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起南方------------------------------------------,肖軍收到了兩封重要的信。,是王石的回信。信不長,但字跡剛勁有力:“肖軍同誌:來信已閱。你對特區發展的見解令人耳目一新,對市場經濟規律的把握遠超同齡人。布料之事,我可牽線,深圳確有港商從事麵料貿易。然商業合作,需見麵詳談。若有機會來深,可至解放路204號尋我。王石,1984年4月28日。”,是陳大明發回的電報,隻有短短一行字:“滬有布料,質優價平,速來。”,站在車間門口。四月的風吹在身上,已經帶著暖意。工人們正在忙碌,縫紉機的嗒嗒聲連成一片,像時代的鼓點。“肖哥,有訊息了?”陳大明從車間裡出來,手上還沾著線頭。自從工廠走上正軌,這個曾經的“倒爺”也像變了個人,每天泡在車間裡,跟老師傅學技術,跟工人學管理。“兩件事。”肖軍把信遞給陳大明,“王石回信了,邀我去深圳。你在上海找到布料了?”,眼睛亮了:“太好了!王石要是肯幫忙,布料的事就好辦了!上海那邊我也看了,是國營紡織廠的庫存料,質量不錯,價格比廣州便宜兩成,就是要現金交易,而且量少了不賣。”“要多少?”“最少十匹起批,一匹三十米,總共三百米,大概一千五百塊錢。”陳大明頓了頓,“而且,要自己解決運輸。”。三百米布,按現在的生產速度,夠用兩個月。一千五的價格確實有優勢,但加上運輸成本,就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這是國營廠的貨,來源正規,冇有後顧之憂。“你去上海,把布料的事敲定。”肖軍做了決定,“我去深圳,見王石。”“可是肖哥,咱們賬上冇那麼多錢啊。”陳大明壓低聲音,“上個月賺的錢,交了房租買了設備,又給工人發了工資,現在隻剩八百多。第二批貸款還要等一個多月...”“錢的事我想辦法。”肖軍眼中閃過決斷,“你明天就去上海,把布料定下來,跟廠裡說好,半個月內付款提貨。我去深圳,看能不能從王石那兒找到機會。”:“肖哥,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又是上海又是深圳的...”
“不大。”肖軍望向南方,目光彷彿穿過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片熱火朝天的土地,“陳老闆,你知道深圳現在是什麼樣子嗎?一天一層樓的速度蓋房子,到處都是工地,到處都是機會。咱們要是困在這個小城裡,永遠做不大。”
陳大明看著肖軍,忽然覺得這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年輕人,身上有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那不隻是野心,更像是一種先知般的篤定,彷彿已經看見了未來的路。
“行,我聽你的!”陳大明一咬牙,“我這就去買去上海的車票。”
當天晚上,肖軍把張師傅和工人們召集起來,開了一個會。
“接下來半個月,我要去深圳出差。”肖軍開門見山,“張師傅,廠裡的事您多費心,生產不能停,質量更不能鬆。李師傅,您管好賬,每一筆進出都要記清楚。王師傅,您負責原材料和成品倉庫,不能出紕漏。”
三位老師傅連連點頭。
“另外,”肖軍看向那七個年輕工人,“我不在的時候,你們要聽三位老師傅的安排。這個月要是完成任務,月底每人多發五塊錢獎金。”
年輕人們眼睛都亮了。五塊錢,相當於三天工資。
安排好廠裡的事,肖軍開始為深圳之行做準備。他讓王師傅趕製了兩套新西裝——不是中山裝,是改良的西裝,剪裁合體,既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又比普通的“乾部服”多了幾分時尚感。他自己又去百貨公司買了個人造革的公文包,看起來像模像樣。
最重要的,是準備“見麵禮”。肖軍讓李師傅用最好的真絲布料,精心製作了四條領帶,花色各異,但都莊重大方。又讓陳大明從廣州帶回來的“稀罕貨”裡,挑了兩盒精美的巧克力。1984年,這些東西在深圳也許不算什麼,但在人際交往中,恰到好處的禮物往往能打開局麵。
三天後,肖軍坐上了南下的火車。綠皮火車,慢車,到廣州要三十多個小時。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都站滿了,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
肖軍靠窗坐著,旁邊是一個去廣州探親的老太太,對麵是兩個南下“淘金”的年輕人,一路都在興奮地討論深圳的特區政策。
“聽說深圳那邊,一個月的工資頂內地半年!”
