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07章 鬼手毒謀·佛燈渡厄
狹窄的蘆葦水道彷彿永無儘頭。渾濁的水流在船底嗚咽，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如同濕冷的裹屍布，纏繞著每條梭舟，遮蔽了星光，也吞噬了聲音。空氣中殘留的硝煙與血腥味被濃重的、帶著腐爛水草氣息的濕冷替代，吸入肺腑，帶著一股刺骨的陰寒，令人心神不寧。
虛塵盤坐船心，臉色蒼白如舊紙，僧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大半，緊貼在略顯嶙峋的脊背上。他雙掌依舊穩穩抵在鐵山後心，琉璃金身內力如同涓涓細流，溫養著鐵山被劇毒反複摧殘的經脈，壓製著那股如同附骨之疽的冰冷邪氣。每一次內力的流轉，都牽扯著他因強行催動“無相淨土”而受損的肺腑，帶來陣陣隱痛。但他眼神寧靜，眉宇間並無痛苦之色，唯有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無聲訴說著代價。
鐵山在昏沉中發出痛苦的悶哼，蠟黃的臉頰因劇毒的餘波而微微抽搐。慧覺小和尚緊緊依偎在虛塵身側，小臉埋在僧袍裡，瘦弱的肩膀因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
“師叔…我們…能出去嗎？”慧覺的聲音帶著哭腔，細若蚊呐，在死寂的水道上卻格外清晰。
虛塵未答，隻是稍稍收攏臂彎，將那顫抖的小小身軀護得更緊了些。他目光投向船首。沐林雪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礁石，紋絲不動。混沌星元編織的無形大網，正穿透濃霧，警惕地捕捉著每一絲水流的異動，每一片葦葉的拂動。在她身側，柳萍兒麵色凝重，正將隨身攜帶的解毒藥粉分發給船上的水鬼和斥候，低聲叮囑著閉氣、掩口鼻的要訣。空氣裡彌漫著預發性的苦澀藥味。
濃稠的寂靜，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
突然！
嘩啦——！
前方十餘丈外，水麵毫無征兆地炸開！並非水鬼躍出，而是數艘被點燃的破舊小漁船殘骸！熊熊燃燒的火焰在濃霧中投下扭曲跳躍的光影，瞬間點亮了狹窄的水道！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燃燒的船骸之上，竟密密麻麻爬滿了無數指頭長短、通體黝黑發亮、長著猙獰口器的鐵線螞蟥！它們被火焰炙烤，發出吱吱的怪叫，如同沸騰的墨汁，紛紛彈射入水道之中！
“是鐵線血蛭！沾上就甩不脫！”柳萍兒失聲驚呼，俏臉煞白，“火油！快澆火油！彆讓它們靠近船底！”
幾乎在她呼喊的同時！
嗤嗤嗤——！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細微破空聲，無數豆粒大小、顏色灰敗、散發著濃烈腐臭的飛蟲，如同炸窩的馬蜂，從燃燒船骸後方的濃密蘆葦叢中洶湧而出！它們無視火焰，密密麻麻，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敗蟲雲，帶著嗡嗡的死亡低鳴，朝著船隊劈頭蓋臉罩了下來！
腐屍蠅！
沾之則皮肉潰爛流膿！
火攻！毒蟲！雙管齊下！歹毒狠辣，隻為遲滯、消耗！
“火箭！射那些蟲群！”段青陽反應極快，嘶聲怒吼！
磐石營斥候們強忍惡心，點燃箭頭，張弓便射！
咻咻咻——！
燃燒的箭矢射入蟲雲，瞬間點燃不少腐屍蠅，空氣中彌漫開焦臭與更加濃鬱的屍腐氣！然而，蟲群數量實在太過龐大，火箭如同杯水車薪，根本無法阻止其洶湧之勢！
