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貢_意思 第373章 沒興趣
今天週三,吃過午飯,薛宴辭同周麗簡單交代過幾句後,就跟著陳臨出門了。
每週三的下午,都是她接受協查後,彙報行程及工作的日子。
從紀委出來,天都已經黑透了。
路知行出院一個多月了,多學科交叉會診那天除了耳鼻喉科的大夫給了建議,就隻剩下心理科的醫生了。
路知行原本是每週一上午接受心理諮詢的,但這周,他堅持要改在週三下午。薛宴辭並沒多說,反正她也是去照例接受訊問,路知行等在家裡也是瞎著急,倒不如讓他接受心理諮詢,有點兒事情做,能好的快一些。
“阿臨,開快一些,我得趕緊回家。”
今天是路知行第三次接受心理諮詢,第一次倒沒什麼,但第二次的時候,他是哭著醒過來的。至於是因為什麼,嚴茂肅說患者要求保密,薛宴辭什麼都沒能問出來。
嚴茂肅是薑哲的同學,也同樣是斯坦福留學回來的。當時沒有選薑哲,也是薛宴辭的刻意迴避,找301醫院的嚴茂肅也是為了能讓路知行安心。
但今天不一樣,薛宴辭剛進門廳,就看見葉嘉盛心事重重地坐在沙發上,已經六點半了,廚房也沒煙火氣,麗姐也那麼坐著。
“怎麼了?”
“爸爸可能和嚴老師吵了一架,三點多的時候。”
“沒事兒……”薛宴辭衝兒子笑笑,“你爸爸那麼厲害,肯定吵贏了。”
“麗姐先做飯吧,今天阿臨也在家裡吃,做她最喜歡的豉汁蒸排骨。”
薛宴辭推開小客廳房間門的那一刻,路知行和上一次一樣,正在躺椅上流眼淚,眉頭緊鎖。
薛宴辭拿了棉球給路知行蘸了蘸耳朵裡的積水,她是想說嚴茂肅幾句的。但想了想,又放棄了,畢竟心理這門學科,她不懂,而且是一點都不懂。
這麼多年因為薛家有精神遺傳疾病的緣故,薛宴辭對這門學科一直都十分地排斥。
連看一下相關資料,都不願意。
半小時後,路知行醒了,隻看了薛宴辭一眼,就背過身去了。
接受心理諮詢這件事,是薛宴辭強迫路知行的,他不願意,而且很排斥。
是薛宴辭勸說了一整個晚上,鬨了一整個晚上,說教了一整個晚上,路知行才勉強應下的。
但現在,薛宴辭後悔了。
送至大門口,薛宴辭終於下定決心,將嚴茂肅留下,懇求一句,“嚴教授,方便聊一聊嗎?”
“薛書記,實在抱歉,患者有保密要求。”
“嚴教授,後續的治療我們不進行了,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嚴茂肅家裡祖輩都是外遷至北京城的,他算是第一個從外圍到邊緣又到核心位置的嚴家人。
這一路走來,不容易。也正因這一路的不容易和艱辛讓他深諳這個圈子裡規矩,嘴巴很嚴,這是他立足的根本。
當初薑哲介紹他到葉家,給葉先生做心理諮詢的時候,他猶豫再三,還是同意了。
薛宴辭,葉家這盤棋下得很大,北京城裡多的是能人異士,達官顯貴,但沒有一個人能摸到這盤棋的底在哪兒。
追隨薛宴辭的人,追隨葉家的人,明麵上一個都沒有,可她卻能在風聲鶴唳的傳言期間、在陷入家庭醜聞的風波期間,依舊遊刃有餘,正常工作,正常生活,大大小小的私宴裡,她依舊是座上賓,依舊是人人都得尊稱一句的薛書記、葉太太。
四九城裡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她這樣的人物了,能在協查期間依舊自由自在,能調動所有軍委醫療資源來給她的先生治療,能穿著亮麗的裙子到紀委接受訊問,能在訊問結束到家後,依舊滿麵春風。
可她這樣的人,又怎麼會死抓著一個路知行不放呢?還許他一個無出其右的「葉先生」的名頭?還是這樣一個需要心理疏導的葉先生?
“薛書記,葉先生的心理防線特彆高,他抵觸情緒也特彆大,我試過所有辦法,也沒能夠讓他多說一句話。”
薛宴辭沒答話,嚴茂肅的這個解釋,她不滿意,也不認可。
“書記,葉先生童年時期,有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情嗎?”
“知行三歲的時候,目睹過他母親從樓梯上摔下來過世的事情,直到二十二歲,他的睡眠一直都不是很好。”
嚴茂肅點點頭,又問,“葉先生這一生裡有什麼高興的、愉快的事情嗎?”