“可不是嘛,我表哥去年去的,在工地開弔車,一個月兩百多!”
“不過也辛苦,天天加班...”
肖軍閉目養神,耳朵卻捕捉著車廂裡的各種資訊。這個時代,南下的火車就像一個流動的資訊場,各種真假訊息在這裡交彙、傳播。
火車在湖南境內一個小站臨時停車,肖軍下車活動腿腳。站台上,小販挎著籃子叫賣煮玉米、茶葉蛋。一個穿著破舊但洗得乾淨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走過來,手裡捧著幾本舊雜誌。
“叔...叔叔,要雜誌嗎?《武林》《大眾電影》,便宜...”
肖軍看了一眼,是去年的舊雜誌,邊角都捲了。他搖搖頭,但看孩子凍得發紅的小手,心裡一動,從兜裡掏出一塊錢:“都給我吧。”
小男孩眼睛亮了,把五六本雜誌都塞給肖軍,又找給他幾毛零錢。肖軍擺擺手:“不用找了,天冷,早點回家。”
回到車上,肖軍隨手翻著那些舊雜誌。《武林》雜誌上連載著《射鵰英雄傳》,《大眾電影》的封麵是劉曉慶,內頁有電影《少林寺》的劇照。這些在2024年隻能在舊書網上找到的“文物”,在這個時代卻是最流行的文化消費品。
翻到一本《經濟管理》雜誌,肖軍眼睛一亮。這是1983年的合訂本,裡麵有篇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關於建立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的幾點思考》。文章署名是一個肖軍熟悉的名字:厲以寧。
肖軍仔細讀了起來。文章中的觀點,在四十年後看來稀鬆平常,但在1984年,卻是振聾發聵。商品經濟、市場調節、企業自主權...這些概念正在被討論,被爭論,被小心翼翼地實踐。
火車在夜幕中前行,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有車輪撞擊鐵軌的咣噹聲。肖軍合上雜誌,望向窗外。漆黑的田野上,偶爾有一點燈光閃過,像螢火蟲,像星星。
他想起了2024年的中國,想起了自己那個在金融風暴中搖搖欲墜的商業帝國。那時他已經六十多歲,每天在五百平米的辦公室裡,看著幾十塊螢幕上的數據跳動,操縱著數以億計的資金流動,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
而現在,他坐在擁擠的硬座車廂裡,懷揣著幾百塊錢,要去見一個剛剛起步的商人。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一切都充滿不確定性。
但奇怪的是,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充實感。那種用雙手創造、用雙腳丈量、用頭腦思考的充實感。這種感受,是後來在資本市場呼風喚雨時,再也找不到的。
“同誌,你去深圳做什麼工作?”對麵的年輕人突然問。
肖軍回過神來,笑了笑:“做點小生意。”
“做什麼生意?能帶上我們嗎?”另一個年輕人眼睛發亮,“我倆在廠裡乾了好幾年,一個月就三十多塊錢,聽說南方機會多...”
肖軍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裡全是對未來的渴望。他們和車間裡那些年輕工人一樣,和這個時代千千萬萬的年輕人一樣,渴望改變,渴望機會。
“深圳機會是多,但也要有準備。”肖軍說,“你們會什麼?”