“水下！螞蟥上來了！”負責警戒船底的水鬼驚叫！渾濁的水麵下，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蠕動的地毯，正飛快地吸附上船底和船船舷！船身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刮擦聲！
幽鱗水鬼們咬著牙，揮舞著匕首或船槳，拚命刮除船壁上吸附的鐵線螞蟥！但螞蟥吸附力極強，數量又多，根本清理不及！更可怕的是，一些螞蟥竟然順著船板縫隙向內鑽探！
船隊瞬間陷入混亂！前有蟲雲火海，下有螞蟥蝕船！濃霧之中，殺機四伏！
“桀桀桀…玉川沐帥，枯禪佛子，這‘水火煉獄’的滋味如何？”
那個忽男忽女、陰冷黏膩如同毒蛇吐信的聲音，再次從前方濃霧深處傳來，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得意。
“交出石匣，自縛雙手，跪迎聖使，或可賜爾等一個痛快！否則，便讓你們嘗嘗萬蟻噬心、軀殼化泥的……”
話音未落！
“聒噪！”
一聲冰冷的叱吒如同寒冰裂刃，驟然撕裂了蟲群的嗡鳴！
立於船首的沐林雪，動了！
她並未理會籠罩頭頂的腐屍蠅蟲雲，也未去看船底吸附的螞蟥。鳳目鎖定濃霧深處某一點，殺意凝聚如實質！足尖在劇烈搖晃的船頭輕輕一點！
玄鳥身法·踏浪驚鴻！
身形如同一抹撕裂濃霧的灰色閃電，竟貼著渾濁的水麵疾掠而出！所過之處，腳下水麵被淩厲的勁風割開兩道筆直的白浪！
她在燃燒的船骸空隙間穿梭，速度之快，帶起的氣流竟將兩側的腐屍蠅蟲雲微微卷開！瞬息之間，已逼近那聲音來源的蘆葦叢！
“裝神弄鬼！滾出來！”
鏘——！
血螭刀悍然出鞘！灰白色的刀光不再是匹練，而是凝聚成一道細銳到極致的寒芒！
玄鳥九擊·貫日！
刀光無聲無息，卻帶著洞穿一切虛妄、誅滅邪祟的決絕意誌，狠狠刺入那片濃密的蘆葦深處！
噗嗤！
利器入肉的悶響！
“呃啊——！”
一聲淒厲尖銳、不再是偽裝、而是充滿極致痛苦與驚駭的慘叫從蘆葦叢中炸響！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撲通聲！
那喋喋不休的陰冷嗓音，戛然而止！
幾乎在沐林雪刀光沒入蘆葦的同時！
虛塵眼中琉璃金芒一閃！他一手依舊抵住鐵山後心，另一隻手卻閃電般探出，抓起船板上一條浸濕的麻布，手腕一抖！
袈裟伏魔功·流雲飛袖！
濕透的麻布灌注精純內力，瞬間繃直如鐵板！虛塵手臂劃過一個渾圓的弧線，濕布如同巨大的蒲扇，帶著沛然的柔勁罡風，狠狠掃向船隊上空那片壓頂而來的腐屍蠅蟲雲！
呼——！
強勁的罡風卷過！
空中密集的灰敗蟲雲被這股蘊含佛門正氣的柔勁罡風猛地吹散大半！無數腐屍蠅如同雨點般被掃落水中，或被卷向兩側燃燒的蘆葦！威脅頓減！
“韓濤！帶人清理船底！段峒主，穩固陣型！”沐林雪清冷的聲音從蘆葦叢方向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她身形如燕，已然折返，幾個起落便穩穩落回船首，血螭刀尖滴落一滴濃稠的黑血。顯然，那藏身暗處操控毒蟲的賊子，已被她一刀重創！
主心骨回歸，指揮若定！混亂的船隊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韓濤怒吼著，帶著幾名水鬼翻身紮入水中，用塗抹了特製藥膏的匕首，更加凶狠地刮除吸附船底的鐵線螞蟥！磐石營斥候則在段青陽指揮下，用燃燒的布條捆在箭桿上，不斷射向四周蘆葦叢，驅散殘餘毒蟲，開辟通路！柳萍兒則穿梭於各船之間，飛快地為被螞蟥叮咬或毒蠅濺射到的傷員敷藥解毒。
船隊頂著殘餘的威脅，艱難卻堅定地衝過了燃燒船骸和毒蟲封鎖的區域！
水道在前方豁然開闊，彙入一片相對平靜、布滿浮萍的湖灣。濃霧在此處稍淡，慘淡的月光勉強穿透雲層，在水麵投下破碎的銀斑。
“停船！”沐林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幾條梭舟緩緩停下，在水麵輕輕搖晃。
