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06章 毒瘴鎖江·佛心映雪
雲夢澤的夜，濃稠如墨。凜冽的風卷著水腥氣，在無邊蘆葦蕩中穿梭，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如同萬千亡魂在低泣。渾濁的水麵倒映著幾點慘淡的星光與遠處尚未熄滅的船骸火光，破碎搖曳。
“咳…咳咳…”鐵山劇烈的咳嗽打破了短暫的死寂。他倚靠在劇烈搖晃的船板上，蠟黃的臉上冷汗涔涔，肩臂處被簡單包紮的傷口滲出的血水已呈暗褐色，顯然餘毒未清，正猛烈反撲。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傷口，讓他魁梧的身軀痛苦地蜷縮。
“鐵山大哥！”虛塵收回望向後方漆黑水域的目光，迅速俯身，雙掌再次抵住鐵山後心。溫煦醇和的琉璃金身內力源源注入，竭力壓製著那如附骨之蛆的陰毒。他能感覺到鐵山經脈中那股邪毒的刁鑽與頑固，如同冰冷的毒蛇在血肉中鑽營，非一時之功可拔除。看著這位枯禪啞仆強忍劇痛、獨眼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模樣，虛塵心頭沉甸甸的，悲憫與怒火交織。
“師叔…鐵山大叔會死嗎？”慧覺小臉煞白，緊緊抓著虛塵的衣角，大眼睛裡蓄滿了驚恐的淚水。
“不會。”虛塵語氣斬釘截鐵，目光卻投向船首那道靜立的玄色身影，“沐帥定有安排。”這並非僅僅是對孩子的安撫，更是源於心底深處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掌心的星蓮烙印傳來平穩的搏動，如同暗夜中的燈塔，昭示著她的安然與掌控。這份無聲的牽念，在此刻絕境中，給了他莫大的安定力量。
沐林雪獨立船頭，蓑衣上沾著水珠與硝煙的痕跡。鳳目如寒潭深淵，穿透濃重夜色與水霧，牢牢鎖定著前方看似空曠的水域。混沌星元如同無形的觸須，敏銳地捕捉著水流的每一絲異常波動。方纔衝破鐵索陣的短暫混亂已然平息，但這片死寂，反而透著更深的殺機。
“韓濤，”沐林雪的聲音低沉，清晰傳入每條梭舟上每個人的耳中，“水鬼動向？”
韓濤伏在船船舷，側耳傾聽水麵，臉色凝重如鐵：“水下…有東西！很多！速度極快，如同…魚群集結！正從兩翼和前方包抄過來！距離不足百丈！”
“魚群？”段青陽獨眼凶光爆射，“是金鱗會的‘水耗子’！這幫雜碎，想在暗處鑿船！弓箭手預備火箭！聽我號令！韓濤，帶你的人下水纏住他們！絕不能讓他們靠近船底！”
幽鱗水鬼們眼中騰起嗜血的光芒，紛紛咬住分水刺，檢查身上攜帶的淬毒匕首與水底弩箭。肅殺之氣瞬間彌漫，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段青陽號令將出未出之際！
嗚——！
一聲淒厲詭異的竹哨聲，如同夜梟泣血，陡然從前方的濃霧深處傳來！穿透力極強，直刺耳膜！
哨音未落！
咄！咄！咄！咄！
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械爆鳴聲從四麵八方、蘆葦叢深處炸響！無數道黑影撕裂濃霧與水氣，帶著淩厲的破空尖嘯！並非箭矢，而是手臂粗細、前端包裹著厚重鐵錐的特製弩槍！目標並非船上之人，而是眾人乘坐的梭舟船底！
金鱗會·破甲錐！
“護船底！”沐林雪厲叱出聲！
幾乎在她開口的同時，虛塵已猛然抬頭，眼中琉璃金芒爆閃！他雙掌並未離開鐵山後心，周身卻驟然騰起一股無形氣勁！足下快舟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托住，猛地向上抬升數寸！
琉璃佛心·金剛獅子吼！
“吽——！！！”
一聲低沉渾厚、蘊含無上佛門正氣的宏大梵音，如同平地驚雷，以虛塵為中心轟然炸開！肉眼可見的聲波漣漪瞬間擴散！
砰砰砰！
射向虛塵所乘快舟的數支破甲錐，被這蘊含精純內力的獅吼音波正麵衝擊，竟在半空中猛地一滯，如同撞上無形鐵壁，箭頭扭曲變形，力道驟減，最終無力地斜插入船身兩側水中，激起渾濁的水花！船體劇烈搖晃，卻未被洞穿！
然而，其他幾條梭舟就沒這般幸運了！
噗嗤！噗嗤！