“婚姻?家庭?三個孩子?”薛宴辭脫口而出。
“這些事情無法令葉先生感到愉快,反倒是讓他更痛苦了。今天諮詢過程中用到的,就是你們的婚姻、家庭、孩子,他最後痛苦的樣子,您也看到了。”
“薛書記,葉先生應該是接受過類似於保密訓練的一種精神和心理上的全封閉訓練,而且是在他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發生的事情。這種訓練您應該比我更清楚一些,哪怕是換了更專業的團隊過來,葉先生也不會鬆口。”
嚴茂肅這番話說的不隱晦,也不委婉,甚至是過於直接了,但他說到薛宴辭心裡去了。
“老嚴,有什麼方法能讓知行放鬆一些嗎?哪怕隻是讓他在日常生活中開心一些,隻是想想美好的事情,能開心點兒。”
“葉太太,您和葉先生在我們醫療圈子裡也是人人豔羨的,很多事情我也略有耳聞。但是我所展現給他的,關於你們相愛的事情,他一直都在刻意迴避。”
“葉太太,葉先生所有意識層麵,精神層麵對您的保護級彆都非常高。我認為沒有任何必要再對他進行任何精神心理治療了,沒有意義。”
送走嚴茂肅,薛宴辭先是給陳禮打了電話,一句「老嚴」,一句「葉太太」,足以讓嚴茂肅的事業迎來一個小高峰,但他也必須得保證對這三次治療的事情閉口不提,否則他就會跌入穀底。
薛宴辭站在大門口摸了摸口袋,什麼都沒有,彆說是煙了,連個打火機都沒有。
路知行到底是什麼時候進行的精神封閉訓練,到底又是誰對他進行的精神封閉訓練?
爺爺嗎?大伯嗎?還是姥姥?
精神封閉訓練分很多種,薛宴辭和葉承明以及葉政君是主動接受的最高等級的精神封閉訓練,這個過程長達六年。
可不僅僅是與人談話,做做測試題就算完的,這種訓練最主要的一項,便是模仿和假意。
用左手生活,用左手開槍,用左手控製右手。
不要說是表達愛情、親情、友情,而是任何感情都不會流露、外泄。
自然也會伴隨出一種病態地、無限接近於真實的情感表現。比如演繹愛情、親情、友情。
就像薛宴辭的情緒穩定並不是源自於她的精神穩定,而是來源於刻意訓練。而路知行的出現,打破了薛宴辭的訓練成果。
剛認識時,薛宴辭忍不住地欺負他,忍不住地索要他,忍不住地貪戀他。自然,在曆經美國五年的訓練後,她早就變了。
過去的三十五年裡,有多少時刻是真的,又有多少時刻是演繹的,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隻是覺得身體被愉悅了,因而精神就放鬆了,這就夠了。
薛宴辭被訓練的第一天,蹲在地上吐了整整一個小時,才能起身扶著牆去吃飯,吃下去會繼續吐出來,但如果不吃,接下來的訓練就會吐血。
薛宴辭持續多年的體能訓練,一是為了能堅持住日常的軍事訓練,另一個就是為了能在精神封閉訓練結束後保持良好的狀態,不被人發現。
說白了,這不是精神訓練,這是精神折磨,但沒有辦法。
可路知行,何必呢?
他罪不至此,愛也不至此。
自己不應該將葉家的事情告訴給他的,也不應該把工作上的事情分享給他聽的,更不該讓他參與到自己的工作裡。
薛宴辭有點兒恨自己了,路知行變成如今這樣,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住院的時候,應該早點兒去看他的;那天晚上,應該抱一抱他,哄一鬨他的;這一個月裡,應該鼓勵他的,而不是放任這件事就這樣結束,更不是把他交給心理醫生。
“小武,有煙嗎?”
武華皓搖搖頭,“小辭,彆抽了,對身體不好。”
薛宴辭轉身回了院子,進了門廳,到了一樓小客廳。
“知行,誰對你做的這些事?”
“薛宴辭,你可以出去嗎?”
“薛安厚?葉承明?葉政君?哪一個?”
“是你,薛宴辭,是你將我拉入到孫岩的事情裡,我沒有辦法,你知道嗎?我沒有辦法。”
薛宴辭想起來了,這是二十年前的事?還是三十年前的事?反正是自己到北京任職後動的第一個人,自己的領導,他是正部級,自己那時候還是副部級。
當時發生過什麼樣的事,薛宴辭早就記不清楚了。
但那次,確實是路知行第一次參與到薛宴辭的工作裡。是她害了他,進而依賴他,直至嘉峪關四零四的工作,將他逼上這條絕路。
薛宴辭哽咽著說出一句,“知行,你可以拒絕的。”
“我怎麼拒絕?你整天地吸煙、喝酒,和章淮津通電話,我拒絕什麼?”