“我會開車!”一個年輕人說,“在廠裡開過貨車。”
“我會電工,”另一個說,“三級電工證。”
肖軍心中一動。這正是他需要的人才。廠子要擴大,運輸和電力保障都是關鍵。
“這樣,我給兩位留個地址。”肖軍從包裡掏出紙筆,寫下廠裡的地址,“如果你們在深圳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可以來我這裡看看。不敢說大富大貴,但肯定比在廠裡掙得多。”
兩個年輕人如獲至寶,小心地收好地址。
火車在第二天傍晚到達廣州。肖軍隨著人流走出火車站,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如果說他所在的城市還保持著計劃經濟時代的節奏,那麼廣州已經完全是一副市場經濟初興的麵貌。站前廣場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賣衣服的、賣電子錶的、賣錄音帶的、賣各種小吃的,密密麻麻。人們行色匆匆,各種口音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躁動而蓬勃的氣息。
肖軍在車站附近找了個最便宜的小旅館住下,一晚上三塊錢。房間小得隻能放下一張床,牆皮斑駁,但還算乾淨。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開往深圳的大巴。那時的廣深公路還隻是雙向兩車道的柏油路,坑坑窪窪,大巴顛簸得厲害。但沿途的景象讓肖軍忘記了顛簸。
公路兩旁,到處是工地。腳手架林立,打樁機轟鳴,巨大的標語牌上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深圳速度”。塵土飛揚中,一座新城正在拔地而起。
進入深圳市區,景象更加震撼。深南大道還在建設中,但已能看出雛形,寬闊的道路兩側,高樓如雨後春筍般崛起。街上行人如織,自行車、摩托車、小汽車混行,人們步履匆匆,臉上寫滿急切和希望。
肖軍按照地址,找到瞭解放路204號。那是一棟五層高的樓房,在周圍低矮建築的襯托下,顯得頗為氣派。一樓是商鋪,掛著“深圳現代科教儀器展銷中心”的招牌。
走進店裡,肖軍眼前一亮。店麵不大,但佈置得井井有條。玻璃櫃檯裡陳列著各種儀器:計算器、打字機、影印機,甚至還有一台蘋果電腦。幾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店員正在向顧客介紹產品,普通話裡夾雜著粵語和英語。
“同誌,您看點什麼?”一個店員迎上來。
“我找王石同誌。”肖軍說。
店員打量了一下肖軍,見他雖然年輕,但氣度沉穩,穿著得體,不敢怠慢:“請問您有預約嗎?”
“我姓肖,從江城來,和王石同誌通過信。”
“您稍等。”店員轉身上樓。
幾分鐘後,一個三十多歲、戴著眼鏡、身材清瘦的男人從樓梯上下來。他穿著普通的白襯衫、灰褲子,但眼神銳利,步伐堅定。肖軍一眼就認出,這就是年輕時的王石。
“肖軍同誌?”王石伸出手,聲音沉穩。
“王石同誌,您好。”肖軍握住那隻手,感受到一種力量感。
“樓上請。”王石做了個手勢。
二樓是辦公室,陳設簡單但整潔。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最顯眼的是一張深圳特區規劃圖,上麵用紅筆做了很多標記。
“請坐。”王石給肖軍倒了杯水,“路上辛苦了吧?從江城過來可不近。”
“還好,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肖軍接過水杯,“王石同誌百忙之中能見我,非常感謝。”
“你的信寫得很有見地。”王石在對麵坐下,開門見山,“特彆是關於特區發展階段的判斷,和我的一些思考不謀而合。你說深圳現在處於‘要素集聚’階段,下一步將是‘產業升級’,這個觀點很新穎。”
肖軍心中一凜。他在信裡確實提到了這些概念,但冇想到王石如此敏銳,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這些在四十年後是常識,但在1984年,能有這樣認知的人不多。
“隻是些粗淺的想法。”肖軍謙虛地說。
“粗淺?”王石笑了,“肖軍同誌,你太謙虛了。我在深圳三年,見過很多人,聽過很多觀點,但像你這樣有係統思考的年輕人,不多見。你信裡提到想通過我做布料生意,但我看你誌不在此吧?”
肖軍也笑了。和聰明人說話,不用繞彎子。
“王石同誌慧眼。布料生意確實需要,但這次來深圳,更想向您學習,看看特區的經驗,看看未來的方向。”
王石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你想看什麼?”
“什麼都想看。”肖軍認真地說,“工地、工廠、市場、港口,隻要是特區的新事物,我都想看。”
“好。”王石站起身,“今天下午我正好要去蛇口,你可以一起去。晚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有你想看的東西。”
下午,肖軍跟著王石來到蛇口工業區。站在海邊,肖軍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巨大的港口正在建設中,吊車林立,貨輪穿梭。遠處,廠房整齊排列,煙囪冒著白煙。更遠處,香港的高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這裡三年前還是一片灘塗。”王石指著眼前的港口,“現在,已經是深圳吞吐量最大的港口了。這就是特區速度。”
“不隻是速度。”肖軍說,“更是觀念。‘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個口號能在這裡喊出來,能在全國引起討論,本身就是一種突破。”
王石看了肖軍一眼,若有所思。
晚上,王石帶肖軍來到一家小餐館。餐館不大,但生意火爆,坐滿了人。吃飯的、談事的、高聲爭論的,各種口音混雜,氣氛熱烈。
“這裡是‘資訊餐廳’。”王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深圳做生意的,搞項目的,找機會的,都喜歡來這裡。一頓飯的功夫,能聽到半座城的訊息。”
果然,鄰桌的對話飄了過來:
“...批文下來了,那塊地可以動了...”
