲尖銳淒厲、如同夜梟啼哭般的骨哨聲，毫無征兆地自平台另一側的黑暗深處響起！聲音穿透湍急的河聲，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刺耳膜！
這突如其來的尖銳哨聲，如同無形的手扼住了沐青璃和唐玉郎的喉嚨！
沐青璃隻覺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竄入腦海，意識彷彿被凍結了一瞬！刺出的冰蠶匕軌跡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線！
唐玉郎更是渾身劇震！他那灌注了精血、氣勢如虹的毒刺一擊，竟在這詭異的骨哨聲影響下猛地一滯！彷彿聽到了某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警兆！
這刹那的遲滯，救了沐青璃的命！
唐玉郎的毒扇骨擦著她肋側衣襟刺過，帶起一串血珠！而沐青璃的冰蠶匕，也因那一瞬的意識凍結，失了準頭，擦著唐玉郎的脖頸劃過，留下一條冰冷的血線！
兩人交錯而過，踉蹌分開，驚疑不定地望向骨哨聲傳來的方向！
湍急的暗河對岸，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一點幽綠如同鬼火般的磷光，無聲無息地亮起。光芒映照下，一個瘦高如竹、披著破舊黑袍的身影，如同從地獄裂縫中爬出的幽魂，靜靜矗立在一塊探出水麵的巨石之上。兜帽深掩，看不清麵容，唯有那隻枯瘦如同鳥爪的手，正緩緩從嘴邊放下。
他的指尖，赫然拈著一截慘白、似乎是某種大型動物腿骨磨製的骨哨！
骨哨聲，正是出自他口！
沐青璃的心瞬間沉入冰點！這黑袍人…竟然繞到了他們前麵？！他是如何渡過這洶湧暗河的？！
唐玉郎更是臉色煞白，如同見了鬼！他死死盯著對岸那道黑影，又猛地扭頭看向身後岩縫的方向，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這怎麼可能？！這鬼東西難道能分身不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徹底凍結了他所有的貪婪與狂妄！
黑袍人並未理會兩人的驚駭。他緩緩抬起那隻拈著骨哨的枯爪，冰冷的“視線”穿透奔騰的河水，再次鎖定了沐青璃背上的虛塵。
骨哨，被他再次湊近那深掩兜帽下不可見的唇邊。
暗河的咆哮，似乎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沐青璃緊緊地護著背後滾燙的少年，冰蠶匕在她手中微微顫抖。左臂斷骨處傳來的劇痛如同附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剛剛被強行“粘合”的裂痕。冷汗混合著河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對岸，那一點幽綠的磷光如同毒蛇冰冷的豎瞳。骨哨再次湊近黑袍人深掩的兜帽下，無形的殺機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岩漿，隔著洶湧的暗河，無聲地沸騰。
沐青璃腦中隻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吹響第二聲！那詭異的骨哨聲，絕非僅僅是刺耳那麼簡單！它能凍結心神，乾擾真氣運轉，甚至…可能引動更恐怖的存在！
她目光急速掃過奔騰的暗河。河水湍急渾濁，卷著漩渦，深不見底。對岸距離足有七八丈遠，憑她重傷之軀，還背著虛塵，絕無可能躍過。唯一的“落腳點”，便是河中偶爾浮現、又被浪頭瞬間吞沒的幾塊黑色礁石，如同巨獸偶爾露出的背脊。想要渡河，無異於刀尖上跳舞!
“桀桀桀.”唐玉郎陰冷的笑聲自身後響起帶著重傷野獸般的瘋狂，“賤人!看到了嗎?前有魔障，後有追兵!把那小鬼給我!唐爺或許大發慈悲，帶你一起殺出去!”他拖著凍僵的左腿，緩緩逼近，僅存的半截毒扇骨指向沐青璃後心。
沐青璃背對著他，沒有回頭。所有的感官都凝凝聚在對岸那道黑袍人影和手中的骨哨上。她右手冰蠶匕斜指向下，一滴冰冷的河水順著湛藍的匕刃滑落。她沒有回應唐玉郎的蠱惑，隻是將背後捆綁虛塵的腰帶勒得更緊了一些。
“不識抬舉!”唐玉郎眼中戾氣暴漲!他被那骨哨聲驚擾，又被沐青璃的漠視徹底激怒!身形猛地前撲，僅存的左掌灌注殘毒內勁，帶著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