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城風雲------------------------------------------，已是五月中旬。南方的暖風一路向北，吹綠了長江兩岸。火車進站時，肖軍透過車窗看到站台上接站的人群，陳大明揮舞著手臂，臉上是抑製不住的興奮。“肖哥！這邊！”，陳大明一把接過：“辛苦了！路上順利吧？”“順利。”肖軍打量著陳大明，一個月不見，這個曾經的“倒爺”黑了，瘦了，但眼神更加堅定，腰板挺得筆直，已經有了幾分企業負責人的氣質。“廠裡怎麼樣？”“好！好得很！”陳大明一邊引著肖軍出站，一邊迫不及待地彙報，“五百件的訂單，已經完成三百件了，剩下的兩百件，最多再有五天就能完工。張師傅他們天天加班，但乾勁足得很！工人們也是，聽說做的是出口香港的貨，個個都鉚足了勁！”“解放”牌卡車，綠色的車身上用白漆刷著“華美服裝廠”五個大字，雖然字跡有些歪斜，但透著一股生氣勃勃的勁兒。“這是...”肖軍一愣。“咱們的車！”陳大明拍著車頭，得意地說，“按你的吩咐，買的二手車，但車況不錯，才跑了三萬公裡。司機就是李強的戰友，叫劉建軍，技術好，人也可靠。”，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但冇有領章帽徽，站得筆直，朝肖軍敬了個禮：“肖廠長好！劉建軍向您報到！”，回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建軍同誌，以後廠裡的運輸就靠你了。”“保證完成任務！”，肖軍看著窗外的街道。一個月，江城似乎冇什麼變化，但仔細看，又能看出些不同。街邊多了幾個個體戶的小攤，賣的東西也更豐富了。人們的穿著，雖然還是以藍灰為主，但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著時髦的年輕人，燙著捲髮，穿著花襯衫，昂首挺胸地走在街上。“肖哥，你走的這一個月，咱們市裡也出了不少新鮮事。”陳大明一邊開車一邊說，“百貨公司對麵開了家‘金鳳凰歌舞廳’，晚上可熱鬨了。電影院開始放香港武打片，場場爆滿。還有，咱們廠旁邊那片空地，聽說要蓋商品房了，一平米要兩百塊呢！”。改革的春風吹遍大江南北，江城雖然不如深圳那麼熱烈，但也在悄然變化。
車開到前進路，遠遠就看見了“華美服裝加工廠”的招牌。招牌是新做的，白底紅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廠房門口的空地上，停著兩輛自行車，幾個工人在往車上裝貨。
“那是給百貨公司送貨的。”陳大明解釋，“王經理又追加了一百件，說咱們的衣服賣得好，供不應求。”
走進車間，肖軍眼前一亮。一個月前還略顯空曠的車間，現在擺滿了縫紉機，十六個工人分成兩排，正在埋頭工作。縫紉機的嗒嗒聲連成一片，像一支激昂的進行曲。牆邊堆著半成品和成品，碼放得整整齊齊。牆上的生產進度表畫得工工整整，完成數量、合格率一目瞭然。
張師傅正戴著老花鏡檢查一件剛做好的襯衫，見肖軍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肖廠長回來了！”
工人們都抬起頭，十幾個年輕人齊聲喊：“肖廠長好！”
肖軍心中一熱。這就是他的工廠，他的團隊，他重生後打下的第一片基業。
“大家辛苦了！”肖軍走到車間中央，“我這次去深圳，帶回了香港的訂單。咱們華美的衣服，要出口了！這是咱們的榮譽，也是咱們的責任！張師傅，質量把關得怎麼樣？”
張師傅拿起一件襯衫，翻給肖軍看：“肖廠長放心，每一件我們都嚴格檢查。你看這針腳，這釦子，這熨燙，都是按最高標準來的。絕不給咱們廠丟人，絕不給咱們中國人丟人！”
“好！”肖軍大聲說，“等這批貨順利出口，我給大家發獎金！加班加點的，發雙倍！”
工人們一陣歡呼。
肖軍在車間裡轉了一圈，仔細檢查了生產情況。流水線作業已經很熟練了，裁剪、縫製、鎖邊、釘釦、熨燙，每個環節都有專人負責，效率比一個月前提高了至少三成。新招的十個工人雖然還生疏，但在老師傅的帶領下，進步很快。
“大明，信用證辦下來了嗎？”肖軍問。
“辦下來了！”陳大明從辦公室拿出檔案，“五千額度，工商銀行批的。孫科長說了，隻要咱們按時還款，以後還可以增加額度。”
“好。”肖軍接過檔案，仔細看了看，“布料呢？上海那批貨到了嗎？”
“到了，三百米，全是最新的的確良，質量冇得說。”陳大明指著倉庫，“林先生那邊答應提供的布料，下個月初到。這樣，咱們至少三個月不用擔心布料問題了。”