“虛塵大師！”沐林雪已快步來到虛塵所在的快舟上。她目光如電，瞬間落在虛塵蒼白的臉上和嘴角那抹未乾的血跡上，冰封的鳳目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鋒芒。“內腑震蕩？”
“無妨，些許小傷，調息片刻即可。”虛塵緩緩收回抵在鐵山後心的手掌，聲音略顯沙啞，卻依舊平和。鐵山氣息已平穩許多，陷入昏睡，慧覺也蜷縮在他身邊睡著了。
“手伸出來。”沐林雪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強硬。
虛塵微微一怔，隨即坦然伸出右手。
沐林雪素手如冰，三根纖長的手指已搭上他的腕脈。她的指尖帶著夜風的涼意，觸感卻意外的細膩。一股極其精純、帶著星河流轉般浩瀚氣息的內力（混沌星元），順著指尖悄然探入虛塵的經脈。
虛塵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顫。他清晰地感覺到，沐林雪探入的內力並非粗暴的探查，而是如同最靈巧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與…關切？在那股精純星元之力拂過他受損肺腑經絡的瞬間，一股溫涼舒適的感覺蔓延開來，大大緩解了火灼般的隱痛。更奇妙的是，掌心那朵琉璃星蓮烙印驟然變得溫熱，彷彿兩顆遙遠星辰在這一刻產生了奇異的共鳴與呼應，無聲地傳遞著力量與慰藉。
沐林雪凝神細診，眉心微蹙。虛塵的傷勢比她預想的更重幾分，強行以佛心本源抵禦毒瘴蔓延，如同以琉璃硬撼山嶽，內腑受到的反噬震蕩非同小可。她指尖的星元之力愈發柔和，如同清泉洗滌，小心翼翼地梳理著他略顯滯澀的經脈。
片刻之後，沐林雪收回手指，從懷中取出一個瑩白如玉的小瓷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清冽藥香的朱紅丹藥。
“含住，化開，勿吞。”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冰寒，將那枚丹藥不由分說放入虛塵掌心。正是玉川盟秘製的“九轉還玉丹”，對內腑傷勢有奇效。
虛塵看著掌心那枚溫潤的丹藥，又抬眸看向沐林雪。月光下，她側臉的線條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朦朧，唯有那雙清冷的鳳目，倒映著水麵細碎的銀光，也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堅冰之下悄然湧動。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不再多言，依言將丹藥含入口中。一股溫潤醇厚的藥力瞬間化開，如同甘泉流淌，滋養著受創的肺腑。
“孫不仁未死。”沐林雪目光轉向湖灣深處更濃的迷霧，聲音凝重，“方纔那一刀，被他以邪異身法避開了要害，隻斷了他一條手臂。此人毒術詭譎，心性歹毒，必不會善罷甘休。前方…恐怕纔是真正的龍潭虎穴。”
虛塵默默調息，感受著丹藥之力與琉璃佛心交融，緩緩修複著內腑的創傷。他抬眼望向那濃霧彌漫、彷彿通往九幽深處的未知水域，眼神沉靜而堅定。
“枯禪血仇，玉川烽火，皆係於此。縱是龍潭虎穴，亦當破之。”他聲音不高，卻帶著磐石般的意誌。目光再次與沐林雪交彙，無需言語，並肩同行、共赴艱險的決意已在目光中流轉。
沐林雪微微頷首，玄色身影再次挺立於船首，如同指引航向的北辰。血螭刀雖已歸鞘，但那無形的鋒芒，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直指迷霧深處潛藏的毒牙與凶鋒。短暫的喘息，隻為迎接更慘烈的風暴。佛燈雖弱，星火猶燃，在這雲夢澤最深沉的夜裡，照亮彼此，亦照亮前路。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