“我拒絕被你拉進孫岩的事,還是以此來找點話題能換得你給我一個好臉色?還是我拒絕你葉家的事,因此導致我的女兒、兒子在廈門喪命?還是我拒絕你,由你執意帶著我的兒子去嘉峪關接受核輻射?”
“或者說,從這之後的樁樁件件,所有事情,我都該拒絕你,因此導致我的三個孩子失去媽媽,讓他們和我一樣,有一生的遺憾。”
薛宴辭有一些愧疚,低著頭,“知行,你不該這麼愛我的。”
“我沒有多愛你,我愛的,是我的三個孩子。”
“薛宴辭,對於你,我早就失望透頂了。從你逼迫我女兒念念去讀幼兒園,從你強迫我兒子嘉碩每天都要運動,從你壓製我兒子嘉盛每天都去上學開始,我就對你失望透頂。”
“薛宴辭,你不是一個正常的母親,你不愛自己的孩子,你也照顧不了一個家庭。這麼多年,你知道念念每天要吃幾片葉黃素嗎,你知道她在什麼時候吃嗎?你知道嘉碩的過敏藥有幾種,是怎麼服用的嗎?你知道嘉盛反複咳嗽是什麼原因嗎?”
“薛宴辭,你是一個醫生,你整日裡給彆人看片子,定手術方案,你自己的孩子,你上過心嗎?”
“而且,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我對你的那些技巧、花樣,毫無任何興趣。這麼多年,一次都沒有過,我隻想每天工作結束回到家,檢查孩子的作業,陪著他們玩一玩、鬨一鬨。”
“而你,拉著我玩了三十年,每一次都要到淩晨,到後半夜。導致我第二天上班遲到,會議延遲,每天都要把工作放到中午去解決,我沒有時間去吃午飯,更沒有時間去午睡,因而我的腸胃也變得如此之差。”
薛宴辭仍舊保持著她一貫地冷靜,“知行,你為什麼要接受精神封閉訓練?”
“因為我不想被你連累。”
“薛宴辭,我就不該跟你說話,不該給你拎箱子,更不該送你唱片機。向你表白,向你求婚,和你生孩子,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錯誤。”
“知行,對不起。耽誤了你一輩子,我很抱歉,對不起。”
薛宴辭轉身將房門輕輕關上走了,這大概是她此生受過的最大屈辱了,路知行之前,從沒人敢這麼否定她,哪怕是說一個字,薛宴辭都會立即要了對方的命。
但路知行不一樣,他懂得保護自己,擺出三個孩子,薛宴辭不會動他一下。
“麗姐,麻煩你上樓收一些我的衣服,我不在這裡住了。”
“媽媽,你要去哪裡?”葉嘉盛挽住薛宴辭的手臂,“媽媽,我陪你一起去。”
“住酒店。”
小客廳裡路知行的質問、侮辱、不尊重,不止薛宴辭聽到了,葉嘉盛、陳臨、周麗、項晴都聽到了。
路知行太大聲了。
“小辭,要不去國旺衚衕住吧?我和項晴過去收拾一下,酒店總不能是長住。”
薛宴辭笑顏如花,“沒事兒,再過幾個月就該住監獄了,沒必要大費周章。”
頤和原著這套房子,是公積金貸款買的。首付葉知行、薛宴辭各一半;貸款,葉知行、薛宴辭各一半。
但所有的設計、裝修都是路知行親力親為,哪怕是隨意的一個小角落,都是薛宴辭喜歡的模樣。這處房子,是除廈門思明區那套婚房外,薛宴辭住過最舒服的房子了。
但現在,她要徹底搬走了。
夫妻一場,遺憾收場,薛宴辭仍舊覺得可惜。
可路知行說的也沒錯,她確實不是一個正常的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也不能照顧好一個家庭。
所以,十二歲那年,從國旺衚衕出來,坐上王遵的車,在前往首都機場的那半個小時,就不該按下車窗玻璃,去偷窺這個世界的美好,就不該去看那些在馬路上牽著手的戀人;更不該去看那些推著嬰兒車的一家三口;最不該去幻想,如果擁有這樣的生活會是怎樣的一場體驗。
“嘉盛,過來。”薛宴辭將兒子喚到身旁坐下。
“兒子,不許把今天家裡發生的事情告訴給任何人。照顧好你爸爸,他心情不好,彆惹他生氣。看著你爸爸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如果他有什麼異常,你就聯係明安和陳禮,送他到醫院。如果需要媽媽幫忙協調資源,就打電話給陳臨阿姨。”
“媽媽,我能去看你嗎?”
“可以,等我辦好入住,會給你地址和房間號。”