肖軍點點頭，心裡盤算著。生產冇問題，布料冇問題，運輸有劉建軍，銷售有香港的訂單和本地的百貨公司。一切都在正軌上。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服裝生意有天花板，要想做大，必須多元化。而1984年的中國，遍地是機會。
晚上，肖軍在廠裡開了個會。參加會議的有陳大明、張師傅、李師傅、王師傅，還有新來的劉建軍。
“各位，咱們廠現在算是走上正軌了。”肖軍開門見山，“但這還不夠。我想聽聽大家的想法，下一步，咱們該怎麼發展？”
眾人麵麵相覷。在他們看來，一個月能做上千件衣服，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肖廠長，我覺得咱們應該擴大生產。”陳大明第一個發言，“現在訂單多，但咱們產量有限。我算過，如果再招十個工人，再添五台機器，產量能翻一番。”
“我同意。”張師傅說，“不過，新工人得好好培訓，不能光圖快，質量不能鬆。”
“運輸也是個問題。”劉建軍說，“現在咱們就一輛車，跑深圳一趟要三四天。如果產量上來了，一輛車不夠。”
肖軍認真聽著，等大家都說完了，纔開口：“大家說得都對，但我想的，不止這些。”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張中國地圖：“各位，你們看。咱們在江城，這是內陸城市。深圳，這是特區，對外開放的視窗。上海，這是工業中心。廣州，這是貿易樞紐。咱們的生意，不能隻盯著江城這一畝三分地。”
“肖哥，你的意思是...”陳大明遲疑。
“我的意思是，咱們要走出去。”肖軍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江城是咱們的根，是生產基地。深圳是咱們的眼睛，是資訊視窗。上海是咱們的血管，是原料基地。廣州是咱們的手腳，是貿易渠道。咱們要建立一張網，一張覆蓋東南沿海的網。”
“那得多少錢啊...”李師傅小聲說。
“錢是掙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肖軍說，“我這次在深圳，學到了一個詞，叫‘規模效應’。什麼意思？就是規模越大，成本越低，競爭力越強。咱們現在是小打小鬨，永遠做不大。要做大，就得敢想敢乾。”
“肖廠長，你說怎麼乾，我們就怎麼乾。”王師傅表態。
“好。”肖軍坐回座位，“我說幾點想法，大家討論。”
“第一，擴大生產。大明說得對，要招工，要添設備。但不是盲目擴大，要分步驟。下個月，先招五個熟練工，添兩台機器。等香港的訂單完成，看市場反應，再決定下一步。”
“第二，建立銷售網絡。除了香港，咱們要開拓國內其他市場。大明，你下個月去一趟上海，看看那邊的市場，能不能找到代理商。建軍，運輸要跟上，我計劃再買一輛車，你物色個可靠的司機。”
“第三，產品創新。咱們不能總做這幾款衣服，要不斷出新。我這次從深圳帶回來幾本香港的時裝雜誌，張師傅，您和李師傅、王師傅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設計出新款式。特彆是女裝，女裝市場更大。”
“第四，品牌建設。‘華美’這個牌子，要打響。我打算在報紙上登廣告，在百貨公司搞促銷。另外，我有個想法...”
肖軍頓了頓，看大家都認真聽著，繼續說：“咱們搞個‘華美杯’服裝設計大賽，麵向全市征集設計稿，獲獎的有獎金，作品咱們投產。這樣既能發現人才，又能擴大影響。”
“這個好！”陳大明眼睛一亮，“肯定能引起轟動！”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肖軍表情嚴肅起來，“咱們要規範管理。從現在起，咱們不是小作坊了，是正規企業。要建立規章製度，要明確崗位職責，要完善財務製度。大明，這事你主抓，張師傅你們配合。”
陳大明點頭：“我明白。”
“第六，”肖軍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打算進軍其他行業。”
“其他行業？”眾人都是一愣。
“對，服裝是主業，但不能隻有服裝。”肖軍說，“我在深圳看到，現在最火的不隻是服裝，還有電子產品，建材，甚至...房地產。”
“房地產？”陳大明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大買賣，咱們這點本錢...”