“...港商那邊我談好了,設備下個月就到...”
“...你要的顯像管,我有路子,不過要現金...”
肖軍豎起耳朵,捕捉著每一個有用的資訊。這些零散的資訊,在他腦海中拚接著,逐漸勾勒出1984年深圳的商業圖景:土地、設備、批文、外彙、進出口...每個詞背後,都是機會。
“有什麼感想?”王石問。
“機會很多,但水也很深。”肖軍如實說。
“有見識。”王石給肖軍倒了杯啤酒,“深圳就像這杯啤酒,看著泡沫豐富,但下麵是什麼,得喝了才知道。有的人喝了發財,有的人喝了嗆著。”
“王石同誌來深圳三年,是喝了發財,還是嗆著了?”肖軍半開玩笑地問。
“嗆過,也發過。”王石喝了一口酒,“做飼料生意,賺了點錢。現在做科教儀器,剛起步。不過我覺得,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最重要?”
“規則。”王石放下酒杯,認真地說,“深圳在創造新的規則,經濟規則,商業規則,社會規則。誰能理解這些規則,運用這些規則,誰就能在這個地方立足。否則,就算一時賺了錢,也長久不了。”
肖軍心中震動。這就是王石,這就是為什麼他能成為王石。在大多數人還在為“搞錢”瘋狂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思考規則和秩序了。
“受教了。”肖軍真誠地說。
“說說你吧。”王石看著肖軍,“你的服裝生意,打算怎麼做?”
肖軍簡單介紹了華美服裝廠的情況,也坦誠了目前的困境:布料供應不穩定,資金緊張,市場侷限於本地。
“所以你想通過我,找港商進布料?”王石問。
“這是其一。”肖軍說,“其二,我想在深圳開個視窗。”
“視窗?”
“對,一個展示的視窗,一個資訊的視窗。”肖軍眼中閃著光,“王石同誌,不瞞您說,我看重的不是深圳的市場,而是深圳的位置。這裡是改革開放的最前沿,是對外開放的視窗。在這裡,能最早接觸到最新的資訊,最新的技術,最新的觀念。我的服裝廠在江城,但我的眼睛,必須放在深圳。”
王石沉默了,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但言談舉止,思維深度,完全不像這個年齡該有的樣子。更難得的是,他有野心,但不狂妄;有想法,但踏實。
“港商那邊,我可以介紹。”王石終於說,“我認識幾個做紡織品的港商,人還算可靠。不過,他們要求現金交易,或者信用證,你能解決資金問題嗎?”
肖軍心中快速盤算。現金,他現在拿不出多少。信用證,他這種小廠,銀行很難開。
“有冇有其他方式?”肖軍問,“比如,以貨易貨?”
“以貨易貨?”王石一愣。
“對。”肖軍思路打開了,“港商需要什麼?外彙,他們不缺。但他們可能需要一些內地的東西,比如工藝品,土特產,或者...有特色的服裝。”
王石眼睛一亮:“你是說,用你的衣服,換他們的布料?”
“不完全是。”肖軍說,“我的衣服,在深圳可能不算什麼。但在香港,也許有市場。王石同誌,您做科教儀器,應該接觸過香港市場。您覺得,香港人會對內地的服裝感興趣嗎?”
王石沉吟了。他確實接觸過香港市場,知道香港人喜歡新奇的東西。內地的服裝,如果設計得好,做工精良,也許真有機會。
“可以試試。”王石說,“不過,你的衣服我得先看看樣品。”
“樣品我有。”肖軍從公文包裡掏出幾條領帶,還有幾張設計圖,“這是我設計的一些款式,您先看看。實物我可以讓人寄過來。”
王石接過領帶,摸了摸質地,又看了看設計圖,點點頭:“做工不錯,設計也有特點。這樣,三天後,我約港商見麵,你帶樣品來。能不能成,看你的了。”
“感謝!”肖軍由衷地說。
“彆急著謝。”王石擺擺手,“生意是生意,成不成,還得看你的貨。另外,你說想在深圳開視窗,打算怎麼做?”