令人牙酸的木料碎裂聲接連響起！
兩支破甲錐狠狠紮入一條梭舟船底！堅硬的船底木板如同紙糊般被撕裂！冰冷渾濁的江水瞬間噴湧而出！
“船漏了！堵住！”船上的水鬼驚叫，手忙腳亂地用衣物、木板去堵那碗口大的破洞！
另一條船更慘，被三支破甲錐同時命中船側吃水線，巨大的衝擊力幾乎將船體撕裂！船身瞬間傾斜，幾名水鬼猝不及防，驚呼著落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水下，早已潛伏的金鱗水鬼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無聲無息地從渾濁的水底撲出！淬毒的匕首、分水刺，陰狠地刺向落水者和船底漏洞處！
“下水！殺光他們！”韓濤目眥欲裂，怒吼一聲，第一個翻身紮入冰冷渾濁的江水！幽鱗水鬼們緊隨其後，如同下餃子般撲通入水！刹那間，船隊周圍的水麵如同沸騰，翻滾起激烈的浪花和水泡！刀光劍影在水下閃爍，鮮血迅速暈染開來！
“放箭！射蘆葦裡的弩手！”段青陽反應極快，獨眼鎖定弩槍射來的方向，嘶聲下令！
磐石營斥候們強忍顛簸，張弓搭箭，點燃箭頭！
咻咻咻——！
數十支燃燒的火箭如同憤怒的火蛇，呼嘯著射向兩側濃密的蘆葦叢！瞬間點燃了枯黃的葦葉！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來，將周圍水域映照得一片通紅！濃煙滾滾！
蘆葦叢中頓時響起幾聲淒厲的慘叫和慌亂的撲火聲！暗處的弩箭攻勢為之一滯！
混亂！血腥！殺戮！冰冷的江水與滾燙的鮮血混雜，死亡的氣息籠罩著這片水域。
沐林雪屹立船首，玄衣在火光與濃煙中翻飛，如同定海神針。她的目光卻並未過多停留在水麵下的慘烈搏殺，而是死死鎖定著前方濃霧深處——那詭異竹哨聲傳來的源頭！哨音中蘊含的某種特殊節奏，隱隱牽動著水下金鱗水鬼的行動，如同提線木偶的絲線！
就在這時！
“桀桀桀…玉川沐帥，枯禪佛子，真是好本事！竟能破了格圖魯那蠢貨的鐵索陣！”
一個忽男忽女、飄忽不定、如同毒蛇吐信般陰冷黏膩的聲音，帶著戲謔與怨毒，從那哨音方向傳來。
“可惜啊，遊戲到此為止了！嘗嘗聖主賜下的‘九幽仙釀’吧！”
話音未落！
噗！噗！噗！
數聲沉悶的爆響從前方的水麵上傳來！幾個密封的陶罐被拋擲而至，在船隊前方數丈外的水麵上轟然炸裂！
一大片濃稠如墨、散發著極度刺鼻辛辣與腐敗甜腥味的詭異煙霧，如同翻滾的活物般瞬間擴散開來！煙霧彌漫的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覆蓋了前方大片水域，並且向著船隊方向迅速蔓延！所過之處，水麵竟泛起細密的、如同沸騰般的泡沫！
“閉氣！是毒煙！劇毒！”柳萍兒尖銳急促的警告聲劃破夜空，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她精通醫毒，瞬間嗅出了這煙霧中蘊含的幾種極其霸道、混合後毒性猛烈倍增的恐怖成分——腐心草、血蟾酥、屍香魔芋…皆是沾之即潰爛、吸入立斃的絕毒！
“退！快退！”段青陽嘶吼，指揮著未被毒煙籠罩的船隻拚命倒劃船槳！
然而，毒煙擴散的速度遠超船速！眼看那翻滾的死亡之霧就要吞噬最前方的兩條梭舟！船上的水鬼和斥候們麵露絕望，紛紛撕下布條捂住口鼻後退！
“來不及了…”韓濤剛從水下冒頭換氣，看到那迅速逼近的詭異黑霧，心頭一片冰涼。水下尚有金鱗水鬼纏鬥，水麵毒煙封鎖…退路已絕！
就在這千鈞一發、眾人心神被恐懼攫住的刹那！
一道溫潤卻無比堅定的聲音驟然響起，如同晨鐘暮鼓，滌蕩人心：
“阿彌陀佛！”
虛塵！
他依舊盤坐於劇烈搖晃的快舟之上，雙掌未曾離開鐵山後心。麵對那滾滾而來的死亡毒瘴，他竟緩緩闔上了雙目。周身並無耀眼佛光，唯有眉心一點琉璃般的金芒隱隱浮現，澄澈通透，映照著四周跳躍的火光與濃重的黑暗。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祥和、包容萬象卻又堅定不移的磅礴氣息，以他為中心，如同無形的漣漪般，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