“現在不夠，不代表以後不夠。”肖軍說，“不過不急，一步一步來。眼下，我盯上了一個生意。”
“什麼生意？”
“家用電器。”肖軍吐出四個字。
1984年，中國家電市場正在起步。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開始進入普通家庭。但這些商品供不應求，要憑票購買，黑市價格翻倍。
“家電？”陳大明皺眉，“那個咱們不懂啊。”
“不懂可以學。”肖軍說，“我在深圳認識了一個人，做家電批發的，姓黃。他手上有渠道，能搞到日本進口的洗衣機、電冰箱。我想跟他合作，在江城做代理。”
“本錢呢？家電可不便宜。”
“用服裝換。”肖軍早就想好了，“咱們的衣服，在深圳有市場。黃老闆的家電，在江城有市場。咱們可以以貨易貨，用衣服換家電，兩邊都賺差價。”
眾人聽了，都陷入沉思。這個思路太大膽，但仔細想想，又確實可行。
“肖廠長，我支援你。”張師傅第一個表態，“你腦子活，看得遠。我們這些老傢夥，就負責把衣服做好，其他的，你放手乾！”
“對，我們支援！”其他人也紛紛表態。
肖軍心中一暖。這就是團隊，雖然現在還很稚嫩，但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那就這麼定了。”肖軍說，“大明，你明天開始，落實擴大生產的事。建軍，你抓緊時間跑幾趟深圳，熟悉路線。張師傅，設計新款式的事就拜托您了。我先去會會那個黃老闆。”
接下來的幾天，肖軍忙得腳不沾地。
他先是去百貨公司見了王經理。王經理見到他，熱情得不得了，拉著他的手不放：“小肖啊，你們那批衣服賣得太好了！特彆是那款連衣裙，年輕姑娘們搶著要！什麼時候再來貨？”
“王經理放心，下個月保證供貨。”肖軍說，“另外，我有個想法，想跟您商量。”
“什麼想法？說！”
“我想在百貨公司搞個‘華美服裝展銷周’，把我們所有款式集中展示，搞點促銷活動，比如買兩件打九折，買三件打八五折。您看怎麼樣？”
“促銷？”王經理眼睛一亮，“這個新鮮！行，就按你說的辦！時間定在什麼時候？”
“六月中旬，怎麼樣？”
“好！我這就安排！”
從百貨公司出來，肖軍去了趟報社。在《江城日報》的廣告部，他見到了廣告部主任，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人。
“登廣告？”主任推了推眼鏡，“小肖同誌，你們是個體戶，登廣告得按商業廣告的收費標準，不便宜啊。”
“多少錢？”
“一個通欄，一天八十。連登七天，可以打八折。”
肖軍在心裡算了算，七天，四百多塊錢，不算小數目，但值得。
“行，我登。”肖軍說，“另外，我還想登個征集啟事。”
“什麼征集啟事？”
“‘華美杯’服裝設計大賽。”肖軍拿出準備好的文案，“麵向全市征集服裝設計稿，設一等獎一名，獎金兩百元；二等獎三名，獎金一百元；三等獎五名，獎金五十元。獲獎作品我們廠投產，設計者享有署名權。”
主任接過文案，仔細看了一遍，驚訝地抬起頭：“小肖同誌，你這個...手筆不小啊！兩百塊獎金，頂普通工人半年工資了！”
“要搞就搞好。”肖軍說，“主任，這個啟事，您看能不能放在顯眼位置？”
“能！太能了！”主任興奮起來，“你這個活動，本身就有新聞價值！這樣，我跟新聞部說說，讓他們派記者采訪一下，給你寫篇報道！”
“那太感謝了！”
從報社出來，肖軍又去了趟郵電局，給深圳的黃老闆發了封電報，約他來江城麵談。又給王石寫了封信，彙報近況，並請教家電代理的事。
晚上回到廠裡，肖軍把陳大明叫到辦公室。
“大明，有件事，得你親自去辦。”
“什麼事？”
“去趟省城。”肖軍說，“找省輕工廳，申請‘優質產品’稱號。”
“優質產品？”陳大明一愣，“咱們夠格嗎？”
“夠不夠格，試了才知道。”肖軍說，“我研究過政策，隻要產品質量過硬，有市場口碑，就可以申請。如果評上了，對咱們是塊金字招牌。”
“可咱們是鄉鎮企業，能行嗎？”
“鄉鎮企業怎麼了？”肖軍說，“現在國家鼓勵鄉鎮企業，政策上有扶持。你去，把咱們的產品帶上，把銷售數據帶上，把客戶的評價帶上。誠懇一點，謙虛一點，但要有自信。”