“我想在深圳設個辦事處,不需要大,一間房就行,有個人常駐,收集資訊,聯絡業務。”肖軍說,“但我對深圳不熟,不知道哪裡合適,也不知道手續怎麼辦。”
王石想了想:“羅湖區那邊,有些民居可以租,便宜。手續嘛,現在特區政策靈活,可以先以‘聯絡處’的名義掛靠,慢慢辦手續。我可以幫你問問。”
“那太感謝了!”肖軍這次是真的感動了。王石和他非親非故,能這樣幫忙,難能可貴。
“不用謝我。”王石笑了,“我看人還算準。你肖軍,不是池中之物。今天幫你,是投資未來。說不定哪天,我也有事要求你幫忙。”
三天後,在深圳的一家賓館裡,肖軍見到了王石介紹的港商,姓林,五十多歲,精瘦,戴金絲眼鏡,說一口帶粵語腔的普通話。
“王先生介紹的朋友,我信得過。”林先生說話很直接,“不過生意歸生意,肖先生的貨,我要先看看。”
肖軍拿出準備好的樣品:兩件襯衫,一條褲子,一件女式外套,還有幾條領帶。這些都是臨行前讓三位老師傅加班趕製的,用的是最好的布料,最精細的做工。
林先生一件件仔細看,摸麵料,看針腳,查內襯,甚至還用放大鏡看了鈕釦的縫線。看了足足十分鐘,他才抬起頭。
“做工不錯,比我想象的好。”林先生說,“款式也新穎,有點日本服裝的影子,但又有中國元素。肖先生是學設計的?”
“自學。”肖軍說。
“難得。”林先生放下放大鏡,“這些貨,在香港應該有市場。不過,肖先生能保證質量嗎?能保證供應嗎?能保證交貨時間嗎?”
“能。”肖軍回答得斬釘截鐵,“我有自己的工廠,有老師傅把關,有完整的生產流程。質量,我可以保證每一件都像樣品一樣。供應,隻要布料跟得上,要多少有多少。交貨時間,簽了合同,我以命擔保,絕不延誤。”
林先生笑了:“年輕人,口氣不小。不過,我喜歡有自信的人。這樣,第一批,我要五百件,就按你樣品的樣子。價格怎麼算?”
肖軍報了個價,比內地零售價低,但比成本高得多。
林先生搖搖頭:“高了。我在香港拿貨,比這個價低兩成。”
“但林先生在香港拿的貨,未必有這個質量,未必有這個款式。”肖軍不卑不亢,“而且,從內地到香港的運輸,我來解決。您隻需要在香港接貨,幾乎冇有其他成本。”
“運輸你怎麼解決?”
“我有辦法。”肖軍其實還冇想好,但不能露怯。
林先生盯著肖軍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好,就按你的價。不過,我要先付三成定金,貨到付餘款。交貨期,一個月。”
“可以。”肖軍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先生握住肖軍的手,“肖先生,如果你能按時按質交貨,以後我們可以長期合作。香港市場很大,東南亞市場更大。”
走出賓館,肖軍長長舒了口氣。五百件的訂單,雖然量不大,但意義重大。這是華美服裝廠的第一筆出口訂單,是走向更大市場的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筆訂單,他可以要求林先生提供布料——用布料抵部分貨款。這樣,布料問題解決了,資金問題也緩解了。
接下來的一週,肖軍在深圳馬不停蹄。他在羅湖區租了一間民房,月租五十,作為華美服裝廠駐深圳聯絡處。又去工商部門谘詢了相關手續,雖然繁瑣,但並非不可行。
他還抽空逛遍了深圳的各大商場、批發市場,瞭解行情,收集資訊。他買了幾本香港的時裝雜誌,雖然過時,但仍有參考價值。他還去了一趟剛剛開業不久的國貿大廈,站在三十多層的樓頂,俯瞰整個深圳。
站在國貿大廈樓頂,深圳儘收眼底。遠處是香港的高樓,近處是如火如荼的工地,整個城市像一個大工地,塔吊林立,機器轟鳴。風吹在臉上,帶著海水的鹹腥和灰塵的味道。
這就是1984年的深圳,一個正在瘋狂生長的城市,一個充滿機會和危險的地方。肖軍深深吸了一口氣,胸中湧起一股豪情。
前世,他也曾站在上海金茂大廈的頂層,俯瞰黃浦江兩岸的璀璨燈火。那時的他,身家百億,但內心空虛。而現在,他站在這裡,口袋裡隻有幾百塊錢,但內心充實,充滿希望。
因為他知道,這個時代剛剛開始,這個國家正在醒來。而他,有幸成為這個偉大時代的參與者,建設者,見證者。
“肖軍!”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肖軍回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跑上來,是火車上遇到的那個會開車的年輕人,叫李強。
“肖哥,真的是你!”李強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興奮,“我按地址找到你們廠,他們說你來深圳了,我這就追來了!”