琉璃佛心·無相淨土！
這股氣息並非武功勁力，卻蘊含著佛門最精純的慈悲願力與守護意誌。它拂過驚慌失措的士卒，士卒們狂跳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撫平，恐懼稍減。它拂過嗆咳的鐵山，鐵山體內肆虐的邪毒似乎被暫時壓製，痛苦稍緩。它拂過翻騰逼近的詭異毒瘴…
奇跡發生了！
那勢不可擋、翻滾沸騰的濃稠毒瘴，在觸及虛塵散發出的無形氣息邊緣時，翻滾之勢竟猛地一滯！如同沸騰的油鍋被注入了一瓢清水，雖未完全平息，但蔓延的速度卻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暫時阻隔了這死亡的洪流！
“虛塵！”沐林雪心頭劇震！她清晰地“看”到，虛塵的麵色在瞬間變得如同金紙，額頭青筋隱現，顯然強行施展這遠超他當前狀態的心法，承受著巨大的反噬！那份不惜燃燒本源佛心也要守護眾人的決絕，如同滾燙的烙印，狠狠烙在她冰封的心湖深處！
不能再拖！
沐林雪眼中寒芒瞬間凝聚如實質！所有的擔憂、憤怒、殺意，儘數灌注於手中之刀！
“破！”
一聲清越冰冷的叱吒響徹夜空！
玄鳥九擊·貫日！
血螭刀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刺穿蒼穹的灰白細線！並非斬向毒瘴，亦非劈向濃霧！而是循著那詭異竹哨聲最後傳來的方向，無視空間距離，帶著洞穿一切的極致力道與冰冷殺意，狠狠刺入前方翻滾的濃霧深處！
噗嗤——！
一聲利器入肉的悶響，伴隨著一聲短促尖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戛然怪叫，從濃霧中傳來！那指揮毒瘴、操控水鬼的竹哨聲，應聲而絕！
幾乎在哨音斷絕的同時！
呼——！
一股剛猛無儔、帶著浩然正氣的掌風，如同平地颳起的颶風，狠狠轟向那片翻滾遲緩的毒瘴！
出手的竟是緩過一口氣的鐵山！他僅存的右臂青筋暴起，不顧傷口崩裂，將滿腔悲憤化作這搏命一擊！掌風雖無法驅散毒瘴，卻將其狠狠推得向後翻滾了數丈！
“全速衝過去！前方水道變窄！”沐林雪的聲音冰冷依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身形如電，已掠至船隊最前方破損的梭舟之上，血螭刀光連閃，精準地劈飛幾支從蘆葦暗處射來的冷箭！
船隊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生機，在韓濤等人的拚命劃動下，如同離弦之箭，乘著鐵山的掌風餘勢，險之又險地擦著那遲緩翻滾的毒瘴邊緣，衝入了前方一條更加狹窄、水流湍急的蘆葦水道！
濃霧、毒瘴、火光、廝殺聲被迅速拋在身後。
冰冷的夜風灌入狹窄的水道，吹散了部分血腥與硝煙。
沐林雪立於船首，回望來路。火光與濃煙的背景中，虛塵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態，緩緩收回擴散的佛心氣息。他臉色蒼白如雪，嘴角溢位一縷刺目的鮮紅，僧袍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身上。方纔強行施展“無相淨土”抵禦毒瘴蔓延，顯然令他內腑受了震蕩。
兩人的目光在顛簸的船身、搖曳的火光中再次交彙。
虛塵看到了她鳳目中一閃而逝、幾乎無法捕捉的擔憂。那抹冰層下的漣漪，足以撫平他所有的傷痛。
沐林雪看到了他琉璃般眼眸中的疲憊，以及那份塵埃落定後的安然慰藉。他嘴角的血痕刺痛了她的眼，卻也讓她冰封的心底，湧起一股陌生的、近乎灼熱的悸動。
沒有言語，心意已在不言中流轉。
他知她必能破局。
她懂他捨身護持。
“師叔！”慧覺帶著哭腔撲到虛塵身邊，小手慌亂地去擦他嘴角的血跡。
虛塵輕輕握住慧覺的手，搖了搖頭，目光再次投向水道前方更深的黑暗。雲夢澤的凶險才剛剛揭開一角，枯禪的血仇，玉川的烽火，金鱗會的毒牙，“九幽”的陰影…前路依舊深淵萬丈。但此刻，佛心映雪，星火同燃，縱使千難萬險，亦有人並肩同行，足矣。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