“我...我試試。”陳大明心裡冇底。
“不是試試，是必須辦成。”肖軍拍拍他的肩，“大明，你是咱們廠的副廠長，以後這種事少不了。要學著跟政府打交道，跟官員打交道。記住幾點：態度要恭敬，準備要充分，訴求要合理，承諾要兌現。”
陳大明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三天後，深圳黃老闆的回電到了，說他下週三來江城。同一天，《江城日報》登出了“華美杯”服裝設計大賽的啟事，占了大半個版麵，非常醒目。
啟事登出的當天，就有人來廠裡谘詢。第二天，開始有人投稿。到了第三天，投稿的信件像雪片一樣飛來，廠裡的信箱都塞滿了。
“肖廠長，你看！”張師傅抱著一摞設計稿，興奮地走進辦公室，“這才三天，就收到五十多份！有些設計，真有想法！”
肖軍翻看著設計稿。有的是用鉛筆畫在作業本上的，有的是用水彩畫在圖畫紙上的，雖然技法稚嫩，但能看出用心。有一份設計特彆出色，是一件女式風衣，線條流暢，細節講究，還附了布料小樣和工藝說明。
“這份不錯。”肖軍抽出那份設計，“作者是誰？”
“叫林曉梅，是市服裝廠的設計員。”張師傅說，“我認識她，老林的閨女，科班出身，在省裡拿過獎。”
“請她來廠裡談談。”肖軍說，“如果合適，可以請她當咱們的兼職設計師。”
“好，我這就去聯絡。”
下午，肖軍正在車間裡檢查一批準備發往深圳的貨，門衛老趙跑進來：“肖廠長，外麵有人找，說是報社的記者。”
肖軍連忙迎出去。門口站著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歲，揹著相機，女的二十出頭，拿著筆記本。
“肖廠長你好，我是《江城日報》的記者，劉文。”男的遞上記者證，“這位是我的同事，小陳。我們想采訪一下你們廠，還有你們搞的這個設計大賽。”
“歡迎歡迎！”肖軍熱情地把兩人請進辦公室，“我們廠小，條件簡陋，兩位彆見怪。”
“哪裡哪裡。”劉記者打量著辦公室，雖然簡陋，但整潔有序，牆上掛著營業執照、生產許可證和各種獎狀，桌上放著檔案夾，井井有條，“肖廠長，聽說你們廠才成立兩個月？”
“正式註冊是兩個月，但實際乾起來，有三個月了。”肖軍說。
“三個月，就能做出這樣的成績，不簡單。”劉記者由衷地說，“能說說你們是怎麼起步的嗎？”
肖軍簡單講了創業的過程，但略去了倒賣彩電票的那段，重點講了市場調研、產品設計、質量把關。
“聽說你們還有出口訂單？”
“對，第一批五百件，下個月發往香港。”肖軍說，“如果市場反應好，還會有後續訂單。”
“了不起！”小陳記者一邊記錄一邊讚歎，“鄉鎮企業能出口創彙，這是咱們江城的驕傲！肖廠長，你們搞這個設計大賽，是怎麼想的？”
“兩個目的。”肖軍說，“第一，發現人才。咱們國家不缺有才華的人，缺的是展示才華的機會。第二，推動創新。服裝行業，款式是關鍵。隻有不斷創新，才能跟上時代，滿足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需求。”
“說得好！”劉記者連連點頭，“肖廠長，你對個體經濟的發展怎麼看？”
肖軍沉吟片刻，認真地說：“劉記者，我覺得個體經濟、鄉鎮企業，不是國營經濟的補充，而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咱們國家大，人口多，需求多樣。光靠國營企業，滿足不了這麼多樣化的需求。我們這些鄉鎮企業、個體戶，靈活，反應快，能填補市場空白。而且，我們能創造就業，能增加稅收，能豐富市場，對國家、對社會、對群眾，都有好處。”
這番話，在1984年，可以說是相當大膽。劉記者和小陳記者都聽呆了，快速記錄著。
“肖廠長，你這些觀點...很新穎。”劉記者說。
“不是我發明的，是實踐教給我的。”肖軍笑笑，“我們廠現在有十六個工人，大部分是待業青年。他們有了工作，有了收入，能養活自己，能孝敬父母，這就是我們對社會的貢獻。如果全國千千萬萬的鄉鎮企業、個體戶都能發展起來，那能解決多少就業？能創造多少財富？”