“你怎麼來了?”肖軍驚訝。
“我和王建國一起來的。”李強喘著氣說,“就是火車上那個電工。我們到江城找到你們廠,張師傅說你來深圳了,還說你交代過,如果我們去,就讓我們等著。可我們等不及,就找來了。”
“王建國呢?”
“在樓下,看門的不讓上來。”李強說,“肖哥,你上次說的話還算數嗎?我們想跟你乾!”
肖軍看著這個滿臉熱忱的年輕人,忽然笑了:“算數。走,下去說。”
樓下,王建國正焦急地等著,見肖軍下來,連忙迎上來:“肖哥!”
“走,找個地方說話。”肖軍帶著兩人來到附近的一家小餐館。
聽了兩人的講述,肖軍明白了。李強和王建國到深圳後,發現這裡機會是多,但競爭也激烈。他們冇技術,冇經驗,隻能打零工,吃了不少苦。想起肖軍在火車上的話,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了江城。
“肖哥,我們不怕苦,不怕累,就想跟著你乾點正經事。”王建國說。
“你們能做什麼?”肖軍問。
“我會開車,有大貨車的駕照。”李強說。
“我會電工,還會點簡單的維修。”王建國說。
肖軍心中一動。他正愁運輸問題,李強會開車,正好。廠裡的機器需要維護,王建國會電工,也正好。
“行,你們跟我乾。”肖軍做了決定,“李強,你負責運輸,先從江城到深圳這條線開始。王建國,你回廠裡,負責機器維護和電路。工資,每個月八十,包吃住,乾得好有獎金。”
兩人眼睛都亮了。八十塊,是他們在原單位工資的兩倍還多。
“肖哥,我們一定好好乾!”兩人異口同聲。
“彆急著謝。”肖軍嚴肅地說,“跟我乾,有三條規矩:第一,手腳乾淨;第二,做事踏實;第三,不斷學習。能做到嗎?”
“能!”
“好,吃飯。吃完,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吃完飯,肖軍帶著兩人來到他剛租下的聯絡處。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簡陋得不能再簡陋。
“這裡,就是華美服裝廠在深圳的家。”肖軍說,“以後,李強你常駐這裡,負責接貨、發貨、聯絡。王建國,你主要在江城,但也要經常來深圳,瞭解這邊的情況。”
看著簡陋的房間,李強和王建國冇有絲毫嫌棄,反而充滿興奮。他們知道,這就是起點,一個可以奮鬥的起點。
安排好兩人,肖軍去了趟郵局,給陳大明發了封電報,隻有兩個字:“速來”。
三天後,陳大明風塵仆仆趕到深圳。一見麵,就興奮地說:“肖哥,上海那邊談妥了!十匹布,一千四,價格又壓下來一百!就是運輸麻煩,得咱們自己想辦法。”
“運輸的事,有人解決了。”肖軍指著李強,“這是李強,以後專門跑運輸。這是王建國,廠裡的電工。這是陳大明,咱們廠的二當家。”
三人互相認識後,肖軍把林先生的訂單和布料的事說了。
陳大明聽得目瞪口呆:“五百件?出口香港?用布料抵貨款?肖哥,你這纔來幾天,就搞出這麼大動靜?”
“這纔剛開始。”肖軍說,“大明,你馬上回江城,組織生產。五百件,一個月,能不能完成?”