采訪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劉記者又拍了車間、拍工人、拍產品。最後，肖軍送他們出門時，劉記者握著肖軍的手說：“肖廠長，你這個報道，我會好好寫。你們這樣的企業，這樣的企業家，應該被更多人知道。”
“感謝劉記者。”肖軍真誠地說。
送走記者，肖軍回到辦公室，陳大明正在等他，臉色不太好看。
“肖哥，省城那邊...不太順利。”
“怎麼回事？”
“我去了輕工廳，接待的人一聽我們是鄉鎮企業，臉色就不好看。”陳大明歎氣，“說‘優質產品’主要評國營企業，鄉鎮企業...還冇這個先例。我好說歹說，人家才收下材料，說研究研究，讓回來等訊息。”
肖軍沉默了一會兒，笑了：“正常。”
“正常？”陳大明不解。
“對，正常。”肖軍說，“大明，你要理解。計劃經濟搞了三十年，人們的思想不是一下子能轉變的。在很多人眼裡，國營是親兒子，集體是乾兒子，鄉鎮企業、個體戶，是野孩子。野孩子想跟親兒子平起平坐，難。”
“那咱們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肖軍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但這事急不得。這樣，你準備點樣品，要最好的，包裝精美點。我寫封信，你再去一趟省城，這次不找輕工廳，找省政府辦公廳。”
“辦公廳？那能行嗎？”
“試試看。”肖軍說，“我聽說，新來的省長，是從廣東調過來的，思想比較開放，重視鄉鎮企業。咱們不求特殊照顧，隻求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好，我再去！”陳大明又來了勁。
第二天，劉記者的報道登出來了，標題很醒目：《鄉鎮企業的突圍之路——記華美服裝廠廠長肖軍》。文章占了半個版麵，詳細介紹了華美廠的創業曆程、經營理念，還引用了肖軍關於個體經濟的觀點。配圖是肖軍在車間的照片，年輕，自信，目光堅定。
報道一出，在江城引起了轟動。肖軍一下子成了名人，廠裡的電話響個不停，有谘詢業務的，有要求合作的，有想來工作的，甚至還有來說媒的。
“肖廠長，你現在可是名人了。”張師傅開玩笑說。
肖軍卻異常清醒：“張師傅，名聲是把雙刃劍。現在咱們被捧得越高，將來要是摔下來，就越疼。所以，咱們得更踏實，更謹慎。”
“你說得對。”張師傅點頭。
週三，深圳的黃老闆準時到了。五十多歲，矮胖，光頭，穿花襯衫，戴金鍊子，典型的廣東商人打扮。開著一輛皇冠轎車，在1984年的江城，絕對是稀罕物。
“黃老闆，歡迎歡迎！”肖軍在廠門口迎接。
“肖生，年輕有為啊！”黃老闆一口廣式普通話，握著肖軍的手用力搖晃，“王生同我講起你，讚不絕口。今日一見，果然係後生可畏！”
“黃老闆過獎了，裡麵請。”
肖軍把黃老闆請進辦公室，陳大明、張師傅作陪。黃老闆一看就是老江湖，說話滴水不漏，先是誇廠子有生氣，誇管理有方，誇產品有特色，但就是不談正事。
肖軍也不急，陪著聊天，介紹廠裡的情況，介紹江城的市場。聊了一個多小時，黃老闆終於切入正題。
“肖生，你電報裡講，想同我合作做家電，具體點講？”
“黃老闆是爽快人，我就直說了。”肖軍說，“您在深圳有渠道，能搞到進口家電。我在江城有市場，有銷售網絡。咱們合作，您供貨，我銷售。利潤，可以五五分成。”
黃老闆笑了：“肖生，家電生意，風險大啊。進口要批文，運輸要小心，銷售要售後。五五分成，我太虧了。”
“那黃老闆覺得多少合適？”
“三七，我七你三。”
肖軍搖搖頭：“黃老闆，賬不能這麼算。批文，您有路子，但也不是白來的，這成本我認。運輸，我來解決，這成本我擔。銷售，我建網絡，搞售後，這投入更大。最關鍵的是，風險。貨到了江城，賣不出去，是我的損失。賣出去，出了質量問題，是我的麻煩。所以，五五分成，公平合理。”
黃老闆盯著肖軍，看了足足一分鐘，忽然哈哈大笑：“肖生，你唔似二十歲，似四十歲！好，就五五！不過，我有條件。”
“請講。”
“第一，起步要現金。第一批貨，你要先付三成定金。”
“可以。”
“第二，品牌要用我的。我在深圳註冊了‘金龍’商標，所有家電，都要貼這個牌子。”
肖軍沉吟。用彆人的牌子，等於給彆人做嫁衣。但眼下，自己冇有品牌，冇有渠道，隻能借船出海。
“可以，但隻限家電。服裝，還是用我的‘華美’。”
“冇問題！”黃老闆爽快地說，“第三，我要派人常駐江城，監督銷售，管理賬目。”
這個條件有點苛刻，但肖軍知道，這是廣東商人的習慣，不放心把財務完全交給合作夥伴。
“可以，但我也有個條件。”肖軍說，“我的人，也要去深圳，學習進貨渠道，瞭解產品知識。”
黃老闆一愣，隨即笑了：“肖生，你係厲害！好，成交！”
兩人握手，算是達成了初步協議。黃老闆答應，第一批提供五十台日本進口洗衣機，三十台電冰箱。肖軍付三成定金，貨到付清餘款。銷售價格由雙方協商製定，利潤五五分成。
送走黃老闆，陳大明擔憂地說：“肖哥，定金要一萬多，咱們賬上冇那麼多錢啊。”
“香港的訂單，尾款什麼時候到？”肖軍問。
“就這幾天。”
“到了就有錢了。”肖軍說，“大明，家電生意，一定要做好。這是咱們跨行業的第一步，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我明白。”陳大明說，“可是肖哥，用他的牌子，咱們不是白忙活嗎？”
“暫時用他的，不等於永遠用他的。”肖軍眼中閃著光，“等咱們摸清了門道，建立了渠道，積累了資金，就可以做自己的品牌。現在，是交學費，是借雞生蛋。”
陳大明似懂非懂，但相信肖軍的判斷。
三天後，香港林先生的尾款到了，兩萬港幣，按官方彙率換成人民幣，加上定金，總共三萬多元。肖軍留出一萬做家電生意的定金，剩下的投入生產。
又過了兩天，省城傳來好訊息。陳大明第二次去，見到了省政府辦公廳的一位處長。處長看了樣品，聽了彙報，很感興趣，答應向省長彙報。雖然冇有立即給“優質產品”稱號，但答應把華美廠作為鄉鎮企業典型，上報省裡。
與此同時，“華美杯”設計大賽的評選結果出來了。一等獎果然給了市服裝廠的林曉梅。肖軍親自給她頒了獎，並邀請她做華美的兼職設計師，月薪一百元，每設計一款暢銷產品，還有提成。林曉梅欣然答應。
六月，“華美服裝展銷周”在百貨公司隆重開幕。肖軍請了樂隊，搞了時裝表演，打折促銷，熱鬨非凡。三天時間，銷售額突破兩萬元，創造了百貨公司服裝銷售的新紀錄。
家電生意也進展順利。黃老闆派來的人到了，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叫阿強，精明能乾。肖軍讓陳大明配合他，在百貨公司租了個櫃檯，開始銷售“金龍”牌洗衣機、電冰箱。
生意上了軌道，但肖軍不敢有絲毫鬆懈。他知道，1984年隻是開始，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麵。而且，他心中還有一個更大的計劃，一個需要更多資金、更多人脈、更大膽識的計劃。
這個計劃，他在深圳時就有了雛形，但現在還不成熟，還需要等待時機。
這天晚上，肖軍獨自在辦公室，攤開一張中國地圖，用紅筆在上麵做著標記。江城、深圳、上海、廣州...點連成線，線連成網。
窗外，江城的夏夜安靜而深沉。遠處長江的輪船汽笛聲隱約傳來，像這個時代的號角。
肖軍放下筆，望向窗外。星光點點，月色如水。
路還很長，但他已經看到了方向。不隻是生意的方向，更是時代的方向，國家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選擇的這條路，不會平坦。會有風雨，會有坎坷，會有無數意想不到的挑戰。
但他不懼。因為他來自未來，因為他知道曆史的方向，更因為，他有一群可以信賴的夥伴，有一個正在甦醒的國家，有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
桌上的檯曆翻到六月三十日。1984年，已經過去一半。
肖軍拿起筆，在檯曆上寫下四個字：
“乘風破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