陳大明算了算:“現在一天能出七十件,十天就是七百件。五百件,半個月就能完成。但問題是,林先生要的款式,和咱們現在做的不完全一樣,得重新打版。”
“讓張師傅他們加班,加班費加倍。”肖軍果斷地說,“質量一定要保證,這是咱們的第一批出口貨,是招牌,不能砸。”
“明白!”陳大明也來了勁。
“還有,你回江城後,辦幾件事。”肖軍一項項交代,“第一,把營業執照的正本辦好。第二,去銀行申請信用證,額度先要五千。第三,招聘工人,再招十個,但要嚴格把關,寧缺毋濫。第四,把李強的車搞定,買或者租,要能跑長途的貨車。”
陳大明一一記下。
安排好一切,肖軍冇有馬上離開深圳。他讓李強去學開車——李強雖然有駕照,但開的是老式貨車,得熟悉深圳的路況和規矩。他自己則繼續在深圳跑,瞭解市場,建立關係。
這天,他來到剛剛成立的深圳證券交易所籌備處。那裡還隻是幾間簡陋的辦公室,門口連牌子都冇有,但進進出出的人,個個步履匆匆,表情嚴肅。
肖軍冇有進去,隻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知道,這裡,在不久的將來,將成為中國資本市場的搖籃,將誕生無數財富神話,也將埋葬無數野心和夢想。
“同誌,你找誰?”一個工作人員出來,警惕地看著他。
“不找誰,隨便看看。”肖軍笑笑,轉身離開。
走在深南大道上,四月的陽光已經有了熱度。街道兩旁,工地的打樁聲、汽車的喇叭聲、小販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嘈雜而充滿生機。
肖軍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書,書裡形容80年代的深圳是“冒險家的樂園”。現在,他就在這個樂園裡,一個從四十年後回來的冒險家,一個知道未來方向的冒險家。
但他知道,知道未來方向,並不代表一帆風順。相反,正因為知道,他更清楚前麵的路有多險。1984年,隻是改革開放的初期,後麵還有價格闖關的陣痛,有宏觀調控的收縮,有亞洲金融風暴的衝擊,有國際競爭的擠壓...
但沒關係,他有四十年時間,有四十年經驗。這一世,他要建造的,不僅是一個商業帝國,更是一個能夠穿越週期、曆經風雨而不倒的商業王國。
回到聯絡處,李強已經回來了,正在笨拙地做飯。這個二十歲的小夥子,以前在家是獨子,從冇下過廚,現在卻學得有模有樣。
“肖哥,吃飯了。”李強端上一盤炒雞蛋,一盤青菜,還有米飯。
兩人就著簡單的飯菜,邊吃邊聊。
“肖哥,你說深圳以後會變成什麼樣?”李強問。
“會變成中國最現代化的城市,變成視窗,變成標杆。”肖軍說,“會有無數高樓大廈,會有地鐵,會有機場,會有全世界最繁華的街道。”
“那得多少年啊?”
“用不了多少年。”肖軍望著窗外的工地,“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到時候,你可能都認不出這個地方了。”
“那咱們廠,也能變得很大嗎?”
“能。”肖軍肯定地說,“不但大,還要強。不但強,還要久。李強,你記住,做生意,不是比誰跑得快,是比誰跑得遠。”
李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眼神堅定。
吃完飯,肖軍開始寫信。給王石寫,感謝他的幫助,彙報訂單的進展。給陳大明寫,交代生產的細節,強調質量的重要性。給三位老師傅寫,感謝他們的付出,承諾不會虧待他們。給工人們寫,鼓勵他們好好乾,工廠不會虧待任何一個認真工作的人。
寫完信,已是深夜。深圳的夜晚並不安靜,遠處工地的燈光徹夜不滅,打樁的聲音隱約傳來。這是一個不眠的城市,一個奮鬥的城市。
肖軍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空氣中瀰漫著海的味道,塵土的味道,還有隱約的柴油味。這是1984年深圳的味道,是變革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再過兩天,他就要回江城了。那裡有他的工廠,有他的工人,有他剛剛起步的事業。但深圳,他會再來的。不止深圳,還有上海,北京,廣州,香港,紐約,倫敦...
路還很長,但方向已經明確。
窗外的工地上,塔吊的燈光在夜空中劃出弧線,像一支巨筆,在書寫著一個時代的傳奇。
肖軍知道,他將是這個傳奇的一部分。
不,他要書寫自己的傳奇。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